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後,四人已坐定。
殷佑看向西方的落地窗,深深嘆了口氣。它多希望舅舅及時趕回來啊。有表舅在,朱水戀什麼也不敢做的,因為她只聽他的話。
嗚……可是白逢朗終究沒戲劇性的出現,害它失望得想跑到山巔對著月亮狼嗷-番。
「喂!你還等什麼,快開始啦!」朱水戀惡聲惡氣的催促著。
含著被脅迫的淚水,殷佑叫喚著體內的三分之一狼王令,不久後,狼王令由眉宇間幻化而出,一道漸亮的金光閃現,凝聚成一塊小令牌。
轉移咒術慎重念出,結局卻是難以樂觀懷想的。誰知道半吊子的施咒者濟得了多少事?
就算起不了半分作用也是正常的。
至少,小金狼本人就是這麼認為。
不會有異象出現的啦!
胸口突來的一陣的燙,讓白逢朗身形一頓,止住了飛行。足下的白雲在沒有法力的馭聚之下,四下各自散開成輕煙,他的身體仿若沒有重量的棉絮,輕飄飄的向地面靠近。
隨著胸口的的燙度加劇,他只能臣服於風的吹向帶他去任何一方,不能施法。因為一施法就會今這灼燙消失。似有什麼東西正被艱難的召喚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正在對他施法,可不應有人能對他這麼做才是呀……是誰?而……即將出來的又是什麼?……
「哥哥!」一道白練由地面竄向半空中,猶如一條靈話的白龍奔竄,勾旋住棉絮一般的身影,在白逢朗跌落河中之前將他拉回。
白逢朗雙足點地之後,立即雙手結印,決定助這召喚之力,讓胸口的翻攪足以強烈到讓什麼東西出來……
「哥哥,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白莞擔心的站在他身邊急問著。
隱隱約約的,他知道這可能是狼王令——五百年前被他封印住的狼王令,就是藏在心口,以命相護。若不是被情咒牢牢約束住,他早喚出來了。
是誰在召喚狼王令?誰能越過情咒的封鎖召喚?
他曾試過無數次,就是破解不了若棠的咒術。這非關法力高低深淺,而在於下咒當時,他對她有情,那她便能織就出他化解不去的情咒。
除非移轉到別人身上,不然就是……他心中有了別人……
不會吧?
他倏然一驚!那個正在召喚糧王令的人是用什麼方式化解他身上的情咒?
是小佑嗎?莫非它竟允了水戀的要求,真替她轉移情咒了’?它該知道他不會允許它這麼做的,它更該知道狼界的律法明定不許在中咒者未同意的情況下,替人移咒或解咒,它怎能……
他緊閉雙眼,努力平定下思緒的紛雜。若不能保持思緒的空白,便無法分辨出此刻狼王令被召喚出來是因為被轉移抑或是……其它!
他愛上朱水戀了嗎?
莞兒那日這麼問他時,他並不認為愛情正發生在他與她之間,但又無法立即回應否定的言詞。萬分詫異的,他發現自己並不想說出‘對水戀沒有感覺’之類的話。在愛與不愛之間,似乎有個模糊的曖昧地帶……
他只是覺得她熱情得炙人,天真又怪異,精明又迷糊,性情急躁,卻又常迷惘不定;大起大落的情緒總勾動他的注意力,不時探向她所處的方位,盯著銀鈴咒釋出的白氣,猜測著她又怎麼了……
還不算愛吧?他想。只是會在意她,情不自禁的被這個罕見的女子所吸引。
他們同時也算是朋友,朋友間互相關心是正常的吧?距離上一段感情已太久遠,他早已忘了為一名女子心動是什麼感覺。加上他生性淡然,許多感情的醞釀至少要上百年才會感覺到。愛情這東西對他來說並非人生的必需品。遇過、錯過、懷念過,已太足夠。
不預期發展另一段感情,即使他聽到了水戀的告白,她的熱情令他動容,心口震盪起伏。但他難以理解一見鍾情的來由。以他的經驗來說,若沒有長久的相處,互相瞭解對方的優缺點,並漸漸滋生出好感,似乎無法輕言說出喜愛之情。
她打從甫見面那一刻就明白的表現出鍾意之情(這是他後來才理解的),連考慮也沒有的就喜歡上他,甚至不瞭解他這人是善是惡,也沒想過兩人也許不適合的問題。
只是迷戀吧?他想。
那種一時半刻中邪也似的迷戀,將會在時間的流逝下清醒,並悔不當初。
她活力十足,生活多采多姿;映照於他的平淡乏味,她早晚會明白兩人的差距。怎能把她的告白當真呢?即使她說愛他的那一刻,他其實欣喜多於驚嚇……
冷汗浸透他白袍,一道金光由胸口射出——「哥哥!」白莞嚇得哭了,知道兄長正承受某種咒術的折磨,不敢亂動他,最後終於想到可以找長老來救。「你忍著點,我去我白長老,我去請他們來!撐住哦!」
雪白的身影化為一縷輕風,轉瞬間已不見。
金光不斷擴大它的範圍,並呈圓形的包覆,圈住了白逢朗整個人,隔絕成屏障……
千萬不要是情咒被轉移……
不可以是朱水戀……
她該去戀愛,轟轟烈烈愛上足以匹配她的好男人……
她耀眼的熱情不該被情咒消滅成一攤死水……
她的笑、她的怒、她的嗔、她的一切……
可惡復可愛的,固執又優柔的,坦率又莽憧的……
她說:我愛你!
