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恬靜居」落成於二十三年前。第一任主人姓田,是從京城告老還鄉的官員,雖然退休了,但親族裡還有不少人在當官,很是具地位威望。
「恬靜居」就是田姓大老爺籌劃數年、廣徵各地名工巧匠耗資費時打造出來的華美宅第。它不是永昌城最大的宅子,但是其精美雅緻之絕倫,卻是無人能出其右。
這宅子不僅讓田大爺大大出了鋒頭、面子裡子十足,更教當時參與興建的所有人——上從設計的匠師,下至砌磚粉牆的工人,全都炙手可熱人人爭搶!每一戶打算大興上木的人家,莫不捧著大把銀子要求這些工匠來幫他們興建宅子,甚至還傳出曾經為了搶人而搶到拳腳相向的地步。
可這費了如此多心血才蓋成的恬靜居,田家人卻只住了一年就搬走了。不僅搬離永昌城,更是倉卒地把價值上萬兩的華美宅子隨便減了三成出售,只求迅速脫手。
這詭異的情況在當時自是引起一陣議論紛紛,每個人都在猜測其原因。
自然,但凡傳言、謠言、流言等等,都不會有好聽的——
聽說,田家人自從住進恬靜居之後,不僅諸事不順,還不太平安呢——
還聽說,田老爺那閨女兒呀,給房子衝煞著了,據說是先瘋後病才香消玉殞的呢——
哎!不是不是!那田家小姐聽說是給男人下邪咒,好好的清清白白、美麗溫柔的姑娘家,就這麼被糟蹋凌辱,清醒之後因承受不住這可怕的結果,於是在閨房裡投繯自盡啦——
總之,那田家千金在恬靜居里枉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所以才會鬧鬼唄!人說入上為安,可聽說那田家怕家風蒙羞,一心想遮掩掉這件醜事,就把那可憐的閨女草草埋在後園裡,連個墓碑都沒有呢。
「傳言很多樣,在下能提供的,是一般永昌城人人知曉的部份。若小姐決定在永昌城住下,日後定能聽到更多有趣的。」
白天他以這句話做為結語,然後就因為一位小門僮急急來報他們的老闆即刻要見到祝則堯,祝則堯聞言趕忙向她告罪,改訂了明日之約,便走了。遊恬靜居的行程因而匆匆結束,稀奇的鄉間佚聞也就聽到此為止。
光這樣,很夠了。
傳言聽愈多隻會愈不堪,對事實的拼湊卻無一點幫助。婁恬並不想去打探更多這方面的訊息。總之,知道恬靜居是怎麼被傳為鬼屋的原由就好了。
用完晚膳之後,婁恬站在桌案前繪圖;由於剛沭浴完,一頭烏亮長髮如飛瀑般在身後披瀉而下,還微微溼著。
兩個丫鬟在一邊忙著漿洗衣服、薰香,為她準備明日可能穿用得著的衣物。
氣氛安靜且寧馨,直到麗人終於忍耐不住地開口——
「小姐,如果那宅子裡真死過人,你還要買嗎?」
「怎麼?你怕了?」婁恬笑問。
麗人抱著衣服走過來。
「不是這樣說啦!可是——」
「你不是對那些鬼鬼怪怪的傳說向來嗤之以鼻的嗎?這會兒居然教這些流言給嚇著了。」婁恬淡笑著,螓首沒抬起,正專注幫筆下那朵芙蓉暈染出漸層的色調。
「如果是空穴來風的東西,當然不怕啦!而奴婢也不是真怕那個什麼千金小姐的亡魂。只是呀,小姐,一間宅子死過人總是晦氣,更別說是枉死的了,多駭人呀!真住進去了,心裡怪彆扭的不是?何苦嘛!據說屍骨還埋在恬靜居里頭呢,可不嚇人極了嗎?好好的宅子當下成了墳場。」
「別亂說,繪聲繪影的,沒的事也要變成有了。一切都還只是『聽說』,你別瞎操心。」擱下筆,她歪頭看著畫作。
寶心走過來,也是不大讚同的神色。
「小姐,這種事不能往『沒事』上頭去想著僥倖,該想的是『萬一有』該如何是好才對呀!」
「就是!就是!」麗人點頭如搗蒜。她在口才上沒妹妹的擅說道理,只能用力助陣。
「來,拈起來我看看。」婁恬順手招來離她最近的麗人,讓她將畫紙拿立著,好仔細瞧瞧整體看起來的感覺。
麗人乖乖拈著畫紙攤在小姐前方三尺處,問道:「小姐,你還是非買恬靜居不可嗎?」她可不希望哪天真在院子裡挖出可怕的白骨呀!
