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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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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盡雪融春水流,枝頭新蕊香待放,曠野青波綠山頭。

好風好水好天候,吉日吉時吉事到;今兒個正是隴地第一要姓--嚴家三少爺的新婚大喜之日。

前庭賀客川流不息,帶來的賀禮堆滿一屋又一屋,上自一家之宗主耆老,下至門房小僕雜役,每個人都忙得暈頭轉向,恨不得父母給他多生出一雙手來支應眼下的亂況。

忙忙忙,忙忙忙,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忙得連閒下來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這其中,又以負責接待所有來客的總管大人最為辛苦。成日的站在大門口招呼來客,茶沒能喝上一口不打緊,還得記住每一位客人的名字、瞭解來客的身分等級,給予最恰當的招待,切切不可有所差池,低身分當成大老爺招待,高身分的反倒當成僕廝給晾在一邊,鬧出笑話還不打緊,就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那就萬死難辭了。

所以說,能當上嚴家的大總管,又身兼嚴家大老爺最倚重的左右手,米世昌這個人絕對具備著絕佳、且少人能及的本事。

此刻,他方讓門房將一票二奶奶孃家的親眷給安置到偏廳,喚人通報北廂二房那邊有客來,回頭又要踅回大門處,眼角不意瞄到一片衣角從側門邊飛竄而過,沒有多想,便揚聲大喝--

「素馨丫頭!-還不站住!」

那衣角一頓,不敢再走,但也不是很甘願停下來就是了。所以就杵在原地,沒走,但也沒走向總管。

米世昌雙手負於後,向女兒走去。還沒走近,就開始數落起來:

「-工作做得如何了?我不是交代-留在大夫人宅院裡,幫忙招呼客人嗎?-不留在那裡,又想往哪兒去偷閒了?」

「我、我沒要偷閒的,阿爹。大姊來跟我換手,問我要不要去後院的馬場點看那批新趕來的小馬兒,姊姊說我挑馬的眼光好,所以跟我換手。」那名叫素馨的丫頭起先還說得有點聲虛,再來就氣壯了。

「那些馬販趕來的幼馬都附有先代本(馬的血緣系譜),品質優劣立即可見,哪需-的眼光?別給自己的貪玩找藉口。」

「沒有貪玩的,我真的要去幫忙看馬呀!」少女在爹親炯然的目光下低垂下頭,一雙小手不自在的抓著衣-扭著。

「不必-去湊熱鬧。有峻少爺在那裡,誰還比得過他的眼光?」

「哎呀,爹!我當然知道峻少爺在那裡呀,不然我做啥巴巴的趕去呀?」著鹿皮靴的小腳氣惱一跺,小女兒嬌態盡現。她就是想見峻少爺才要去馬場的嘛,爹怎麼還要明知故問!

「峻少爺每天都可以看,不差在這一天。如果大夫人那邊沒事了,-就去廚房幫-娘指揮去,那些上菜、佈菜的規矩-總是得學。別以為-每天躲在賬房,就可以躲過這些學習-一個女孩兒家,成天跑賬房像什麼話?難不成-妄想學會看帳、做生意後,就可以跟著-姊夫出門收帳?」

「為什麼不行?我和祥兒一同跟姊夫學演算法時,我算得比他還快!」好驕傲的抬起胸膛。

米世昌弓起食指用力往女兒的頭頂敲去--叩!

「哎唷,痛!」米素馨哇哇大叫的跳開。

「跟一個三歲的娃兒比演算法,-羞也不羞?」

「當然不羞!祥兒雖然才三歲,可爹和老爺不是說他腦筋好、青出於藍,將來肯定是個比姊夫還出色的賬房嗎?為什麼我不能跟他比?」

「那-是自比三歲小兒了?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米世昌嘆氣又搖頭,拿這個麼女的天真沒辦法。「-這樣子,我還敢讓-嫁人嗎?」