轟!
金光狂捲成颶風,摧殘了四周的銀鈴葉隨之狂舞,天地一瞬間變色,極目望去,全是無止境的金芒,直衝九霄!
小金狼吁了口氣,難掩得意地道:「你們看,我說行不通就是行不通的啦。以我現在三腳狼的法力,無三小路用啦。請節哀順變,我盡力了,」施法了十五分鐘,幾乎要累癱了它。
朱水戀不滿的跳起來!
「你一定沒盡力去做!搞不好你念的咒語都是假的,你這樣很差哦,才來人界多久,就學會神棍斂財的招式,簡直丟你列祖列宗的臉!」
「對啊,我們又不是捧著鈔票供奉你的信徒,你學神棍給誰看啊。」季曼曼也同意。
之前的十五分鐘,就見殷佑煞有其事的對狼王令喃喃念著沒人聽得懂的語言,不時的搖頭晃腦兩下,要不是雙眼偶爾還會張開幾次,她們幾乎要認為它趁機打瞌睡哩。
而,沒有半點成效的結果今她們全部質疑起它到底有沒有安分的施法?會不會只是唸完那個什麼‘恁啊公呀麥死呀有交代……’的師公專用語來充數,騙她們不懂咒術就胡搞瞎搞一番?
「什麼神棍?我可是堂堂的狼王子,才不要下流招式,我沒事騙你們做什麼?」小金狼喊冤。
於悠同意道:「你們放心,剛才我確實是感應到召喚的力量。但佑佑的力氣不夠,所以沒能成功,你們別怪它。」
「對嘛,我也有我尊貴的狼格好不好?還是悠悠瞭解我。」好感動的偎向小佳人香軟的胸懷裡。
韓璇點頭表示理解。
「看來只能等白先生自己同意施這種咒術才有機會成功。殷佑,你必須達成說服他的任務,取得狼王令的任務不能再拖延下去。現在已經農曆四月底,距離八月十五中秋節只剩不到四個月,更別說‘星’尚未出現,還得在茫茫人海里尋找他。」
「我舅不會同意……」
「他早晚要妥協。」韓璇的表情顯得冷漠。「水戀同意承受情咒,他就無須去想太多公不公平的事。事關你殷族的存亡,他必須以大局為重。這也是我四個家族堅持五百年的原因。」
「我先警告你哪,殷佑小王子。」曼曼笑得好邪惡。「我們家韓璇對這樁持續了五百年的任務,有著毀天滅地也務必要達成的使命感,倘若在結尾的一刻,你們敢敗在私人性格的心慈手軟下,那麼在你下冥府陪父母作伴之前,韓璇絕對有辦法伺候你滿清十大酷刑,凌遲得你後悔來世上一遭。」
「算我一份。」朱水戀陰惻惻的冷笑。
小金狼在六道冰箭般的眼光下,覺得非常的透心涼,由腳底板一路冰到頭頂心,連忙吞嚥口水,嘿嘿直笑,很小心、很謙卑、很客氣地保證道:「我怎會置我們的任務於不顧呢?對不對?放心吧,說服我舅屈於淫威……哦不,是舍小愛、完成大愛,是大家義不容辭的使命,嘿嘿嘿……一切就……咳!交給我吧。」嗚……欺負弱小,虐待小動物。
被金芒包覆的白逢朗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他知道狼王令被召喚出來了,因此他一點也不意外的以雙掌承接住令牌。而令牌當然也躺在他掌心,唯一的不可思議是——白若棠的影像由今牌中浮起,半透明的身影在金光的烘托下迷離而虛幻,立體得像是本人站在地面前,漆黑的秀髮微揚,像正被柔風輕輕吹拂;她碧綠的晶眸水盈盈的猶如枝頭第一技新綠,更似凝碧池裡起出的綠寶石般無與倫比……
絕難想像這只是五百年前施咒留下的幻影,她是那麼栩栩如生、亭亭玉立在眼前……
呈現半透明的身影證明她的虛幻,而他震動的心臆無法平復。五百年的死別……
她是他的表妹、他第一次傾心的女子、他共同成長的玩伴朋友,代表著他某一段歲月的珍貴記憶,親情友情愛情的夾雜,讓他無法自己……更別說她早在五百年前死去。彷彿只一瞬間,聯邦瓦解,友人盡散,天地全化成殘破的碎片,世界撕去了和平的面貌,由猙獰戰亂取代……
