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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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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要飛翔。

這是一個不公開的小型座談會,由西安當地大學臨時決定舉辦的。

與會者是十個來自世界各國的漢學教授,而一旁五六個身為考古學家的學者們,只是受邀來旁聽,並不參與討論。

座談會的名稱是「千秋筆,月日一評,從十三經談儒家正宗」。

在前幾分鐘的客氣寒暄與久仰聲之後,炮火很快轟隆隆起來。起因是儒家第一號人物、凜然而不可侵的孔聖人實在太被抬舉了,於是有人就不爽啦——

「好,既然你們尊稱孔子是孔聖人,聖人不是不會犯錯的嗎?那麼我請問你,為什麼他要住《春秋》裡寫『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如果不是他沒有常識,那就是他習慣歪曲歷史!鄭莊公可是個『公』,不是『伯』,寫歷史的人就要忠於歷史,不能摻入個人好惡加以胡亂刪改!」一個歷史學教授痛心疾首的說著。

「哎,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啦,孔聖人重視教化不重歷史,人各有所好嘛。比較重要的是,身為一個聖人,把好好的一本《春秋》寫得這麼乏味可以嗎?還給宋代的王安石評了句『斷爛朝報』,也真是貽笑啦。」這位經學專家一輩子都在研究孟子,對於孔聖人成為這次會議被炮轟的物件,沒有任何意見。

「請問什麼叫『斷爛朝報』?」羅藍悄悄扯了下馬迪斯教授的衣袖問著。

「泛指沒有意義的流水帳記錄。」馬迪斯教授聽得津津有味,很快回答完她後,又專注的去聽這場學術吵架。

「一個失敗政客講的話有什麼好放在心上的?還有,孟教授,請您不要笑得這麼幸災樂禍。別忘了《孟子》是最後一部被列入十三經的經書,苦苦等到宋朝時才被朱熹給拱進去。但可惜好景不常,沒多久就被明朝的朱元璋拖出孔廟,還把《孟子》這本書給禁了。真是成也朱家、敗也朱家。您現在對朱教授嗤笑成這樣,莫非還在懷恨那件事?」

「等等,請不要轉移話題,我們要討論的是《春秋》對後世的影響不是嗎?請大家聽我說,對於孔聖人會那麼說的用意,《公羊傳》與《穀梁傳》裡都有詳盡的微言大義解釋,這是很明白的事。當然,你們要是覺得那兩本讀起來太無聊,那麼就讀《左傳》吧,定能滿足各位的視覺享受。」一生都在研究推廣春秋三傳的日本學者努力要轉回正題。

「這是怎麼啦這?」有人問。

「儒家在搞分裂。」研究道家的人很冷靜的在一邊看。自從韓愈發表了一篇叫做〈原道〉的文章之後,佛道兩家自此對儒家就非常不諒解,此時一副隔岸觀火模樣,完全不打算站在儒家那邊幫忙說話。

真是開了眼界。羅藍當然知道既然身為漢學專家,有豐富的古文知識、有引經據典的好口才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倒不知道這些學者專家可以為了自己所堅持的學術理論辯成這個樣子,而且每人口才之好的;這才知道以前大家刻板的認為研究古文學的學者都是口拙的書呆子,根本是個誤會。

她自己參加過許多生物相關的發表會,也沒見過這麼有趣的爭論。可能是生物研究這領域,向來以研究成果論斷一切。有明確的實驗成果示人,才得以支援自己的論點,口舌上的爭辯是沒有意義的;但在文學歷史的領域,就必須以這種方式做研討了吧,因為可以從中磨礪出新的文學趣味。

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啦,但羅藍個人看了倒覺得非常有趣。因為從她這幾天的觀察裡知道,這些專家們,不管是哪個國家的人士,大家常在國際學術會議上見面,也算是非常有交情的了,可是一辯論起來,沒有人會因為交情深厚而客氣上幾分,簡直辯到臉紅脖子粗。

但是,一旦會議結束之後,大家又開開心心的一同聚餐去了,就算誰也沒有說服到誰去同意自己的論點,也不是太重要的事。

「教授,如果每一次研討會都是這樣沒有任何結果就結束,您還會覺得有趣嗎?」散會後,羅藍陪著馬迪斯教授走回飯店,兩人閒聊著。

「當然有趣。研究學問,本質上就是很孤獨苦悶的一件事,我們這些人大多時候都守在學校,不是看書就是教書,差不多可以說是與世隔絕,也沒什麼其它娛樂消遣。偶爾大夥千里迢迢的飛到同一個地方聚在一起,發表自己的研究所得,當然也找機會鬧一鬧,不也是很好的抒解劑嗎?」

