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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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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家嫂子順便也發表一下自己的觀察所得。

「其實爹當了一輩子嚴家的總管,對嚴家如今的落敗很是感嘆。我瞧他老人家挺擔心老爺子身體的。他曾說過,家業落敗還不是最令老爺傷心的事,真正傷他心的,是子孫不肖,沒一個成材,連守成都做不到,還談什麼發揚光大。爹好擔心老爺子呢,心裡總是希望能看到嚴家有再站起來的一天,可這畢竟是難了。」

連春日想了一下,說道:

「最近峻少不是回來了嗎?也許他能把嚴家振興起來,給老爺子一點寬慰。」

「他嗎?給馬羊看看病還可以,做生意根本不行吧?」米白玉不以為然,但極之稱道他的醫術,「不過峻少醫術還真不錯,我們家有頭羊兒最近染上要命的羊疥,除了趕快把-隔開之外,想來就只剩死路一條,可給峻少看了一下,居然就好了!他叫我拿來豬脂、燻黃,攪和之後抹在羊兒潰爛的地方,今天就好多了呢!能吃也能走的,再過不久就可以不必隔離-了。京城學醫回來的,果然有兩下子。」

「真的嗎?那我可得請峻少到我孃家去看一下幾匹馬兒了,那些馬兒背上長的炙瘡老是好不了……」

話題很快轉到嚴峻的醫術上去。兩個女人家走到一邊談論著家裡的牲畜健康情況,還說著今夏冷熱落差太大,家畜都受不了的病了,每一個獸醫都忙到翻過去,不容易請到他們來這種小戶人家看診,都給大戶搶走了,幸好嚴峻在這時回來……

米素馨刻意不去聽姊姊與嫂子的談話,不想聽到有關嚴峻的種種,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想聽到。她看向大哥與姊夫,道:

「如果爹不希望我們做牧場的生意,那我們就不做。可是,我認為,當隴地所有牧場、皮毛生意都被烏家所掌控獨大之後,我們這種小家小戶想收購皮毛運到南方大城市去販賣,也會變得十分困難。現在還有小商戶喘氣的空間,日後烏家真正坐大後,肯定會一手包攬所有會賺錢的生意,一旦烏家掌控了所有馬羊的生產,那麼外來的商隊就不得不跟他們合作,到時怎還會有我們討生活的份兒?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她的一番話,說出了兄長、姊夫的隱憂。

「我們是想,也許可以逐漸放掉毛皮這生意,改組商隊,到南方進一些絲絹到國外去賣。我曾在吐谷渾那裡遇到過一些波斯的商人,他們很喜愛我們的布與茶葉;這些年的互馬交易,都不再用銀兩,而是以茶、絲絹為主。以前-讓人送回來的精繡絲綢,還沒拿出去賣呢,家裡就跑來一些人爭相出高價買走。」米廉說著。

「可是別說絲絹買賣這方面的印紙不容易取得,就算取得了,也不見得可以在南方買到最精工的絲織品。再說大哥你們真正的本事是在馬羊這方面,不要去經營你們不瞭解的事業,我還是覺得皮貨生意大有可為,聽我說--」正想說明自己手邊有駔儈印紙,可以經營市馬生意,而且她有銷售的門路,但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討論。

「二小姐,嚴老爺請-過去一趟。」家僕在門外喚著。

「知道了!就說我馬上過去。」揚聲對外叫完,她對書房裡的人笑了笑道:「改天再談。這事兒挺有得玩,聽完我的看法之後,你們一定會贊同的。」

好一個巧合。當米素馨走到嚴老爺子目前所居住的院落時,嚴峻居然早她一步在老爺子的房間裡,正在勸著要接他老人家回去。她在外頭聽到嚴峻低沉的聲音時,不禁停下步子;想先走開一下的,但腳步卻不知怎地邁不開,就杵在門邊聽著了。這行為真是不好,非常不好,她向來不做的,可是……他在裡頭呀……

「爹,請您跟孩子回去吧,就算您不想住祖屋,也還可以住天水那間宅子。我跟峰弟都會好好服侍您的。」

自從分家後,他們這一房便搬到天水那邊居住,連母親也接過去了。

「哼!少說大話,你還不是跟其它人一樣,只想從我手中拿走『久山牧場』的地契!什麼叫做好好服侍我?你拿什麼服侍我?就憑那你跟你弟分到的那三十匹老馬、二十頭羔羊?還有那塊只長得出土豆兒(馬鈴薯)的荒田?」

