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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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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是這樣流轉的,昨天還在記憶中年輕著的男子,從來不會老去;不管經過了幾年、幾十年,都是相同模樣,永不改變。但,當他今天意外出現在-面前時,-會看到歲月;-深刻體會,所謂的漫長,其實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而已。不管先前-曾被悠長的時光如何的摧折過,它就只是眨眼就過了。

已經九年了哪……

她沒想過有一天還會再見到他,所以沒有練習過要是見到他了,要怎麼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覺得自己什麼話也不可能說得出口,她想她應該把門關上,當作沒有看到他,然後火速回房擬稿練習--至少要練習三年,然後再雍容華貴的出現在他眼前,以著貴婦的優雅、孀婦的自制,跟他好好的話家常,讓他覺得她已經不一樣了,讓他覺得這些年來,她成熟了,成熟到可以把過去那些發生在兩人間不愉快的事拿出來當開玩笑的材料講著;把一切表現得雲淡風輕,完全是成熟大人的做法;讓他知道,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只想求他愛她的傻瓜小女孩,以為「愛」這種東西,努力爭取便可得到……

「找人?」就在她滿腦子胡思亂想時,第一句話已然不受捉控的脫口而出。

嚴峻的震驚不比她少。他千思萬想都沒想過會再見到米素馨,而且,還是一個成熟豐豔的米素馨,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率性利落、天真可愛的少女,而是個……貴婦。

過去長駐在他腦海中的少女形貌,一下子「匡啷」碎了滿地。重新組合而成的,是一個陌生的南方仕女模樣。

「素馨……」

「請叫我金夫人。」米素馨笑容可掬的指正他。發現他的驚嚇不比她少後,她感到安慰,也更加鎮定了,暗地裡仔細的打量他的改變,嘴巴也不忘說話:「你是來找令尊的吧?老爺子可能正在午睡呢,你是要在這兒等他呢,還是先回嚴家……放下你一身的家當?」

看得出來這個風塵僕僕的男人已經趕了好長一段路,像是好幾天都沒好好休息過了。鬍渣布了滿面不說,頭髮凌亂、衣衫靴子上都沾著塵土,看起來既疲憊又狼狽,需要好好的洗個澡、打理打理,然後找個溫暖的炕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可,縱使狼狽得不成人樣,他還是……很好看,好看得讓人想要臉紅。

「-……回來了?!」他的耳朵轟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想到今生還能再見到她,再見到素馨,他的知己。

「-什麼時候回來的?-回來多久了?」他問。

「沒回來多久。倒是你,怎麼也回來了?看起來像是要長住的樣子……是吧?」她伸長頸子看著跟在他馬兒後頭的幾輛馬車,正緩緩走過來,也停下了。

嚴峻沒法響應她的問話,因為他滿腦子除了理解她在這裡、在他眼前的事實外,其它什麼也顧及不了。

「-回來了……」

「我是回來了。你也回來了。」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但招呼總是要打一下。這人……居然也回來了。想都沒想過會有這樣巧合的事。

「大爺,咱好像還沒到地頭吧?這兒只是赤城的邊圍地帶,離天水還有好長一段路呢!我方才問過草原上的牧工了,他說要到天水城得翻過三座山,再走上好長的路。所以您想在這兒先歇個腳嗎?」一名小廝模樣的少年從最前頭的馬車裡跳下來問道。

嚴峻仍是沒空理他,

米素馨知道嚴峻這一呆,怕不知道會呆到什麼時候,於是非常好心的對那名小廝道:

「你們想是趕了好長的路吧?不妨停下來歇歇腳、喝個茶,我叫人出來招呼你們--」

「夫人,-的馬。」這時程風正好將馬牽過來。

米素馨不理會嚴峻的目光正隨著她轉,走到自己的愛馬旁,身手利落不減當年,一翻身就上去了。上去後,她交代著:

「程風,你去裡頭叫人出來伺候。不必跟著我了,我一下子就回來。」

「夫--」程風愕然,只能望著疾速遠去的馬尾巴興嘆。不知道夫人是在趕些什麼?

她只是想跑馬,沒有特定要去的地方。可是當她放馬跑過兩座山丘之後,便下意識的往嚴家舊宅後頭的那片山坡地而去。

那裡,有她的童年與她的回憶;當然,也有著她的傷心。十六歲以前,她跟嚴峻就像是兩個孿生子一般,浸潤在彼此的生命裡,誰也離不開誰;沒有單獨的童年,只要回想起幼時種種,總不免要想起那麼一個相依相傍的人兒。

馬兒奔上山丘頂端,她在池邊下馬,放馬兒自由去覓草吃。沿著池子邊緣走著,試著將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模樣做一個重迭。

九年了,有很多地方都不同了。

多年無人整理的地方,被高高的野草將它長成荒涼。

多年無人踏踩的小徑,任爬藤恣意交錯盤結,無跡可尋。

只有池水仍清澈,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晃盪波紋。池裡曾經被放養的魚兒,不知道還有沒有存活下來的?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蹲下身,伸手輕探入池水中--

「好冰。」喃喃念著,卻沒把手收回來。

身後傳來馬蹄聲,不必回頭,就知道跟來的人是誰。

「素馨……」嚴峻大步向她走來。

沒有看他,但發出的聲音極之輕快:

「如果你追過來只是為了重複『-回來了』這句話的話,那就請你先去別的地方說完後,再來找我敘舊吧。峻少。」

「-怎麼會回來?是回來探親還是……發生了什麼事?」嚴峻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方才急急跟在素馨身後追了過來,沒空多向米家的家僕探問,只聽到他們說素馨這次回來打算長住。一個出嫁的女兒會回孃家住……總會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的。

