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嘆了口氣。
「我還不知道臺灣人有這個癖好,別人罵他的話得一直聽才過癮,還想再聽是不是?我犧牲一點,多說幾次奉送嘍,妖怪!妖怪!鬼妖怪!」
還沒念完,方美純已撲了上來,心想輕而易舉的可以把這個都市來的嬌小女孩打飛出去,可是接下來一陣天旋地轉的大滾翻證明她的推理有待加強。洛洛一個伸腿擋開方美純雙手,旋身一踢,將方美純踢回她那群嘍羅中,乾淨俐落!
「阿美……」她那群狐群狗黨七手八腳忙扶著她。
「別管我!大家一起上!將她給揍扁!誰要是可以扯下她那條辮子,賞金五千元!」
男孩子們仍遲疑著,另三個女孩子可就不客氣了!手上各一片刀片,全部瞄準洛洛那頭長到小腿肚的烏黑秀髮。
「唷!想讓我當尼姑呀!這可不成,留了二十年,真要剪掉我會心疼呢。」她將母親拉在身後,只幾下子就將那幾只三腳貓擺平。動用人海戰術對不諳武功的人或許可以,但對於一位叛逆期在黑手黨機械總部度過的女孩而言,根本毫無用處。真正的「混太妹」可不是光會在服裝上搞怪而已,那是最下層的「混」法,只會招人側目而加以唾棄而已。
洛洛將長辮圈在頸子上,撇了撇嘴角。
「挺不錯,男孩子至少有些風度,不會攪和一氣來打我這女流之輩!不服氣的,隨時過來,我奉陪到底。老找我媽咪,欺負她善良好脾氣就很小人了!連尊師重道這項美德都不會別想要外國人對臺灣有多高的評價了。」轉身挽過母親。「回去吧!媽咪。這些人壞了這黃昏的意境,也壞了我們的興致。」
葉蔚湘無言的嘆口氣;洛洛雖然外表像她,骨子中可真是百分之百耿雄天的遺傳,偏愛以暴制暴的解決方式。得罪了這些孩子,將來必定沒完沒了,希望不會鬧大才好。
而看著她們母女走遠的九個不良少女、少年,終於回過神之後,方美純最先氣吼道:「我不會放過她!」
「可是——可是——她會真的功夫呢!我們……」一個長頭髮、四方臉的女孩怯怯的說著,她剛才被踢了一腳,雙手正撫著屁股,痛得不敢坐下。
「還有你們!為什麼不上?五個大男人還怕一個臭女人嗎?」方美純指著五個穿皮衣的男孩大吼。
其中一個男孩訕訕道:「她是女生呀……而且……打了也不一定會贏。」
「沒用!」揍了那男孩一拳,方美純坐在機車上猛喘氣,撫著被踢到的腰;這口怨氣要是不出,她可就太丟臉了!在恆春,她家裡有錢,結群結派誰不叫她大姊頭來著?偏讓一個臭女人來滅她威風!還有那個葉蔚湘,一直想當她後母,不叫她好看怎麼行!狐狸精一隻!