羅藍想想,同意的點頭。

老教授又道:

「再怎麼喜歡獨處的人,偶爾也有渴望不要過得那麼寂寞的時候。喜歡在藍天飛翔的老鷹,也需要找到支點降落休息,然後再飛回任-翱翔的天空。就好比-說-想要四處旅行增長見聞吧,如果-有愛人的話,讓愛人當-的心靈支柱,-會更能專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並且信心滿滿,不會有遲疑的時候……哎,我跟-說這個做什麼呢?-還年輕,不會懂得的。」

不,我懂。羅藍在心底默默地道。

現在的她,好想好想他。想得好累,就像飛在天空太久已然筋疲力竭的鳥兒找不到落點休息,四周極目望去,都是蒼茫無垠的海洋……

好想、好想他呀……

想念那個已經不再跟她有關係的男子。這該怎麼辦呢?

也許,她該趕快去找人談一場戀愛吧。

為了忘記他。

至少,這樣就可以不必太常想起他了……

對吧?

他們都在想,也許兩人還有機會見面,但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後了吧。

這個「很久很久」,雖然是隔了一段時曰,但卻是來得比他們所預期的更快。

在分手近一年之後,他們意外的又重逢了……

夏天南非開普敦

太陽城大飯店的第一宴會廳裡,所有人都忙碌不休,為著從今晚開始,一連三天在這裡舉辦的名流慈善晚會做準備。

這個晚會由國際鳥盟所主辦,目的是為了拯救南非受難企鵝。起因是巴西一艘載運鐵礦的貨輪在南非外海沉沒,沉船裡的汽油不斷外洩,不只汙染到羅賓島沿岸,如今更往達森環島汙染而去,而那裡正是南非企鵝的棲息地;-們的生存環境受到嚴重的汙染,生命也大受威脅,已有兩萬三千隻企鵝遭受油汙的汙染,所有保育組織的成員都大舉投入搶救中,除了要趕緊將剩餘未受汙染的兩萬只企鵝送往八百里外的乾淨海域外,也得花費大量的財力與人力去清洗那些已受汙染的企鵝。

錢錢錢,所有想做的事都得用上錢,而且還是一大筆,不是國際鳥盟或保育協會可以負擔得起的。於是在南非政府的幫助之下,順利策劃出了一連串的名流慈善晚會。

這場晚會,邀請來的客人不只是南非知名企業家,也有更多打算在南非投資的外國財團代表;如果募款節目設計得宜,慈善捐款所得將會非常可觀。

為了不讓晚會顯得太乏味單調,晚上的活動除了純粹的募款外,還有知名服飾、珠寶公司所提供的義賣品給大會拍賣。可是拍賣品不是每樣都上得了檯面,也不見得珍貴到足以吸引貴婦人去競標。所以承辦單位還力邀了南非知名男女影星、帥哥美女前來參加這場盛會,除了表演外,還在他們同意下,拍賣明星的浪漫晚餐券,希望迴響熱烈。

羅藍從早上忙到現在下午四點,中間只停下來三次——吃午餐、喝兩次水,然後就繼續拼命的忙。由於人手嚴重短缺,她什麼工作都得學著去做,然後終於在心底產生了一個結論——如果不是她生來天賦異稟的話,那就只代表著人都是可以被訓練的。

以此類推,所以手無縛雞之力的林黛王身上肯定擁有神力女超人的潛質;所以許久前只懂得讀書、只會做實驗的她,如今也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了會場佈置、順活動流程、幫忙人力調動事宜……甚王是「扣扣扣」——沒錯,右手拿著鄉頭、左手拿著鐵釘,把翹起的佈景木板給釘回平整原樣。

她怎麼會在南非呢?

