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祝大光揮汗的攤坐在椅子上。「每個月都得做一次這樣的事,真是何苦來哉哦!」
祝則堯倒了杯水給他。
「謝了。」
祝大光揮揮手,「少說這個。」喝完茶,才又說道:「則堯,雖然我知道你不愛提,可是我還是要說,你怎地就是不放開那間屋子、也放過你自己呢?你明知道,早晚會有人買走恬靜居的,你現下這樣,硬是把自個兒往死衚衕裡鑽去又不願出來,我看了很難過。」
「大光,我看你是累了,淨說些我聽不懂的話。」祝則堯揚高兩道軒眉,一臉不解,笑笑的,很可親可近的模樣。
「哎!你別跟我打哈哈,你明知道我招架不住你這一面的。」祝大光拍拍額頭,知道這小子是打定主意不談這件事了。
「哪一面?」祝則堯很有求教精神地問。「說出來參詳參詳,也好讓我有機會改進。你就說吧!小的正垂手恭聽著呢。」說罷還向他走近,證明他的情真意切,絕對不是漂亮的口頭話隨便說說而已。
祝大光搖頭,起身往外走去,擺擺手道:「我不跟你鬥嘴,你知道我沒本事鬥贏你,還不如把時間花在睡覺上實在些。你也去睡吧,那事咱就別談了,不過你心裡最好有些計量,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祝則堯沒留他,站在門口看他走遠的壯碩身形沒入夜色裡,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卸下臉上那殷勤熱烈的笑意,回覆成他獨處時向來的模樣——平淡而顯得有些抑鬱。
他從不讓人看到他這一面的。正好一陣風從門外吹進來,把油燈上的火舌都給吹熄了,黑暗遮去了他的表情,完全的伸手不見五指。
夜已太深,深得像他心中暗藏著的那份心事,相同將他吞噬。
太深了。就算想說,也無從說起;就算想瞧,也瞧不清究竟。
他只能執著下去,無論別人怎麼反對。
他沒想到會在一大清早遇見她!
當那輛再眼熟不過的馬車停在離恬靜居不遠處的地方時,他訝異著。忍不住尾隨了過去,想知道她會在這裡出現的原因。
他們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她理當沒聽錯才是。
隔著十來尺的距離,他看過去,發現她們的目的地確實不是恬靜居,而是恬靜居附近一間遠近知名的食店,叫「長香老鋪」,是間賣石髓羹的百年老店。
原來是專程來吃石髓羹哪……
沒他的事,該走了吧。
心裡有個聲音在這麼催促著自己,但雙腳就是捨不得動。儘管隔著一段距離,而且她絕俗的美麗也被那白紗牢實遮住,什麼也瞧不見,可他光看她纖柔的身形,就覺得她真是好看得教人呼吸困難,他完全無法命令自己不去看她!
有些迷濛……有些暈眩……直到——
「堯少,這麼早?!」背後有個聲音突兀地敲進他已然薄醺卻不自知的神智中,讓他猛地清醒!
祝則堯轉身看將過去,只見得瘦小的阿丁一手牽著最小的妹妹,另一手揉著仍然渴睡的雙眼,緩緩向他這邊走來。除了手上牽住的四歲小妹之外,他身邊還圍著三個小男孩。
四個孩子一見到祝則堯便開心地衝過來,嘴裡直嚷嚷著:
「堯哥哥!堯哥哥——」
祝則堯蹲下頤長身子,讓這幾個孩子在他身上又抱又爬的,也不在乎乾淨的白衫轉眼間髒汙不堪。
「小梅、狗子、大福、阿黑,怎麼這麼早出門呢?」
「大哥說『大安寺』今天一早要放善齋,說是建寺三十年,要連放三天齋飯哦!我們要早點去排隊,吃完後一齊去打掃恬靜居。」十二歲的阿黑搶著說話。
「對、對,要去吃飯!吃飽飽!」四歲的小梅口齒不清地嚷著。
祝則堯抬頭看向慢吞吞走過來的阿丁,看那小子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大抵也猜得出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阿丁確實很不好意思,他覺得堯少不需要知道這種事的……
「哎!既然遇到了堯哥哥我,今天就別去『大安寺』吃早齋了,明天再去吧。走!堯哥哥請你們吃『長香老鋪』的石髓羹。」說完,他一把抱起年紀最幼小的女娃兒,在其它小孩子的歡呼聲中,往長香老鋪大步走去。
「堯少!堯少!不必這樣啦!我們不必吃那麼好啦!那很貴耶,堯少——」阿丁急叫道。他是最明白堯少的,堯少存錢存得非常辛苦,工資又少……
祝則堯實在被他一路吵煩了,在跨進長香老鋪前,他轉身斜睨阿丁,道:
「你可以選擇跟著進去,也可以坐在外面等我們吃飽。你想怎樣都成,我只有一個非常微小的要求,就是——請閉嘴。」
「怎麼這樣啦!我這也是替你著想耶。」阿丁咕咕噥噥,不敢再大聲呼喊了。既然堯少堅持要破費,那多他一個人來吃,想來也是吃不垮他的……蘇!口水擦一擦,閉嘴,吃好料去!
這遠近馳名的石髓羹,雖不是很貴,但對一般下階層的人來說,這種奢侈的享受,只有大過年才被允許的呢!