誰與誰都沒來得及告別……
「哈羅,表哥。我希望當你看到這留影時,不是一千年以後,那表示你一直獨自活著,沒遇到春天。」
白若棠的幻影輕柔訴說著,那唇畔一貫的柔婉淺笑,不因嫁人生子而失去那天真單純的笑容。
「可我已經出來了,那表示你找到了。你一定會怪我找你麻煩吧?連狼王令這麼重要的東西也用來下咒,簡直強人所難。請你原諒我。」美麗的幻影深深鞠了個躬。
「你說過,感情上沒有誰虧欠誰,每一對兩情相悅結合的眷侶都該被慎重的祝福,所以我從不對你說‘抱歉’之類的話。但你阻止不了我們夫妻渴望你尋得真愛的念頭。我們不說遺憾,卻深切盼望你快樂幸福。所以別怪我一個,殷祈也是共犯。有機會再見時,要連他也一起罵哦。」吐了吐小舌,白若棠臉上是少見的頑皮。
「你們夫妻真是……」白逢朗哭笑不得的低語。
「表哥,你喜歡的女孩是什麼樣子呢?我好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一定是與你性子截然不同的人吧?你的心像波瀾不興的古井水,沒有人來撩動,你根本無法動情。」
「是嗎?我是古井水?死板無趣得很?」他當然知道自己乏善可陳,但……古井水?似乎不治當吧?
「我們夫妻對你下情咒,是怕你哪天就算對人動了心,也不自覺,任由緣分錯過。其實感情滋生向來沒道理可言,你以為培養一、兩百年的感情才能稱為愛情,但別忘了,我與殷祈相識第一眼,就互許終生了。愛情是最不可預期的東西,而我相信如果發生在你身上,你絕對全適應不良。畢竟那種驚濤駭浪、無所適從的感覺對我們白狼族而言太陌生、太有礙健康了,是不是?」
他想到水戀的吻,她說愛他時又無反顧的表情……是的,那時他震驚、不信。也以迷戀做解釋,否定她的真心……他是不是傷害了她,卻以為自己做了最恰當的處理?
白若棠仍在說著:「我們這個情咒可是與眾不同的哦。你該知道殷祈研究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咒術沒有公開。他在情咒上動了一些手腳,使得它不能被移轉。哈,你們一定想不到,若你曾經試過移轉的方式,就會發現那行不通。」
他知道殷祈法力高強又擅長自創咒術,只是,沒想到咒術裡竟藏有這些機關……
咦?那……若棠的意思是說,現下這狼王令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情咒……解開了,而非轉移到別人身上?他對水戀……是鍾情而不自知的?
是這樣嗎?
「雖然狠心對你下了情咒,但我們還是保留了一些為人君主與為人父母的私心,所以只要你心動了,而對方深深愛著你,那麼一旦你們召喚糧王令,情咒就可以輕易解開,與原先我們所認知的咒術不同。要讓你去愛一個人愛到發狂是強人所難的事。我們白狼族人的性情向來溫和,沒有大悲大喜的性情,所以這個情咒很好解,因為我們還巴望著狼王令來拯救殷族呢。」
能量似乎快要用盡,因為白若棠的幻影愈來愈談,幾乎要融入金光中,不大能看清她的表情了。
「有個女孩正發狂的愛著你,而你也動心了。多棒的美事啊。去愛她吧,表哥,當你幸福,就會快樂,就會身心都有棲息處,不再寂寞。如果我們有機會再見,希望看到你身邊有她相伴……」
餘音飄渺,勞蹤已去,金光散去,留下深受震撼的白逢朗對著狼王令出神,理不清心中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