說到嫁人,米素馨一張原本就紅潤健康的小臉當下刷成一塊新染的大紅布,溼透透的,都快可以擠出汁了。

「哎呀,阿爹,您這是什麼話嘛!那個……那個……也是老爺作的主呀,人家……人家不知道啦!」

比之於女兒的又羞又喜,提起這件事的米世昌反而是一臉憂色。

「老爺沒有問你們兩人的意願,就擅自決定了-與峻少爺的婚事,並當眾宣佈,思慮上是欠周詳了些。」為了這件事,這半個月來,他簡直是寢食難安。「他應該先問過我們,也讓我們為人父母的得以先問問-的意願,確定雙方都同意,沒問題了,再公開宣佈,這才恰當。」

米世昌自幼與主子爺一同長大,兩人情誼深厚。米世昌性情嚴謹、思慮周密,補足著大老爺嚴永豪邁粗獷性情下所產生的大而化之,是嚴家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名義上雖是主僕,但其實說是手足知交也不為過。米世昌在嚴家的地位,可說是僅次於大老爺嚴永而已。

對於嚴老爺那日當著所有宗親、賓客的面,在酒喝多了、興之所至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宣佈六公子嚴峻與米大總管的麼女米素馨於今日訂下親事,六月迎娶入門--這件事,米世昌已經私底下念過老爺非常多次了,但卻無法更改老爺的決定。這個老爺子就是那副牛脾氣,當眾決定了的事,就算明知是錯也不肯改。

何況老爺子說得很明白,他一直想讓兩家的子女有姻緣上的締結。眼看米家三個子女都已經嫁娶掉兩個了,再不快先下手為強的話,趕明兒說不準連最後一個閨女兒也火速給嫁掉了,那他的心願怎麼辦?

聽聽,這是什麼話!終身大事豈可拿來如此兒戲對待?!

「阿爹,您……不贊成這件事嗎?」原本羞不可抑的米素馨抬頭見到父親臉色沉凝,心口也不自禁一沉,擔憂問著。這些日子以來不斷的聽到每一個人對這件婚事的樂見其成,總是笑吟吟的對她直呼恭喜,她以為……所有人都會為這件婚事感到高興的。

不待父親開口,就急急說道:

「峻少人很好的,爹!峻少爺會待我很好的。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我們無所不談,我們喜歡的都一樣,就連看書這種苦差事,我也學著去喜歡了。我們有時候甚至可以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心裡正在想什麼,這個、這個應該就是詩裡所說的『心有靈犀一點通』吧。還有那個……」

「丫頭,我以為-跟峻少爺只是好朋友。」米世昌眼底有著詫異,更有著憂心。他其實隱隱知道女兒對峻少爺有著非比尋常的好感,但不知道她的付出已然這麼多了,多到讓人憂心。

「所有的少爺裡,我最喜歡他!」雖然小臉還是紅得不得了,但講出口的話可全然不含糊,非常清楚表示出自己的心意。

雖然阿孃一直叫她要學著含蓄、要有個閨秀的樣子,別老是直口直心的,哪天教人給利用了都不知道,遇到了心眼多的人,必得吃上一頓大苦頭的。可她就是學不來呀,心裡有話就直說嘛!做什麼吞吞吐吐的。那誰猜得到你心裡真正是怎麼想的呀?

就像她喜歡峻少爺是很肯定的事,就不想騙人。

她真的很喜歡他嘛!自從老爺宣佈峻少爺與她的婚事後,她的心情每天都像浸在甜甜的糖水裡一樣,連睡覺時都在笑;有天不小心喝了一口嫂子的安胎藥,理應苦得想哭的,卻覺得好甜哦。還有還有,她的肩膀哪,好像也長出兩翼翅膀呢,走路都輕飄飄的,她都要懷疑腳底板根本沒有踩到地耶。

米世昌還想說些什麼的,但大門那邊喧喧鬧鬧的,好像又有什麼貴客到來,不去忙是不行了。於是他道:

「反正-別在這麼個大忙天去找峻少爺就是了,快去廚房幫手去。」

簡單交代完,就見內管事急急向他走來,邊說明事情情況,一邊已拉著他跑啦。米世昌只來得及給女兒一眼,表示她最好乖乖做事去,別偷懶,沒能再說其它的話。

「才沒有偷懶呢。」留在原地的米素馨微噘著嘴咕噥道。

雖然很想乖乖聽話的到廚房幫忙娘去,可是雙腳就是不聽話的往馬場的方向走去,這可怎麼辦才好?