突然想到什麼,她跳起來叫:「走,我們去找阿猴!」
「不可以啦!他是真的黑社會的人呢!」其他人嚇了好大一跳!他們只是一所三流高中的不良學生而已,除了抽抽小蒂、飆飆車表現出「壞」之外,可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那個「阿猴」可不是了!他們是真正的流氓,收保護費、開賭場、打架滋事是他們的專職,每個人身上都有刺,惹上那種人除了要奉上白花花的銀子之外,還得跟他們一起做壞事才行。而且不幸的話,恐怕一輩子都脫不了身。
方美純可不管,自己的確打不過叫「洛洛」的臭女人,又非打倒她不可,只好找阿猴了,了不起多花一些錢而已,反正她有的是錢。
「走啦!不出這口惡氣我不甘心!」她領先跳上車子狂飆而去,其他人互看一眼,只得跟去了。
就像全天下的父母一般,洛洛帶給他的是無盡的煩惱。他當然信得過洛洛的能力,她能活得比誰都快樂。因為她隨時有突發奇想的點子。
如今,女兒二十歲了!青春年華總不免有感情的煩惱,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身為人父如今該愁的應是如何替女兒找個好丈夫了……
「老爸,你在睡覺嗎?」半開的門探入一顆有著秀麗精靈五官的螓首,以及幾乎垂到地上的長髮辮。
「我從不在白天睡覺。」打斷冥想,耿雄天渾厚低沉的聲音含著一種寵溺。
「想偷偷的睡我會裝作沒看到!」她一蹦一跳的跑近父親,半身趴在大辦公桌上雙手撐頰。「我想去日本。」
「不準。」他捏了捏她的俏鼻。
「為什麼?!」她瞪大一雙本來就很圓的大眼。
他邪邪一笑,斜睨女兒。「剛才我接到你孟叔叔打來的電話。」
洛洛心中大大喊糟!天哪!被人捷足先登了!她沒想到孟叔叔會認真到這種程度!面對父親,卻仍故作不解的問:「打電話來敘舊嗎?」
孟宇堂打來的電話內容可有趣了!
「他說,有個小笨妞以終身大事當賭注,卻輸得慘兮兮,賠上了一生。更糟的事是那小笨妞死不認帳,跑回臺灣不敢見人。唔——聽說那人還與我同姓,真是太丟我的臉了!」
「爹地——」洛洛苦了臉,擺出可憐兮兮的面孔。「是孟叔叔坑我的嘛!我只不過開玩笑地賭說我可以在三小時之內開啟克納卡特公司的鍵定密碼,並且在他們的密碼內畫上一個忍者圖案。可是我卻用了三個半小時來完成,孟叔叔居然當真了!要我嫁給他侄子孟冠人!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牽紅線的爛法子!爹地,你不會眼睜睜的看我嫁給陌生人吧?那人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嫁給他不會幸福啦!」
「你知道,」他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喉嚨。「我一向是個重信諾如性命的人,身為我的女兒,也得要有這種氣魄才行。」
「可是我是被設計的呀!而且,」洛洛學她老爹,故意停頓了下才得意道:「孟冠人才不會娶我!他不敢,我已經警告過他了!當時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她忍不住回想起一個半月對那人的恐嚇。那人長得一張電影明星似的小白臉,他的智慧一定比一斗豬高不了多少,隨便一唬他就嚇呆了!他或許也有玩電腦的天才,但他一定很膽小,也不過抬出她老爸來嚇他一下子,他就呆住了!她最看不起這種沒用的男人!沒一點男性氣概才會到了而立之年還娶不到老婆,還得靠他那些長輩千方百計來替他騙老婆!
耿雄天沒有馬上駁斥女兒對孟冠人的評語;他雙眉挑得高高的,有點不可思議。孟冠人在女兒眼中居然是個膽小鬼——這可好玩了!認識那小子十四年,還沒見過那小子有不敢做的事。早先,他還認為洛洛與孟冠人年紀差太多呢,可是他們顯然是同一類的人,若能結合,將會是多麼精彩的婚姻?洛洛聰明機伶,但畢竟不曾涉世,相形之下;孟冠人多了一份世故精明的心思——唔——他一直有心招攬孟冠人來龍焰盟,但他既然是大企業的繼承人,收來當半子也是不錯的,反正他現在有耿介桓這個得意弟子來幫他,一旦冠人成了他的半子,就責無旁貸要充當龍焰的軍師;那怕是偶爾提供一些好計策。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見父親不語,洛洛有些擔心父親會發揮一言九鼎的脾氣將她給嫁了,她偷瞥父親,可憐兮兮的問:「老爸,你不會坐視女兒嫁得不幸福吧?」