「那你呢?你怎麼會回來?是回來探親還是……」學他頓了一下,才把他方才問的話全部還回給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每兩年都會回來一次。而這次回來,除了因為家裡的事之外,也有一些公事在身。」他不跟她繞圈子,也沒心情玩笑。簡單說完自己的狀況後,不放棄的又問,非要她好好回答不可。「-呢?為什麼回來?」他走到她身邊,席地而坐,緊盯著她帶著淺笑的側臉,不讓她再閃避。

「我呀……」她先看向遠方,好一晌後,才終於凝聚出所有勇氣面對他。「想也知道,一個女人會回孃家,大抵也不過就那麼回事,不是被休了,就是丈夫不在了。我的丈夫在兩年多前病逝了,我帶著孩子守孝二十五個月,滿了之後,馬上打包家當回到故鄉,打算下半輩子在老家養老,可惜你先見到我,若是你先進了赤城,在人多的驛站休息一下,馬上就能聽到關於我的、那些非常精采的故事呢。」

「我不想從別人嘴裡聽到-的事,我只想聽-親口說出來的話。」嚴峻的表情嚴肅依然,沒有被她的故作輕鬆給逗出半點笑意。「告訴我,-還傷心嗎?還是-只是在裝堅強?」

問的,當然是她對喪夫的心情。

「傷心,當然。可是隻會傷心又有什麼用?日子還是要過下去。我跟孩子已經習慣相依為命的日子,也不再一提起他就流眼淚。我們還是會想起他,可是決定只想那些快樂的記憶,不要悲傷。畢竟人是不會再活過來了。」她揚起下巴,開始對這個話題感到不耐煩。「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比較重要的?」

她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別人或許解讀不出來,但嚴峻可以。除去這九年的分離,他們可是一同長大的知己好友。時間會令人有諸多改變,可是有些事卻一輩子都不容易變--比如說,她對瑣碎的問題一向不耐煩;也比如說,當她不想跟一個人相處時,也會表現得不耐煩。

他想,她是對他感到不耐煩了。這個認知像支利箭,「奪」地往他心口射去,讓他滿腹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峻少?」她揚眉,催促著他有話就快點問。

「我只是想聽-說,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他聲音澀澀的,沙沙的,千詢萬問,不過只是為了知道這一點。

「我,很好。」她下巴揚高,表現得非常篤定。

可她的篤定,在他看來,只是一種賭氣。

「-很好,那……就好。」

結果,久違了的朋友、彼此還願意承認的知己,再一次相見,竟只有客套,只有無言。他與她,心裡都是失望又詫異的。

有一道無形的厚牆已築在他倆之間,就算交情可以重新再織就,恐怕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知己。

他是他,她是她,涇渭分明的兩個體,不再知道彼此的心,不再知他(她)如知己。

「我知道嚴家沒有以前的風光,可卻不知道只這麼幾年的光景,居然就能敗成這樣。這是怎麼了呀?我不會是看錯卷子了吧?」米素馨將滿桌賬冊卷子往旁邊挪,好讓自己可以與書房裡的所有人面對面討論這件事。

「姊夫,三年前你還是嚴家的賬房,可以說說為什麼嚴家會這樣嗎?」

米素馨的姊夫連春日嘆了一口氣道:

「自從三年前老爺子染上一場病之後,便逐漸鎮不住情勢了。那些爺兒們趁老爺不能管事,三天兩頭來賬房支銀兩,說是要拿去繳貨款,要不就說是買了一群好馬兒,人家等著訂金……弄錢出去的名目五花八門也就罷了,他們還爭相來我這兒拿租契看,搶了賬冊就說要出門收租去。租金是收了,卻沒一兩銀子繳回庫房,把老爺給氣壞了,卻拿這些人無可奈何,反而天天被追著要分家。」

米白玉代丈夫補充說明:

「這些爺兒拿了錢都偷偷去發展自己的產業;這還別說,更過分的是把自家的好客戶都給搶走了。這些人狂撈猛掏的,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會給挖成一個空架子,不塌才怪。結果,哼,哪一個爺兒的事業做得起來?全賠了一褲子不說,也把嚴家給搞垮啦。本來舒服的日子可以過個三代的,給這麼一亂,連下半生想有個溫飽怕都成了問題。」

「所以大哥跟姊夫才會毅然決然的離開嚴家,終於願意聽從我的建議,自個兒做起小生意來著了。」

「可不!全出來了,省得那些人把今日的敗帳全往我們頭上賴過來,那豈不是冤透啦?那嚴家,也只有大老爺還有三夫人那房真心待我們好,其它人哪,就別說了。所以爹才會不管別人怎麼說閒話,硬是收留老爺在咱家住下,替他養老都沒關係。」一提到現在的嚴家,米白玉就有滿肚子的氣說不完。

米素馨支著下巴,不理會姊姊的哇哇叫,她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就方才我從賬冊上看到的,嚴家牧場只剩下三座,除了老爺子手上那座外,另外兩座正打算賤價賣給烏家好填補他們目前的虧損。也就是說,嚴家的產業幾乎都轉手到烏家了。」

「是這樣沒錯。」米家大哥點頭。

「那我們為何不去買個一兩座呢?那些牧場好好經營的話,很能帶來利潤呢。」以她家目前的財力來說,買個小牧場不是問題。

「不好給人說咱趁火打劫。再者,也是為了這幾年西部的牧養業情勢改變了,大者恒大,小經營者在價格的壓制下,鬥不過那些大戶;連嚴家都逃不了被收購的下場,何況是其它人呢,爹不想我們去碰那一塊,所以我們才會專心做起皮毛生意,不要落下話柄給人說我們搶嚴家的生意。」米廉繼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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