「恬靜居是我們目前看過最好的一幢宅子了。」倒不是說非買不可,只不過若是為了這樣的傳言而放棄恬靜居,著實可笑了些。
「反正我們原先就沒打算在永昌城定居的嘛!咱繼續往南走,定會看到更好的宅子的。小姐記得不?三年前你與大小姐一同南遊風遙城,風遙城繁華熱鬧又有文化,多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原本那兒才是我們打定主意要定居的地方啊!當時小姐也稱讚那兒的宅子建得十分特色,住起來又舒適的。」寶心說著。
「對呀,小姐,我們起先不是打算在永昌城遊玩幾日而已嗎?你明明跟大小姐說要去風遙城住的。可我們卻一直在永昌城停留,然後一見這人人不敢買的恬靜居,你偏生沒個忌諱,就是想買的模樣。當然買下來當別業是沒啥要緊啦,可……」
「得畫一隻蝶。」婁恬喃喃道,不然整幅畫都是死呆的。「來,放回桌上。寶心,磨墨。」
完全沒有聽進去的樣子。唉!
「是。」兩名丫鬟無奈應道。看來小姐心裡已有定見,誰也別想動搖她了。
婁恬笑看姊妹倆一臉的哀怨,慢條斯理地提筆沾墨,終於好心給了一些回應——
「我從無意到風遙城定居。當時對姊姊那麼說,實屬不得已。」
麗人與寶心同時一愣,寶心畢竟較為靈慧,很快想通——
「小姐是想……永遠不再與候爺府有所連繫,才對大小姐說謊,是嗎?」
婁恬臉上的笑意被一抹蕭索覆蓋,美麗的面孔上有淡淡的蒼白。想畫蝶的,卻遲遲無法揮就,任由吸啜了飽滿墨汁的筆尖跌落下一滴黑液,破碎在白色宣紙上,將她一整晚的工夫,都給毀個殆盡。
「小姐……」兩名丫鬟囁嚅叫著。
「啊!壞了——」婁恬只是輕呼。看了一下,知道修補不回來,於是道:「拿去丟了吧。」
「是。」她們不敢多言,默默接過畫,逕自做事去了。
婁恬走到窗邊,對著外頭的天空出神。
今夜無星又無月,暗淡的,昏朦的,天地皆茫然,猶如她無著無際的心,看不到光亮的來處。
未來,將會是怎麼樣呢?
她不知道。
而,就算知道又如何?
