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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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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會找到你。不管千山萬水。」

※※※

篤信君子之交淡如水,裴紅葉從不遺憾與自己稱得上朋友的人居然不滿十根手指頭。

當然這也不算意外,她的家世與身分使得她向來難以交到不為任何目的前來相交的人。這種人當然也不是沒有,只不過,她的時間沒有多到足以接納那麼多友誼。

幸而她那不滿十根手指頭的朋友們都與她有相同的看法——不認為應當不時膩在一起才叫朋友。多年不見依然能交心,才是她覺得沒負擔的交誼方式,也符合她總是忙碌的步伐。

她太忙了!自從母親在她七歲那年辭世後,她與父親互相依賴著對方活下去。

裴智宏經營著「裴遠企業」,二、三十年來一直有著鐵手腕的強悍作風。雖是老一輩的人,有著前衛的思想,使得他的企業總有驚人的成長,於公如此,於私更是。

幾乎是女兒一出生,他便決定了讓女兒成為女企業家以繼承他的事業,有計畫的與妻子全心全力栽培女兒。在工作上丈妻倆極力拓展事業版圖,將裴家逐漸走入夕陽工業的產業轉型;在家庭中,不再有生育計畫,欲給女兒最充實的成長曆程並引導她商業智慧的啟發。

可惜裴夫人在一場空難中提早走完她短促的一生,在往後裴紅葉每一階段的成長中缺席了,讓裴智宏獨力面對工作上的艱辛以及教育、養育女兒的困難。

裴夫人過世時,裴智宏可說是正值黃金歲月的年紀,身家、外表一流,才三十七歲,那時才辦完了喪事,女人、媒婆幾乎就沒日沒夜的出沒在裴家,以及裴智宏出席的每一個場合。

正大光明的標榜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男丁的裴智宏有著非續絃不可的理由。

那時裴紅葉的祖母尚健在,不時強迫裴智宏去相親,總以死要脅,非要見到男孫才罷休;甚至為了怕裴紅葉的存在阻斷了父親第二春,三天兩頭的要將孫女帶到美國同住。裴智宏發了好大一場怒火才嚇得裴母停止干涉過度的行為。

到最後,直到裴母過世,都未能抱到男孫,也無法干涉裴智宏全力裁培女兒當繼承人的行為。

裴紅葉在二十六歲那年正式入主總公司,成為總經理,領導著一票年紀大上她一倍的主管老將們投入新一波的商場詭譎中。如今已有兩年,亮麗的成績單令等著看笑話的人們跌碎一地眼鏡。兩年前笑話她「小孩駛大車」的商場老人們莫不噤口瞠目,再也不敢倚老賣老的奚落笑弄,只能跳腳於一個又一個被搶去的客戶與訂單。

裴紅葉不僅繼承了乃父的強悍作風,並且更加圓滑的手腕使得她的強悍不至剌目招敵。

許多人對她的年輕訝異。但若外人知道她從二歲起就開始參與父母的商業討論,八歲看完的第一套童書是「胡雪巖傳」,十歲開始聘請商學院教授到府授課吸收商場資訊直到高中畢業的話,那麼就不會驚訝她年紀輕輕便有能力指揮超大企業的運作了。她沉浸商業的年齡不少於任何一位資深商業人士。

裴智宏深信她是經商天才。但裴紅葉自己明白後天有計畫的培訓是多麼重要的事。因此當她開始擬定人才訓練計畫後,莫不以當年父母教育她的方式為藍圖。

在公事上,任何一項突來的挑戰都不足以煩心,她樂於接受。只是,近日來,總是有些困擾,在她公事完畢後頑強地浮上心頭。

是什麼呢?想不起來。就是因為全然沒有頭緒,才會糾葛成排除不去的困擾瀰漫心臆。

她有極為犀利冷靜的頭腦,有很精準的記憶力,但她為什麼會想不起來是什麼東西令她煩心呢?

一定是太閒了!自從她親手訓練的第一批人才各司其職並且上軌道後,她以往忙得昏天暗地的情況已不復見。知人善任好過親力親為死而後已。比起這些年來一天工作十八小時,現下正常的上下班,不出十二小時的工作時間,還真是悠閒得教人著慌。

讓私人的情緒攻佔了思維,是太閒的後果,怨不得人。也許當她再度將自己安排妥當後,一切的煩躁將跑了個無影無蹤。

也許,該安排個長假陪父親到瑞士度假?或到法國?畢竟明麗姨在那邊。父親一直不曾再讓第二個女人成為裴夫人。以前是怕她受虐待受忽視,以及對母親的情深義重,使他不肯續絃。如今她已成人,已接管了「裴遠」,母親過世也二十多年了。明麗姨無怨無悔的跟了父親十二年,是否該給個名分來回報她青春的耗度呢?

曾經他們有機會結婚的,在裴若鴻出生之後。但不知為何,當她由日本遊學一年回來,卻是明麗姨長居法國的局面。裴家的男丁——裴若鴻所受到的關愛卻沒有裴紅葉來得多。十歲的男孩一直沒有機會回到臺灣,許多「保皇派」主管總是認定裴若鴻才是東宮太子,相信一旦若鴻長大了,主事者的地位非他莫屬。在此心態下,對她這個「過渡時期」的主事者也就多有排擠、陽奉陰違。

這也是裴紅葉培訓人才的主因之一。

她與父親之間是親而不膩的。是一個貼心的女兒、傑出的接班人,並且互不干涉私生活。這種相處模式外人難以理解,總傳說著裴紅葉深怕地位不保,驅逐了父親的新歡、小弟,不讓父親再娶……

