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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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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私底下竊竊說著六少最近的鬱鬱寡歡,必是因為老爺昏昧的給他訂下這樁可笑的親事,讓他覺得羞辱;於是向來溫和的六少心裡不痛快了,又不敢反抗老爺,只好每天往馬場跑得更勤,而且躲著米素馨;每次有她出現的地方,就會發現六少不知道何時走掉了。

這真是稀奇呵!六少與米素馨打小一同長大,兩人情誼深厚,一起讀書、一同奔馬,永遠有講不完的話,這是大夥都知道的。聽說他們還有過好幾次談著談著,居然不小心談上一整夜,直到天大白才各自回房呢。說他們是比手足還親的知己絕對不為過。

除去身分上的不相襯不說,其實他們這些為人夥計的,還挺看好這兩人。他們這麼談得來,相信若是做了夫妻後,必然會相處融洽,相知相惜宛若神仙眷屬。別說米素馨承繼了其父母做事幹練靈活的頭腦,日後對丈夫的幫助肯定非常的多;再說到她的長相,她哪,可是嚴家牧場裡公認的一朵嬌美香花呢!

米素馨性格英氣颯爽好相處,雖說這樣性情的人,女人味肯定是少了那麼一滴滴,但優點就是沒有一般女人的小心眼、小家子氣,凡事講道理,非常明理……不過,再多的優點,若婚配的一方不欣賞的話,全是白搭。

眼下看來,情況真的就只有「白搭」兩字可以說了。六少當米素馨是好朋友,卻從沒把她當女人看過,也不願意從今而後,將她當成女人看待。

只是,就算六少心裡是千百個不願意好了,他還是隻能乖乖的在六月初把米素馨給娶進門。誰叫這是大老爺決定下來的事呢。

「-嘴裡上下皆長四齒,所以這匹小馬兒今年兩足歲了。」一個五官分明、長相俊挺的青年對一邊出題考他的獸醫說著。

「很好很好,那……峻少是否看得出這匹小馬兒的良劣如何?」李獸醫捻著嘴唇上方的鬍髭,頻頻微笑點頭。考人考上興頭,索性把正在忙的工作放到一邊,拉著六少在新進的這一批馬兒間遊走,然後停在一匹黑色的馬兒前問道。

被稱為峻少的青年,正是最近被議論紛紛的嚴家六少爺嚴峻。他身上具有漢與回鶻相混的血統,這讓他比其它異母兄弟的五官更為立體俊揚。天生出色的容貌常常是女性們聚集在一起時所談論的重點,都說他是嚴家牧場里長得最好看的男人了,沒有一個少爺比得上他的好容貌;縱使他在嚴家毫無權勢,但他的「美貌」還是足以讓所有的閨秀神魂顛倒,什麼也管不了的依偎過去。

可惜的是,這峻少啊,可能是尚年少的關係,滿眼只有馬兒馬兒的,對姑娘們向來是睞也不睞上一眼的,真是不解風情的楞牛!但姑娘家的嗔怨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重要,他眼裡只有馬兒。

「這是一匹擅走的馬。」嚴峻低下身子檢查小馬兒的四蹄,想了一下,說道。

「哦?你別隻看到-的蹄厚,就輕率下判斷哪。有些厚蹄的馬,根本就是駑馬,你別錯看了。」

「-的蹄厚且堅硬,步伐踩得深勁,後蹄開如鷂翼,由此可知-是匹可旅行長途的馬兒。我說得對嗎?」

獸醫聞言笑了,但笑的同時,也忍不住嘆出一聲:

「都對,都對,我恐怕是沒有什麼好教你的了。峻少,我所有的醫書你都看遍,你跟在我身邊多年,經驗上的實練,你也不缺。再沒多久,隴州第一獸醫名頭,想是非你莫屬啦……不過,峻少,以你的家世,要是真成為第一獸醫,並不能稱得上是件光采的事吧?」