耿雄天嘆了氣——
「我要你幸福。」
「那我要去日本的事……」她趁機開口。
「不準!才剛從澳洲回來不到兩個月,你又想出國!三個月之內,你乖乖待在臺灣。」
「哦……」有點失望,不過轉眼間她已有新的去向,頓時轉身要走。「那我另謀發展。」
「等等,你去哪?叫介桓跟你去……」
她刻意站在門口,半轉身。「我去恆春,找媽媽。」仔細審查父親的臉色,滿意地發現他不小心流露出的關懷,她又加上一句:「上星期天我打電話去時知道媽媽得了風寒,她的身體一直不好,趁我還在臺灣,總得多盡一下孝道嘛,要不要一起去?」
「我——呃——還有事,叫介桓送你去,先回家拿補品去給你媽吃。」他躲開女兒銳利的逼視,轉身看向背後的落地窗。
洛洛嘆了口氣,沉重的語調與淘氣的表情一點都搭不上,可惜耿雄天沒看到,只聽到洛洛道:「黃叔叔上回替媽媽看病,說媽媽最近有頭暈的現象,要特別注意,可是媽媽不肯上臺北做轍底檢查。黃叔叔說,很多癌症呀、子宮瘤呀之類的致命病症,早期的徵兆都是由頭痛開始……我好擔心……」說完偷偷吐舌走出去,一關上門立刻拿出一個類似聽診器的東西壓在門板上偷聽。再好的隔音裝置也敵不過她這副改造過的聽診竅聽器。果然沒令她失望,門的另一邊傳來父親撥電話對家庭醫生黃大夫厲言質問的沉怒聲。
偉大事件的完成總會有幾個倒霉鬼被犧牲,對不起呀!黃叔叔。她在心中偷偷說著,才收好儀器直起腰,就看到身高六尺以上的耿介桓一身沉肅的黑衣勁裝矗立在她眼前,眼神是不贊同的責難。
「洛洛,這麼做不道德。」他當她是小學生般的訓誡。
「這門生病了,我替它治病呀。」她一點也不心虛的轉頭就走。「爸爸要你載我到恆春我媽咪那兒。還有,說有補藥要給她吃。」
面對這古靈精怪的小丫頭,耿介桓嚴肅的臉上也只得抹上一層無奈之色了。洛洛有時是完全的天真不解世事,有時卻又精明深沉得嚇人,連他這個受過黑道嚴格訓練、二十八歲的大男人也不敢小看這小妮子。若她生為男兒,必是令黑道風雲變色的人物!而生為女兒身,不知誰有資格配上這個心思善變、又美麗得炫人的俏女孩!
其實,洛洛的心思並不複雜,她所採取的策略也不過與全天下企圖撮合父母幸福美滿的子女相同。
她一直覺得老爸與媽咪的愛情浪漫透頂,要是落了個淒涼收場就太沒天理了!
兩年前她與母親回國定居時,她那白痴老爹大概是因為分離太久,不知道如何相處才好,居然以母親身體虛弱為由狠心將她們母女送往恆春;偏偏她媽咪沉默順從慣了,什麼反駁的話也沒有,一如她沒有對被「放逐」十七年的事情所怨言一般。以洛洛的眼光來看,二人又不像恩斷義絕的樣子;住在美國十七年,她老爸打過去的電話次數寥寥可數,大多都是沒有意義的問候,或者命令一些事情,比如:不可以讓唯一的女兒去混太妹啦,不可以休學,不可與外國人廝混……等等,直到他發現他這個寶貝女兒出現這些狀況全都是有預謀之後,索性叫人將女兒拎回來吼罵了一頓,外加關禁閉一個月,當然,以洛洛的能耐自是有法子讓懲罰變成另一項好玩的遊戲。在那一個月裡,除了將父親的生活搞得常規大亂之外,也跑去龍焰盟的資料寶庫,將電腦密碼改了指令——靈感來自八卦圖,號稱須用一百道解碼指令方能進入程式中。在她老爸能打她之前,她溜回美國去了。至於後來是誰解開她的連環鍵她一直忘了問。反正那一次的確讓她老爹傷透腦筋就是了。
臺灣實在不是個好玩的地方。身為黑道老大的女兒,生活並沒有想像中的有趣,這也是為什麼兩來年她一直往外跑的原因了!唯一可以吸引她回臺灣的,就是老爸與媽咪的事情,撮合他們是她一直努力不懈的目標。
老實說,她想去日本拜訪她那個三個月前被挾到日本結婚的好朋友古泉蓮吟;她是個研究遺傳學的專家。自從去年認識她之後便開始對遺傳因子這東西感到興趣了,更想研究一下蓮吟所說的不平凡試管所生下的小娃娃。那孩子很漂亮、很聰明,可是洛洛心想智商頂多與自己不相上下。好奇的是,這一場綁架婚姻太浪漫了!尤其那個霸道的老公恰巧是娃娃的爹,這之中必定有一些過往的糾纏,太刺激了!知道這一齣好戲正在上演,她怎麼還忍耐得住守在枯燥無味的臺灣?
