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心哪還敢說什麼,只好將馬車往恬靜居的方向駛去了。她只能驅馬走快些,不要天都墨透了才抵達那兒,千萬別「有幸」目睹到什麼平常人「無福」看到的異象才好。她才沒麗人的愚膽,天不怕、地不怕的傻乎乎。
很快地來到恬靜居,可天色也昏暗了。
「小姐,守門的那個小廝不在呢!」寶心跳下馬車,四下沒看到人。
「門鎖著嗎?」婁恬在馬車裡問。
寶心過去看著,大門是鎖住了沒錯,她再試了試左右的兩道偏門……
「啊,小姐,左邊這道門沒鎖牢,合上的如意鎖只扣住了一邊的門環,好粗心的小廝,這樣鎖門法。」隨手拿了根竹籤將鎖心開啟,想說等會兒好心些替他們把門給鎖好。
寶心走到馬車邊扶小姐下來。婁恬道:
「你留著看守馬車,我進去走走。」
「這怎麼行!小姐,你等等,我把馬車駕到轉角那間客棧寄放,一下子就回來了,你可別先進去哪!」寶心緊張地比著轉角數丈遠的一間小茶鋪,馬上駕車過去了。
婁恬隔著白紗看著她的慌張,笑了笑,多少有點反省自己實在是個任性的主子,若寶心日後未老先白頭,一定是她這主子的錯。
好,反省完畢,她就——先進去了。
偏門被「咿呀」的推開,天色已快要全暗了,景物看得並不清楚,若近一些的倒還成。她從容地沿著迴廊走,很快地就要走到中庭,已經可以看到相思樹了……
「小姐!」寶心驚慌地叫著,在門口見不到人,急得施展輕功飛縱進來,一下子跳到主子面前。
「急什麼呢,真嚇人。」婁恬拍了拍心口。
「說好等奴婢的!」寶心低聲咕噥出不滿,「裡頭這麼黑,要點燈才看得到呀!我們先點燈吧。」她手裡拎著一隻老舊的白燈籠,是臨時跟茶鋪買來的,看起來實在很不堪使用的樣子,但臨時也只找得到這個了。
「小姐,你等奴婢一會兒,別先走喔。」
婁恬點頭,就依在廊柱邊,一身白衣在夜風吹拂下飄然若仙。風大,寶心一直點不著火,只好找個風吹不到的地方蹲下來點火。啪啦啪啦啪啦的,打火石努力中。
同一個時間,有個鬼祟的人影也發現恬靜居竟有一扇門沒關好……聽說裡面有很多值錢的擺飾呢……嘻嘻賊笑,見左右沒人,便一閃身竄了進來。
雖然很英勇地進入這永昌城有名的鬼宅,但他走一步,頓三下,抖五下,走了老半天還在離大門口不遠的地方磨磨蹭蹭,嘴裡喃喃念著:
「哼!我柯老三爛命一條,只怕沒錢翻本,不怕什麼鬼不鬼的!反正……反正也只是個女鬼,女人嘛,有什麼力氣?若真敢出來嚇大爺我,當心大爺一火大,管她鬼不鬼的,先奸了再說——」壯膽的恫嚇之詞突然給凍住了!
嘎吱……
一陣風吹過,柯老三身後半掩的門板緩緩地擺過來一聲「嘎吱」、又揚回去一聲「嘎吱」……
「是風,只、只、只是風,不要怕……」他這麼告訴自己,卻沒膽回頭看。當另一陣風又拂過來時,他唯一的動作是——拚命向前跑!
「呼呼呼!」總算遠離了那扇動個不停的門,柯老三抱著一根廊柱猛喘。「他奶奶的,沒事自己嚇自己!想也知道天才剛晚,哪來的鬼?算了,不管它,趕快搜括一些值錢的東西走人才是正事……嚇!」再度的,聲音又無端地卡在喉嚨!
有……有人……是、是真的人嗎?穿白衣的女人……在在在……相思林的另一端!不、不、不會吧?是不是他把什麼布幔錯看成了一個人……呢?!
柯老三兩顆眼珠子差點瞪凸出來,一隻汙黑的手千斤重般地抬起,想揉眼的,卻因為手抖個下停,手指直直往眼裡插去——
拇指與中指分戳左右兩眼!