再怎麼了得的獸醫,一年的薪餉也不過三十兩。三十兩對一般尋常人家來說,算是非常優渥,可以讓一家子過著衣暖食足的日子。可嚴家不同,這嚴家大戶,每做一次買賣都是百兩千兩的計數呢。少爺們每個月的月度錢聽說至少都從五十兩往上起算,五十兩可是獸醫工作兩年才掙得到的數目呢。所以說,縱使峻少是個很有天份的獸醫人才,但當獸醫卻不是他該走的路,沒有人會同意他的。

嚴峻輕撫著小馬兒,年少俊挺的面孔上有著難以言明的無奈。

他的問題從來就不是興趣無法成為被家人所認同的職業,而是……

這時一陣啪啦啪啦的腳步聲向他們跑來,人未到,聲先到,正是守在門口的馬伕阿常,就見他直叫著:

「峻少爺、峻少爺!你要不要先走了?我遠遠看到米小姑娘打這邊跑來啦,定是在找你!你不是躲她嗎?要不要從後門先走,我們會跟她說你早就走了?」

被馬伕阿常的大嗓門這麼一嚷嚷,整間馬廄的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目光一致的往嚴峻身上看過來。有憐憫,也有看好戲的意味。

嚴峻一雙濃眉微微鎖攏,心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確實是想往後門衝去,但他知道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尤其當昨日不經意聽到幾個奴婢開始講起素馨的閒話後,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這一陣子因為沉浸在自個兒的心事裡,無法多想其它,竟讓她陷入了被嘲笑的境地,心中深感過意不去。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態度讓最知己的好友委屈了,此刻他又怎麼能順從心中之所願的轉身就走,讓素馨的笑話又添一樁?

何況逃避了這麼些日子,縱使仍沒想出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他也確實該好好的跟素馨談一談了。

他沒有動,依然靜靜蹲在地上小心梳理著幼馬的鬃毛,決定讓素馨找到他,他這舉動讓眾人詫異不已。怎麼……六少不走人了嗎?他不是躲米小姑娘躲得緊?難不成六少終於想開了?終於決定認命的接受老爺的安排,娶個總管之女為妻?

馬廄裡不尋常的寂靜,使大夥都能很清晰的聽見米小姑娘跑到門外,氣息微喘,但聲音依然爽脆明亮,就聽她問道:

「王叔,峻少爺有沒有在這裡?」

「有是有啦……可是他在忙……我想-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好了……」馬廄外的老馬伕王叔是個老實人,性情也古板,總覺得女孩子家成天追著男人跑實在不象話,更別說那男人一點也不想見她了。

「我只跟他說一會兒話,不打擾他的。我進去了。」米素馨不是沒見到這些人眼底的不贊同,但她真的有事找峻少嘛。這些天來,都沒機會說上話,她特別請朋友寄來的醫書都在房裡放了好些天了,卻總是遇不上他;要不是為了想看他拿到書時開心的表情,她才不想沒事跑來這裡讓這些大老粗笑話呢!她當然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大家是用什麼眼光看待她的。

說罷,正待走進去,就見到峻少正向她走來。

四目乍然相對,他目光平穩,而她也是,但雙頰卻不爭氣的偷偷紅了起來。

啊!真氣人,自從他們訂親之後,她高興歸高興,卻在見到他時不自禁的扭捏起來,真是丟人哪!

振作一點!振作一點!米素馨,-又不是那種養在深閨,沒見過世面的嬌滴滴小閨女,大氣一點,不要臉紅,不要緊張,這人……這人除了多了一個未婚夫的身分之外,他更是跟-一同長大的知己好友呢!兩人的情誼沒變的,而且還更加親密了。十六年來跟他膩在一起從不知道害羞為何物,沒道理現在開始對著他害羞起來。所以她一定要振作,要若無其事的跟以前一樣。