「爹,不是的,孩兒對牧場沒有興趣--」

「沒出息的東西!身為我嚴家的子孫,居然說對牧場沒興趣!你就一輩子躲在馬廄不要出來好了!你可以走了,別杵在這兒礙我的眼!」

沉默好一晌後,嚴峻絲毫沒有被激怒,聲音溫和依舊。

「爹,要孩兒怎麼做,您才願意回家住呢?」

「除非你把嚴家再度振興起來!別讓我死後沒臉見列祖列宗。如果你做得到,我就回去!」嚴老爺的聲音裡滿是氣怒與絕望,就算嘴上這麼刁難,也知道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嚴家會有翻身的一天了。

這次的沉默更久。然後,嚴峻輕聲道:

「爹,您老保重。我還會再過來。」

「哼!你不必來了!你們這些兄弟三天兩頭的來找我,煩也煩死人!」

在嚴老爺的怒罵下,嚴峻默默的退出來。在他走出來之前,米素馨已早他一步閃到角落去,不讓他發現。想說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只會使他難堪,閃開比較妥當。

直到嚴峻的身影再也不復見,她才以重一些的腳步聲走進嚴老爺子的居處,嘴上還叫呼著:

「老爺子,素馨丫頭來啦!」

「-可進來了,在外頭站得挺累的吧?」嚴老爺子皺眉的將老僕嚴忠送上來的湯藥一把推開。

「說什麼呀,聽都聽不懂。」米素馨鎮定如常,從老僕手上接過湯藥。「老爺子,您好歹看在忠叔服侍您四、五十年的份兒上,別為難他老人家了。這藥可是連心意也一同熬進去的,您別辜負啦。來,喝了吧。」邊說邊把調羹給推到他嘴邊,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一匙又一匙的,只要嚴老爺企圖開口說話,就會馬上被塞進藥汁。很快的,藥全進他的肚子裡去了。

如此神功,讓一邊服侍著的兩個老僕嚴忠夫婦,忍不住想起身拍手叫好。

「咳咳咳……」終於喝完,好喘,也咳了幾聲,氣都還沒順過來,就立即數落她:「我說丫頭,-別告訴我,-嫁去揚州八、九年的,就學了這一手灌蛐蛐兒的本事回來!」

「老爺子,我不玩蛐蛐兒,倒是對澆花頗有心得,向來是這麼灌它們的,那花兒開得多好哇,不信的話,我家金霖可以作證哦。」

「-這個丫頭,都當人家的娘了,也沒個穩重的樣子。」嚴老爺笑著搖頭,但鎖緊的眉峰卻表示著他沒有笑的心情。指著炕的一邊,對她道:「來,-坐上炕,有事跟-商量。」

米素馨點頭,依言上炕,端坐如儀,靜待吩咐,心裡猜測著老爺子找她來會是為了什麼事。如果是想把「久山牧場」交給她的話,那她可頭大了,老爹第一個不饒她。

「丫頭,-打小就聰明利落,交給-什麼差事做,-都能立即找出最快完成的方法去做好它。相較於-的機靈,嚴峻這小子在-身邊一站,永遠顯得遜色,也難怪-會看不上他了。」

「老爺子,都多久的事啦,咱們就別再這事兒上鑽唏噓,還是說說您要交代丫頭我什麼事兒吧。」

嚴老爺子又嘆口氣。說了:

「這事我與-爹提起過,但-爹就那顆死腦袋,從來不聽我講完,不是二話不說的拒絕,要不就轉身便走。哼!要不是我這幾年連著生大病,憑我以前的身手,他要走哪裡走得成!」

「是是是,老爺子年輕時可是隴地第一勇士呢!」她臉上燦笑、心中苦笑。果然是為了這事……

「素馨丫頭,我也不跟-兜圈子,就一句話,-接下『久山牧場』吧。」

「這可不行啊,老爺子。嚴家就剩這點基業了,您該交給少爺他們去合計振興大事,交給外人成何體統呢?」

「什麼外人?!我嚴永一輩子沒把你們當外人看過。就因為嚴家就剩這麼一點產業了,才想交給會認真去經營的人。並不是說嚴家不能垮,也不是我輸不起;人世間興衰起落自有命數,我嚴永也不是個看不開的人。但丫頭,-應當知道,一旦咱西部所有的畜牧營生全掌控在一家手上,無人可制衡的話,將來會變得多可怕-不會不知道。價格高低隨他定,想買貨、賣貨只能由他那邊經手,如果存心剝削的話,咱們這兒的牧戶還能活嗎?」