悶得她連車子的速度都有得抱怨——
「喂,先生,您太遵守交通規則了吧?虧你還是黑道份子,怎麼學不會橫衝直撞那種本事!一點都不刺激!」
耿介桓七情不動的直視前方,時速一百二十的指標始終如一。天性冷靜的他豈會因為黃毛丫頭的激將法而自以為是亡命賽車手?
見耿介桓不為所動,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洛洛,不經意瞥見前方下交流道的地方有一點紅影吸引住她,她扯住他衣袖——
「停車!停車!我們走這個交流道!」
由於洛洛口氣緊急,耿介桓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即順從的轉下往臺中的交流道。
「怎麼了嗎?」
「你看,那一輛車是不是拋錨了?」她充滿期待的問著。
「不關我們的事。」他心中嘆了口氣,打算從另一個交流道上高速公路。早知道這個大小姐不會發現什麼正經事!他還得在預定的時間內將洛洛送到恆春,然後向耿雄天報平安,否則耿雄天一定會擔心不已。
「你沒看到她是女的嗎?難道身為正義之士的我們不該施以援手?英雄救美呀,你懂不懂?」當機立斷的,她要幫他踩煞車。為了安全起見,耿介桓只好如她所願停在那輛拋錨車身旁。
「需要我們幫忙嗎?」洛洛利落地跳出圈外,滿臉的天真加無邪的直視立於紅色跑車旁、一身耀眼紅衣的美麗女子。基本上,紅色衣服除了新娘外,很少人能在平常穿出合宜端莊的味道,但這個冷豔的美人做到了!她應該很年輕,可是表現在外的氣質卻超乎了真實年紀。回應洛洛滿腔熱忱的是兩道冰冷的視線,從洛洛身上再看向駕駛座內那一身黑衣勁裝、戴墨鏡、面孔懾人的耿介桓身上,不回一個字。身段端得高高的,傲然一派女王的架勢。
洛洛當然不會因為人家的不搭理而摸摸鼻子走人。打量紅色跑車四周,頗有大肆整修的慾望;這種進口車效能很好,她一直想要一輛,但老爸死也不准她開車,說她早過了叛逆期,請饒了他心臟一命。車主不理她,她只好動手檢查了,相信只是小毛病。
「你做什麼?」紅衣美女終於開口了,聲音的溫度為炎夏帶來消暑的冷芒,眼神中出現了一絲驚惶,失了些許冷靜傲然。
「哇!爆胎了!真可惜這種好輪胎,國內沒有出產哩。」原來只是輪胎破掉而已,洛洛抬頭向站在她身邊瞪她的美人問:「有沒有備胎?」
那一臉的天真無邪與精靈美貌,很少人能真正對這張臉生氣起來。紅衣美人咬了咬下唇,輕道:「有備胎……但是不勞煩你們——」她再度掃了眼黑色賓士車內那個全身上下充滿「非善類」氣息的耿介桓。
這一看,可把耿介桓「看」下來了,這女人竟用看「人渣」的眼光看他。
紅衣女子被嚇退了一步,這男人高大得嚇人!
「介桓,我來換輪胎,你幫我。」不知何時,耿大小姐已找出後車廂中的備胎,厲害得很,根本不需要用主人手中那副車鑰匙。「我找不到千斤頂,我們車子裡好像也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