「哎唷!」好痛!柯老三眼淚直流地搗住雙眼又壓又揉的!他的視線一下子模糊不已,等眼淚不流了,他再壯起膽,勉力看過去,很好,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嘛,方才他眼花了——嚇!有鬼火!
不僅白衣女鬼又出現了,這次又多了鬼火!閃閃爍爍、明明滅滅的……
「喀……」他想尖叫!想狂號!想昏倒!可是此刻他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頸子一般,只能發出喀喀喀的氣音,雙眼大張地看著遠處的鬼,完全無計可施……
真的有鬼!恬靜居真的是幢鬼屋!那鬼、那鬼……在飄!跟著鬼火飄!
雙腿立即癱軟如泥,褲襠下方更是一片溼臭!柯老三癱坐在地上,欄杆的高度遮住了他的視線,老天垂憐,教他可以不必再看到鬼跡……
然後,他終於幸運地昏厥過去了!
「小姐,好象有聲音……」寶心陪小姐逛完一圈,全身已經寒毛直豎了,現在又依稀聽到迴廊對面像是有什麼聲響——那可不是風聲,她很肯定。教她心裡怎能不怕呢?加上手上這盞燈,老點不著,就算點著了也隨時會滅掉,妝點得這氣氛多嚇人呀。「我們回去吧,小姐。」
婁恬嘆了口氣,沒瞧見什麼,也沒感受到什麼不對勁的氣息,心裡微微的黯然,她想見的,並非傳說中的鬼,而是……他,她以為這裡對他有特別的意義,心情不好時,會想來這裡尋求某種慰藉……
想來,她是猜錯了。
「好吧,我們回去。」
寶心鬆了一口氣,趕忙攙扶著小姐往前門的方向走去。由於燈火太暗、夜色太黑,婁恬一個不當心,衣袖便給欄杆上斜出的一根木樁勾住了。隨著細微的裂帛聲起,一片白紗便脫離了袖子。
「啊!」寶心伸手要抓,但那白紗早被夜風吹遠去了,吹到一豆燈火照不到的暗處……
「走吧,那片紗就隨它去吧。」婁恬說著。
「哦,是。」寶心樂於從命,一點也不想在這兒多待。
很快的,主僕倆從前門離開了。
寶心還很好心地給恬靜居的側門仔細上好鎖才走。
婁恬並沒有猜錯,祝則堯確實來到了恬靜居。她唯一猜錯的是時間,他是在深夜來到的。
祝則堯將座騎系在宅子後方的一棵老榕樹上,腳步微浮,身上淡淡的酒味。他被二堂兄祝大飛灌了不少酒,好不容易捱到祝大飛醉倒了,才得以脫身。
祝大飛就是這樣,總認為天大的煩悶鳥事,都可以經由喝酒這行為得到昇華,百憂皆解。見他今日精神不大好,不由分說拖著他往酒樓跑,就這麼過了一個下午與大半黑夜。
幸好祝則堯閃過了祝大飛多次的強灌,也把大部份的酒往地上偷倒去,否則他現下若沒醉昏過去,恐怕也歪歪倒倒地抵達不了恬靜居。
只是一點薄醺,不妨的,就跟每次見到婁恬時的感受相同,都是醺醺然的欲醉。不過哪……婁恬可人太多了,他是為她醉溺失魂也無悔的……
婁恬呀!他多想見她,又多怕見她呀!
氣微沉,輕身一縱,整個人已飛過了高牆,穩穩站立在恬靜居後園裡邊。似是不允許自己再去想那些他不該想的事,他不敢停下腳步,快速往中庭走去。目標是相思樹,只有那裡可以讓他得回平靜,可以讓他拋開所有雜思——
有人!
氣若游絲的低吟聲從右邊迴廊一處傳出,他眉一凝,身隨意動,已然飛身過去。方落定,就見地上倒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想仔細看看他是誰時,地上那個呻吟不休又渾身抽搐的人突然雙眼暴張直直瞪住了祝則堯,然後慘嚎一聲:「鬼——呀!」
「是你?柯老三。」祝則堯認出了他是城裡不學無術、老往賭坊裡醉生夢死的無賴,也是個偷竊慣犯。「你進來這裡想做什麼?!」
可憐那被嚇壞的柯老三哪還認得出眼前的祝則堯是活生生的人?他一逕地趴在地上求饒:「啊……啊啊……這位女鬼——不不不,這位仙姑!請饒了有眼無珠的柯老三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祝則堯一把撈住柯老三的衣襟,將他抓起來。
「柯老三!」
「哇哇哇哇……不要殺我!不要!」
「啪!啪!」兩記清響像寂夜裡乍然轟出的兩道火炮。
祝則堯見他已經嚇得神智不清,又搖不醒他,於是重重地打了他兩記耳刮子。就算無法打醒他,至少可以打暈他,別讓他再這麼鬼哭神號下去。
經此重擊,柯老三除了得到一張腫得像豬頭的臉之外,總算也清醒過來了。
「哎唷!痛死人了……呀!你你……祝則堯!」捧頰喊痛的柯老三一見到來人,真恨不得即刻又昏死過去。潛入人家產業裡被抓到,跟見鬼一樣的悲慘哪!