「夥計,來六碗石髓羹!」祝則堯叫著。在擠滿人的鋪子裡覷著了一處空,便往那不顯眼的角落擠了過去。
他一進店裡來,寶心就注意到了,對著背向門口的小姐報告道:
「小姐,是那位祝公子呢。」
「是嗎?」婁恬抬頭看了下,沒見到人。
她們主僕倆坐的是二樓的獨立單廂,所以縱使店裡人山人海、雍塞不堪的,她們還是能享有舒適的用餐環境。
「在下頭呢!他帶了幾個小孩兒進來用餐,只找到角落一張小桌子,兩人坐了都嫌太擠,他們竟一口氣給擠六個,真是了得。」
順著寶心指的方向看下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他。
「那個十七、八歲的男孩不就是負責打掃恬靜居的僮僕嗎?從衣著上來看,這幾個娃兒像是男孩的弟妹,與祝公子沒什麼相關的。」寶心又道。
婁恬心裡同意寶心的觀察所得。
休說衣著上的不同,神態上的呈現也是截然兩樣。祝則堯自在從容,而其它孩子則侷促不安,手足都沒個放處似的。
這時夥計正好上來添茶,手裡還有兩包捆得紮實的油紙包,正是她們吩咐要外帶回去給麗人吃的熱食。寶心掏出幾個散錢打賞。
「這是客倌點的甜粥與石髓羹。若還有什麼其它需要,隨時往外頭叫一聲就成了。」夥計眉開眼笑地收下打賞的錢,更加殷勤地說著。
「嗯,你下去吧。」寶心打發他。
不過夥計顯然還捨不得走,多嘴地說著:
「聽說兩位姑娘昨兒個到恬靜居去看宅子是吧?」
婁恬與寶心同時看向夥計。這事……有這麼受矚目嗎?竟然已經傳開了!
「是你的訊息特別靈通呢,還是你們永昌城對所有外來的人都這麼注目?」寶心問著。
夥計得意地挺起胸膛,很權威地道:
「當然是小的訊息特靈通了。這永昌城裡發生的大事,沒有人比我趙牛還清楚的了。特別是那恬靜居,我知道的可比別人多呢!」
寶心見小姐沒有阻止之意,於是抬頭看著夥計,故意露出一臉的輕視——
「呔!你這個『知道』,八成就跟外頭那些個說書的一般樣,加油添醋是有,卻是沒一條可信的。」
「什麼不可信!我句句實言,才不會胡亂杜撰。」夥計大受冒犯地低叫。「我所知道的事,都是有根據的!才不像外頭那些人,除了只會瞎說更多的鬼故事,什麼也不知道。」
「那是說,你對恬靜居的瞭解是關於鬼屋之說以外的了?」
「這這這……」夥計結舌了下,這恬靜居,除了鬧鬼事件,哪還有別的稀奇事可說?
「去去,不知道就別逞能了——」
「這位姑奶奶,你別急!關於恬靜居,那鬧鬼是真,可我是真知道二十幾年前那位死去的小姐是怎麼成為厲鬼的!」
寶心聳聳肩。
「我們落腳的那個客棧,裡頭的掌櫃也說了一個版本,並指天咒地發誓他說的那個才是真的。」
夥計大受侮辱,猛拍胸脯道:
「他們知道個屁!當年所有在田家當差的人全跟著一道搬走了,誰也打聽不到真正的內幕訊息。而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我家表姨母曾經被偷偷帶進裡頭,當過半個月的奶孃。這還是她老人家有天不小心喝醉了說溜嘴的,往後再問,她是死也不肯說了,還反過來罵我胡謅呢!我那表姨母,一生安分少言,不生是非,她說溜嘴的事兒,肯定是真的。」怕被反駁,店夥計立刻說著他知道的種種:「那位小姐生了一個孩子呢!真是駭人聽聞不是?也不知道是誰造的孽。總之,聽說那小姐生下孩子之後就半瘋掉了,最後在某個風雨交加的黑夜,跑到恬靜居中庭那棵相思樹上吊自縊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以加強氣氛。「後來恬靜居換過五任屋主,都不太平安呢!田家那些事才一一被挖出來,當然杜撰的也少不了,愈傳愈可怕,以致於這五年來,恬靜居再也沒人敢說要買了。」
生了個孩子?
婁恬有些訝異,這一點倒是未曾聽聞過。
「那麼,那孩子呢?」寶心問道。
「當然是一同搬走了呀!」夥計理所當然地說著。
「那他這些年都沒回來看看嗎?畢竟那位小姐……呃,據說葬在恬靜居里頭不是?當人子女的,總該回來祭拜一番不是?」
「是那樣沒錯,但也得有人跟那孩子說,他才會知道呀!我猜這樣悲慘的往事,田家人是不會再提起的,何況又父不詳的。對了,別人傳說那小姐被草葬在恬靜居里頭是錯的。田家人將她火化後,骨灰送到『靜修庵』安葬,想說成日有尼師唸經超渡,可以化去她的怨氣。但卻一點用也沒有,才會演變成如今這般。我是勸你們啦,要買之前哦,三思一下比較好。」
「知道了,多謝你。你下去吧。」寶心見小姐不再進食,知道該走了。又給了幾文錢打賞,讓夥計退下了。
「小姐……」
「別說了。」婁恬搖搖頭。她曉得寶心的憂慮,其實自己心裡也不無壓力的,幾乎要興起放棄恬靜居的念頭了。隨著這些過往事件逐一呈現,已然不再是無聊的傳言而已,是真正發生過一些悲傷的往事。
不是怕鬼,而是,感覺上若真買下來居住,屬於恬靜居的故事,將會就這麼湮滅掉了。這樣,好嗎?
低頭垂眸看向下方偏僻一角的那個正與小朋友們玩得很開心的人,不知怎地,就是不肯輕易對恬靜居放手。
為什麼呢?她很喜歡恬靜居,可有喜歡到非買不可嗎?
她問自己,答案卻是不甚肯定的。
關於那位自殺的田家小姐、真正的故事,究竟是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