嚴老爺提的,也正是近來米素馨觀察了情勢後的感想。所以她沒說話,表情端肅,繼續聽著。

「以前嚴家獨大時,我們不併吞其它小牧場、小馬商,以互利合作的方式一同經營這兒的馬業,得到的利潤雖不豐盛,但也合理了。可照我看,烏家並不是這樣的心思。他們能暴富得這般迅速,都是先壟斷後,再自訂高價販貨。我那些不成材的笨兒子們只想得到眼前的利益,就算知道把家業全賣給烏家後,會對隴西牧業造成災難,想來也不會放在眼底的。」嚴老爺子定定看著她,「我知道如果把『久山牧場』交到-手上,定會引來諸多難聽的閒話,可是請原諒我的自私,在隴地討生活本來就不容易了,如果再加上大商戶的剝削,要叫大家怎麼生存下去?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也只有交給你們最合適了-的機敏、春日管帳、阿廉的沉穩篤實,就算沒能大大發揚牧場,至少也能經營得當,讓其它小戶可以過來依傍,形成制衡作用-認為我說的對不對?」

米素馨點點頭,又搖搖頭。

「也對,也不對。」

嚴老爺子不明白的問道:

「這是什麼回答?」

「老爺子您對目前隴西的情勢分析,丫頭深以為然,也認為如果讓烏家獨大的話,將會是所有牧戶的災難。不過說到久山牧場的問題,我覺得還是交給嚴家少爺們比較妥當。」

嚴老爺原本亮起來的雙眼,一聽到她的拒絕,立時黯淡下來。

「也對。我不該太過自私,你們米家為我嚴家做的事已經夠多了,我不該再給你們添麻煩。」

「不是這樣的,老爺子。請您聽我說,我不是怕麻煩,我只是希望您能親眼看到嚴家在自己人手上振興起來,這樣您比較能感到安慰的,不是嗎?」

提到這個,嚴老爺忍不住氣起來!

「素馨丫頭,-自己老實說,我那些不成材的兒子,哪一個可以濟得了事?嚴逐嗎?他是長子,結果他分了家跑去波斯說要做生意,結果在那邊教人設了局,賭光了所有家產。嚴奔嗎?他鎮日流連城裡的花樓,錢盡往那些粉頭兒身上灑,沒幹過一天正經事。再說嚴躍、嚴泓、嚴泠吧,一心要做大事業,結果花了巨資買來一批老弱的大宛天馬,還沒運到渭州,居然就病死了一大半,簡直笑掉人家大牙!最後,-知道的,嚴峻十八歲就離家去學醫了,給畜牲看看病還可以,哪裡懂得經營之事?他弟弟嚴峰也一樣,每天看書、種土豆兒過日子,沒能成事的。但我想,他們胸無大志也好,至少能安穩過這一輩子,這樣也就好了。這些小子,哪一個能擔得起振興之事?-這不是在開我玩笑嗎?」

「不是開玩笑。老爺子,對於這個隱憂,您曾對……峻少提過嗎?」雖然力持自然,但提到他的名字,還是忍不住遲疑的頓了下。

「我跟他談做什麼?只是加深他的困擾罷了。他沒這方面的幹才,把這種事跟他說又有什麼用?他們兄弟只分到那點產業,好好守著過日子吧,別多想。也許以後還能稍稍接濟他那些不成材的哥哥們,別讓他們餓死,我就安慰了。」

「老爺子,我想您對峻少的能耐還不夠了解。」

「-會比我瞭解?」嚴老爺撇唇問。

「經過多年相隔,我當然不敢保證說對他的瞭解一如年少時,可是我覺得您應該對這個兒子有多一點的信心。」

「哪裡來的信心?就憑近來鄰里間對他醫術的推崇?」

「當然不只是這樣。老爺子,請您給我一點時間,我來查檢視峻少這些年在京城怎麼過日子、有過什麼歷練之後,咱們再來談論您的那些兒子是否一個都不能用的問題。」

嚴老爺子疑惑的打量米素馨,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對嚴峻這麼有信心。那孩子向來寡言沉默,從小就不顯眼,成天躲在馬廄,不爭不吵不求表現的,除了覺得他乖外,根本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老爺子?」

「如果-對嚴峻的能力死心了,是否就願意接下『久山牧場』?」這是他的但書。

「如果當真連峻少都不能託付,丫頭定不再推辭,並且會說服我爹。」

「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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