結束了中國大陸的行程之後,她還是不改初衷的打算回到法國去學釀酒——遺憾的是,她好像總是隻能跟這個心願擦身而過。因為馬迪斯教授將她介紹給杜潘教授,他是一個生態保育學家。杜潘教授向巴黎大學請了一年假,打算來南非做野生動物疾病研究,他需要一位懂生物學的助理隨行,覺得她條件完全符合,便請她一同來了。

計畫於是又產生變化。她沒想過會來南非,但是既然有這個機會,那計畫改一下又何妨,所以就改了。

開始幻想在南非大草原賓士的情景、在野生動物保護區裡克難的研究生活,偶爾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在休假時去看看供應世界四成黃金需求量的礦坑長成什麼樣子,然後愈想愈開心,就歡歡喜喜的上路了。

她一直以很稀奇的眼光看待自己所經歷的種種。來到南非之後,自然而然的與保育人上有所往來,平常他們有活動的話,如果她手邊沒事,就一定會參與其中。但像這次幫忙到這種程度還是第一次,因為她已經累到腰都直不起來,只想回宿舍一睡了事;但不行,因為晚上她也是拿著募款箱遊走在賓客問請人捐錢的義工之一,今天八成得在這裡耗到半夜。

她發現自己已經漸漸的不嬌生慣養了,多麼的吃苦當吃補,她的家人一定不會相信她的轉變,莫也一定不相信……唉,怎麼又不小心想起他了。笨腦袋,警告過要少想的,一點都不聽,老是要偷渡。

「violet,要不要喝可樂休息一下?」一名金髮藍眼的美國大男孩拿著可樂向她走來。

「太感謝了,山德勒。這正是我此刻所需要的。」接過冰涼的可樂,她道謝。

「-為什麼還在工作呢?其他女孩子都跑去準備晚禮服了,-的準備呢?」

「我的行李裡沒有那樣的東西。」

「怎麼可以沒有!每個女孩都該有一件美麗的禮服,這樣王子才會出現邀舞!」山德勒瞪大眼。

「我今晚不打算跳舞,我要募款的,你知道。」

「-不跳舞?!那我怎麼辦?」他一開始就跟所有人說violet是他要追的人,誰也不能跟他搶。而且今晚他們會跳舞,並一起度過美麗的夜晚。

羅藍不是不知道山德勒對其他人宣告了什麼,不過那是他的事,她又沒有義務奉陪。

「什麼怎麼辦?我以為你也是那個抱著募款箱的人。」

「當然不是!我得跟著我爸媽一道在門口等待市長到來,我今晚很忙。」山德勒無法想象自己捧著捐款箱要人塞錢的蠢樣。他是要為生態保育做更多更偉大貢獻的人,不能耗在那種小事上瞎忙。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羅藍聳肩。

「打擾我?」大男孩不解。

「快五點了哦?你不是該去打理一下門面了?」

他跳起來,「對喔,我得走了,造型師還在樓上等我,我媽訂了一間房,給大家換衣服用。」跑了兩步,才想到他今晚對violet是有浪漫計畫的,很快回身道:「violet,不管怎樣,今晚讓我送-回去好嗎?當然,如果時間太晚,我們就在飯店住一晚,-認為如何?」

「不如何。因為我今晚的計畫不包括你。」她向他揮揮手,不在意的打發掉這個粗率的美國男孩。

時間很快走到夜晚。她累得氣息奄奄,卻還是得強裝振作,在心裡祈禱今晚趕快過完。

「-沒穿禮服?」一個女孩換好禮服下來後,對羅藍身上的工作服不以為然。因為她居然只穿鳥盟發的印有搶救企鵝圖案的運動服,真是太不起眼了,飯店服務生的制服都比她體面。

「我沒準備。」她笑,拿起勸募箱往會場走。

女孩也抓了一個箱子跟她一起走。「為什麼?這麼盛大的宴會,我們就算再忙,至少也可以下去跳一支舞吧。」對羅藍眨眨眼,「也許可以遇見白馬王子呢。」

「那將是我對-的祝福。」羅藍搖搖頭笑著。

「謝啦!希望我的白馬王子對企鵝有足夠的愛心。」舉高手上的捐款箱,希望今晚能夠滿載而歸。

「我們一起努力吧。」羅藍對女孩笑完,定進會場,猜測客人目前只來了六七成;現在是用餐時間,他們都圍在自肋餐桌前聊天夾食物,此刻不是進行勸募的好時機,她也沒打算太快開始,眼光打算四處瀏覽一下,想先找個好角落方便等會兒的工作。但她的瀏覽並不順利,因為她拾起頭的第一眼便望進了一雙等待與她眼光遇上的沉靜眸子裡,然後便跌了進去,再也爬不出來了……

她看到了他……

她看到了莫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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