「嗯……那,去一下下就好了。跟峻少爺說句話,然後很快回廚房幫孃的忙。好,就這樣!」

說完,臉上掛著甜甜的笑,飛也似的往心之所繫的方向跑去,毫無遲疑,也毫不愧疚。

她沒要偷懶的,只要看一下下就好了。看峻少一下下,馬上就回來。

最近峻少好忙好忙的,讓她就算見到他,也沒辦法跟他說上話,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談天說地了。希望忙完三少爺的婚事之後,大宅又變回原來平常的樣子,那她與峻少就又可以在休閒時間找個地方喝酒聊天說地,跟以前一樣了。

所謂的後院,其實差不多是半片山坡了。

這片山坡養的馬匹全是品種一流的駿馬,以及新生或新買來的幼馬。嚴家有上百名養馬師、十名獸醫師傅,而最優秀的都被指派到這裡。

這裡也是嚴家六少爺嚴峻最常逗留的地方;他自小對馬兒就有非比尋常的興趣,尤愛在獸醫身邊跟前跟後,看他們怎麼替牲畜治病,自己也跟著學習。多年下來,儼然可以稱作半個獸醫了。

不過其它主子們對他這種興趣相當的不以為然。本來嘛,對他們這種大戶人家而言,替牲畜治病這種小事,自有手下的獸醫去辦,他們有更宏大的事業要做;四處奔走做大買賣都來不及,哪來的空去成天磨在馬廄裡做此等沒志氣的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說沒啥大志氣這種事兒,實在不值得稱道;但也因為六少爺天生的沒志氣,讓其它人鬆了一口氣,對待他的態度和和氣氣,全然沒有防備,不必與他勾心鬥角、把他當敵人看待。總之,他不是對手啦。

他行六,又是三房所生,不是正室所出,本來爭家業主導權就沒他的份;可也不是沒聽說過庶出的兒子爭出頭,硬是把正室的嫡子拉下馬,自己坐正位這種事的。幸好六少不是這塊狼子野心的料,也沒這種心思,真是教人放心。

在嚴家這種大家族,家產可觀,自是人人垂涎不已。而生為這種家庭的兒子,要不,就資質出凡,能耐高超,雄心更要足夠;再不,就得生得平庸到底、沒有絲毫野心,只求平平安安過一生,吃喝不愁就好了。

顯然,今年才十八歲的六少就是那種平庸的人,成天混在馬場裡看馬養馬就是他最大的樂趣,自小就這樣,作偽不來的。

而前些日子,大老爺突兀的當眾訂下六少與米總管的小女兒米素馨的婚事,更讓大夥在驚愕之餘,更加肯定了六少在老爺的心目中,委實是沒出息沒份量到了極點,才會隨隨便便給他配了個身分低下的總管之女;日後若要分家產,這六少絕對分不到優渥的持分、豐美的土地與牛馬羊,看他的婚配就知道啦。

雖然說米總管在嚴家的地位極高,又備受大老爺倚重,也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被隴地所有富人公認是最出色的總管。但那又怎樣呢?能力再好、再受倚重,終究不脫個「僕」字不是嗎?而,再怎麼沒出息的少爺,總好歹是給人叫聲主子的,怎麼會配個僕人當明媒正娶的妻子呢?

沒有人知道大老爺心裡怎麼想。也許是大老爺籠絡米總管的手段,當然更可能是那個手腕厲害的米總管在私底下使了什麼功夫,讓老爺迷迷糊糊做下了這個決定。大老爺嚴永是個言出必行的重諾之人,就算心裡百般後悔,也不會更改自己所說過的話。反正,總而言之,六少是娶奴婢為妻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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