「你怎麼進來的?想做什麼?」祝則堯冷肅地問,身上滿布的戾銳之氣,是平日見不著的,任誰看了都忍不住要腿軟。
所以柯老三的腿當然就又軟了下來,全身乏力,就這麼掛在祝則堯的手掌上。若一路掛成了風乾人肉,想來也不是太稀奇的事。
「還不說!」祝則堯怒喝。
「我我我……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就見到鬼了!這裡真的有鬼!一個白衣女鬼!我是從你們沒關好的偏門進來的……要,要不是你們沒有把門關好,我也不會進來……天啊!天啊!我見鬼了……」抖個不停的手指亂揮著相思樹的方向,「就在那一邊,鬼火……白衣……飄來飄去的鬼……就在那邊!」
有鬼?今天?不,不可能!今天不可能有鬼!
祝則堯一把丟開柯老三,單手往欄杆上一撐,俐落越到庭院裡。黑暗阻隔下了他搜尋的眼光,他邊定邊看,無一遺漏。突然——
他目光倏地一頓,定在相思樹的一處——一縷白紗,掛在枝啞上,被夜風吹得直顫動……
一片根本不該存在的白紗!
他縱身一躍,抓了下來,還沒仔細端詳,就被那微渺而熟悉的香味轟得動彈不得!
這個味道……這個味道……
迴廊那邊,柯老三正欲偷偷跑走。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已經倒霉的見鬼了,若還被揍一頓又扭送宮府,那不是太悲慘了嗎?快溜……
「咿——」後衣領一緊,他整個人頓時又以未來風乾人肉姿態掛在某人的手臂上隨風晃盪。
「你說你是從偏門進來的?」祝則堯將他轉過來問。
柯老三一張苦瓜臉,乖乖應著:
「是呀,祝少爺。不然這麼高的牆,誰爬得進來呀?何況大爺你也是知道的,圍牆上還鑲著鐵勾,一搭上手就要廢了啊,祝少爺。」要平日,這人人瞧不起的雜種哪擔得起他這麼尊稱?可現不,這個原本看起來風吹就會跑的祝則堯,竟然力大如牛到拎著他像拎著一片紙般的輕易,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柯老三還是罩子放亮些的好。
「走。」祝則堯拎著他往偏門的方向走去。
難道是阿丁門沒鎖好,才教人任意進來?如果柯老三能進來,那麼其它人自然也可以進來……其它人就是——這片白紗的主人!
是這樣嗎?
很快到了偏門——
「啊!怎麼會這樣?!」柯老三驀地尖聲厲嚎,因為……
三扇門,都是從外頭鎖住的,並沒有一扇是開的!
祝則堯還去試了試,確定每一扇門都是鎖牢著的。那,就是柯老三說謊了?
「柯老——」他的質問沒有說完。
「不該是這樣的!怎麼是鎖著的?明明是開的呀!」柯老三全身抖得不像樣,聲音既沙啞又拔尖,整個人瘋狂地拍打著那扇原本應該是敞開的偏門。
「柯老三!」他這種瘋狂行為,不像是裝出來的,祝則堯的憤怒很快轉為嚴肅。首要就是教他回神,「你冷靜一點!」
「啊!啊!鬼打牆,這一定是鬼打牆!門沒有鎖!對不對?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呀呀呀……」柯老三已經神智不清了。
祝則堯不得不點住他睡穴,讓柯老三好好睡上一覺,也把寧靜還給夜晚。
只是……這一切,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望著手上的白紗,再看看緊閉的門,不知道該怎麼為這一切做出合理的解釋。
真的,有鬼嗎?
為什麼他卻從來遇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