「-找我?」嚴峻站定在她面前,聲音輕輕的、低低的,溫柔而好聽,是副適合唱歌的嗓子。她好喜歡他的聲音,簡直比最昂貴的醇酒還醉人。

「對,不過你在忙,我不會打擾你太久。」現在不是沉醉在他嗓音裡的時候,搖了搖頭,道:「來,這是我託揚州的朋友替我搜羅來的醫書。」她把懷裡的大包袱塞到他手中。

這些書卷的重量委實不容小覷,交付之後,她雙手甩呀甩的,想把痠痛感給甩掉。雖然她力氣比一般女孩兒強上些許,但抱著一堆書跑那麼遠的路,也是很累人的呢!邊甩手邊說道:

「這些書大多是從京城買來的,不過全國各地所出過的、有關於醫牛馬羊等等的書,應該都沒有遺漏。雖然說沒能買到太僕寺、苑馬寺等官方的書籍--沒辦法,他們這種書不外傳嘛!但這麼多書也夠你學成一代醫馬宗師啦!」

「素馨……」嚴峻開啟包袱,呆呆看著數十卷書。在隴州這種談不上文化又地處邊陲的地方,想買到一卷書都屬苛求,更別說醫書了,然而素馨卻有法子為他找來這麼多。

這裡的獸醫大多是一代一代以口述的方式傳承給徒弟,雖然經驗可貴,但卻無法有更新更好的技術來培育畜種;而對於本來就束手無策的馬瘟,則永遠的束手無策。所以嚴峻對所有醫書有著沛湧的渴望,不止一次跟素馨提過,沒想到她居然有辦法幫他找來。

她待他……一直是極好極好的……

她知他,支援他,從不以為他的理想是沒出息的事;永遠忠實的支援他,不管他這種執著是否正確。

素馨是他的知己,他此生最重要的朋友。

她太重要了,如果沒有她,他想他這一生將會過得非常無所適從,非常的寂寞。

所以他不想變,不想改變現況,不希望兩人的情誼被鎖入夫妻關係裡,然後,得到一個妻子;然後,失去她。

她能瞭解他的恐懼嗎?如果他把這份心事告訴她的話,她能瞭解嗎?

「好啦!我得去忙了,要不我爹一定會罵我偷懶的。剛才我已經被他念過一頓了,不想晚上吃飯時又再挨一次罵。今天宅裡大喜,飯菜已經很豐盛啦,我希望他老人家可以省省力氣,別用罵人來替我加菜。」她吐吐舌,見他呆呆的看著書,也不回應她一下,想來此刻定是恨不得馬上找到地方看書去吧?

嘻!他開心就好,就算不說話也沒關係;反正她心裡也怪彆扭的,想不出可以說些什麼,重要的是想見到他,也見到啦!

轉身要走,不意卻被他伸手抓住。這真是嚇了她好大一跳,就見她像被燙到一般跳得老遠,雙手背在身後,呆呆的瞪著嚴峻看。

「-怎麼了?」嚴峻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怎會嚇成這樣。

被碰到的地方……麻麻的耶……這是怎麼回事?她心跳得好快,同時又感到好納悶。

「沒、沒有啦,你抓、抓住我,是有什麼事嗎?還是說你還想看哪方面的書?你儘管說,我請朋友寄過來。」

「不是的,這些書就很多了,謝謝。我只是有些話想跟-說,如果-現在正忙,那我們約個時間談一下如何?-幾時有空呢?」

「現在!」當下把爹親那張很可怕的冷臉給拋到九霄雲外去,她跳回嚴峻身邊,扯著他的袖子道:「我現在就有空!我們走吧。」

嚴峻忍不住被她的興致昂揚逗笑,對她道:

「-確定?等-被米叔唸了,可別怪我。」

「到時候再說啦!」不管不管,爹想罵人就讓他罵吧。

拉著他,兩人往小山丘上走去。山丘上有個池,池邊開滿了花,春雪已融得差不多了,運氣好一點的話,今天說不定還可以在池裡搖小舟呢。

走了,聊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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