又如何呢……
同樣的夜,厚厚的雲層遮蔽了星月,外頭一片烏漆抹黑。
書房裡兩盞油燈燃在案上助明,一抹年輕頤長的身軀伏在桌案中央振筆疾書,熬夜辦公。
祝老爺總是交付給祝則堯太過繁重的工作,所以這樣挑燈夜戰的情況,三兩天便會來上一回。
如果不是因為那婁小姐的事延誤了他今日的工作安排,現下的他,該是手執一本睡前閒書,舒服地等睡意襲來了。
手中趕著的是明日一太早叔父就要看的帳本,腳邊左右兩側堆得半天高的是一箱一箱的銀兩,他必須逐一核對清點。實際銀兩的數兒,與帳上記錄的,絲毫差錯也不能有。除了數字必須翔實之外,細目也不能弄混。
分門別類,專案多而雜。
出租土地的收入、田租的收入、十來間商號的營收、靠行的貼銀等林林總總……進來的銀兩共分作八十二種歸類。
再扣掉支出去的——有投資千兩萬兩的大項,也有打賞門房僕廝的一兩半銀的芝麻小項,共一百六十九件。
這麼繁重的帳事,找五個計帳的來做,也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可祝老爺在下午交辦他之後,便吩咐他即刻得趕出來,明日一早就要看了;接著中午便要招來所有商號夥計開月會論功行賞,完全耽擱不得。
祝老爺是急性子的,也向來痛恨辦事不力的人,他手下的所有人——包括他三個兒子,從來不敢延誤一丁點他親自交辦的公事;若延誤了,其後果是很可怕的,將會被老爺子很嚴厲地操勞到連出聲哀呼的力氣也不會有。
祝則堯連續忙了兩個時辰,直到手痠眼澀腰脊僵硬,才強迫自己停下來休息。起身倒茶解渴時,差點不小心給一地的銀兩絆著。
叔父一向謹慎,這種必須親手碰觸銀子的工作,到了最後清點收櫃的步驟,他老人家從來就只肯讓他或三位堂兄弟做,絕不假手於外人。
「咦?則堯,還在忙?」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進來的是與他同年的堂弟祝大光。
「。」祝則堯點頭,笑了笑。
「老爹又在壓榨你了?你最近有做什麼惹他不快的事嗎?」就祝大光的印象,父親很容易為著一些小事挑剔則堯,然後懲罰都是不留情的。
祝則堯搖頭,「沒的事。這些都是我份內的工作,怎麼說是壓榨?你別胡亂說,當心叔父聽到了罰你。」
祝大光聳聳肩,反正自家老爹永遠找得出名目罰他,也不差這一著。他走近桌案,一個不小心,險些沒給一地的銀箱撂了個五體投地。
「小心些!」祝則堯趕緊拉了他一把。
「這是在做什麼?把庫房裡的銀兩全給搬出來了不成?!老爹瘋啦?存心拿幾千兩銀子出來數死你嗎?」祝大光咋舌低叫。
「事實數目是,一萬三千九百兩的銀票,以及八千七百五十五兩又三百錢的現銀。」祝則堯淡笑的答,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他被這些數字搞得狼狽萬分後所產生的怨氣。
「你都算完了?!」祝大光叫。
「嗯。只待把銀兩再清點一次,然後搬進庫房,就全都完事了。」
「哇!要是我來,三天三夜也別想睡了。」邊說邊挽衣袖,蹲下身道:「我來幫你,早點算完,你也好早早歇下。養足精神好應付明日中午的月例會,我先讓你心裡有個底兒。『川流行』的周管事、同時也是你的頂頭上司,對你不滿已經很久了,這次八成會參你一本。你注意些。」
「我曉得了。」祝則堯一點也不意外。喝完了一大杯茶水後,堂兄弟倆通力合作數銀兩。
相較於祝大光的粗壯,頤長身材的祝則堯便顯得單薄了些。
他們一般的高,可站在一起時,祝大光看起來就雄壯威武多了;祝則堯被這麼一比,當下比成了文弱書生樣。而他斯文俊逸的長相以及永遠曬不黑的膚色,更是助長了所有人對他「弱不禁風」的絕對認定。
所以每當有費力氣的活兒,總是三兄弟搶著做——
「大箱的我來搬就好了,你去拿那些輕的。」祝大光一把推開祝則堯的手。捧了兩大箱沉重的銀箱,率先往密門的方向走去。
祝家有間守備森嚴的金庫,是眾所皆知的事。但,也只有祝家人自己才知道,那裡只是用來掩人耳目而已。真正的寶庫重地是這裡——書房裡秘密闢置的機關密室。
生性謹慎的祝老爺會在房子裡有這樣的設計,並不意外。不過辛苦的就是下頭這幾位難兄難弟了。
祝大光站在一面掛滿山水畫作的牆前,騰出一隻手伸到畫的上方,也就是掛畫的釘頭上——一面牆上共有六根釘。左按按、右按按的,然後原本平坦的牆便出現變化了!中間那兩幅畫突地往內凹進去,一條通道赫然出現!祝大光往內走一步時,又向右邊的牆角拍了三下,這才放心大步走進去。
兩兄弟忙了半個時辰,終於把這件勞心勞力的辛苦差事給合力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