這種流言並不意外。不過父女倆誰也沒費心去澄清。一方面是不認為該對外人交代些什麼,另一方面,這也是裴紅葉的功課之一。

一個成功的領導者必須克服種種加諸於身上不公不正的事物,並訓練自己不動如山,意志堅定。

她是父親世界上最重視的人,因此她很希望父親快樂,回報他二十八年來對她無微不至的呵護教養。

是的,再給自己一個目標去執行,相信心口那些紛亂無章的困擾將會消失,不會再浮上來糾纏。

她甩了甩頭,不願再對著落地窗發呆。想著股東常會即將召開,得盯一下各部門將年度報告書呈交上來,好讓會計部門編列會計表冊。新年剛過,要忙的事仍然很多,沒得她找時間發呆並且傷春悲秋的。

正要轉身,不意被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攫住了眸光。她頓住動作,伸手摸撫著右眉上方一道三、四公分長的淺疤。

許多人都忍不住問:為何不去磨平或美容呢?女孩子臉上有疤多麼可怕……。

可怕?倒不怎麼覺得。只是總說不出心口那股「不願」的原因。

這道疤,鎖著一份記憶……

她懷疑這份記億有還原的一天。

既不能還原,就讓它擱著吧,擱著這道疤,至少讓自己知道某段蒙上黑幕的歲月是真正存在過的。

即使她永遠想不起來。

※※※

「自從大夥上大學各分東西后,想聚上一次還真是難上加難。」柯盈然難得上臺北。這次上來開會因為提早結束,才想到要與老同學聚一聚。接來了目前在美商公司當主管的大姊柯怡然,再找來了在t大任教講師的羅蝶起,幸運的是日理萬機的大老闆裴紅葉也有空,簡直是普天同慶的好日子。

「大家都忙,只有你成天會喊無聊。」柯怡然笑看精力充沛的小妹。

「我也很忙也,要管丈夫以及三個小孩,現下又成了濯宇的公司合夥人,老是叫我出差,太可惡了。」一點也不怕他妖嬌美麗的老婆被別人覬覦。

「濯宇寵小孩也不是新聞了,哪捨得有一天見不到孩子。上回你們去日本談生意,居然還帶了三個孩子一個菲傭當行李,簡直是去度假似的。」柯怡然對季宇這個當了她妹夫七年的奇葩早已由歎為觀止轉成稀鬆平常了。她笑看向羅蝶起。「很難想像你與他是雙胞胎兄妹。」

羅蝶起優雅的啜飲一口茶,平凡的樣貌在三位各具特色的大美人夾殺下,依然有著自信的神,一雙晶亮的眼漾著深智絕慧。

「要真放得下心,就不會盈然一上飛機,濯宇的電話就打來了。那口氣可是警告意味十足,不許他愛妻來臺北後少了半根寒毛,否則唯我是問。濯宇是典型的大男人,總恨不得將他關心的人守護得滴水不漏,我做不到這一點。」

「對呀對呀!我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麼總是與孟觀濤分得那麼開?你在臺北讀大學,到英國修兩個學位,然後去年回來卻不回臺中任教,反而接了t大的聘書。一北一中的,算是談懋愛嗎?還沒分手真是奇蹟。」

裴紅葉淺笑了出來。

「不奇怪呀,獨立的人自有其相處相愛的方式。蝶起怕是打定主意三十歲才嫁他了。」能戀愛長跑十年以上而不分手,也算是奇蹟了。

羅蝶起點頭。

「都訂婚了,有沒有穿白紗已不重要。如果各自要變心也不會太費事。」

「你們真的相愛嗎?我只要超過十天沒看到濯宇就會失魂落魄0也,你怎麼都不會?」柯盈然習慣與丈夫當一對連體嬰,真的無法想像別人的戀愛居然會談得那麼淡。

「我與濯宇是極端的相異性格。」這已足以解釋一切。

才說著呢,柯盈然的手機立即響了起來,夫妻熱線若不瞎扯淡上半小時絕不肯收線。柯盈然微笑抱歉後,走到一邊講電話。

「紅葉呢?最近商宴上好多人向令尊提起你的婚事,要不是令尊婉拒,你的相親餐會恐怕會排到一九九九的最後天還吃不完。」柯怡然平常也不是三姑六婆的人,只不過相較於自己父母的著急,裴紅葉絲毫沒有承受壓力,簡直是教人嫉妒。她也不過大紅葉一歲。

裴紅葉答道:「又不是生來當傳宗接代機器的,我父親二十幾年來身受逼婚的荼毒,哪會用這一招來壓迫我。他可不認為結婚生子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業。除非我有物件,否則他一點也不希望我因為該結婚而結婚。」

「真好!」柯怡煞玩笑道:「請問裴叔還缺不缺女兒?我很能吃苦耐勞,對經營公司也很有一套。」

「可憐的怡然,可以想像你現在的壓力有多大,不過我懷疑伯父伯母能逼你就範。」蝶起不以為然的嗤笑。這個大她兩屆的學姐若是軟弱可欺,哪會當選學生會會長,並且一路叱吒風雲到現在?

「當然。只是很煩。我現在不想戀愛,沒空結婚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了嗎?必須忍受長輩們無理的施壓?」

「去度個假吧。」柯盈然電話講到一半,興高采烈的過來插話:「我們來去北海道玩、散散心!現在是夏天,富良野的紫色薰衣草開了整片山坡,剛剛濯宇說要去第n度蜜月,歡迎報名參加,順便撥冗幫我們看小孩。」

「富良野成了近幾年的熱門觀光景點,你們仍是決定要去湊熱鬧嗎?」柯怡然十足討厭人多的地方。如果可以,她寧願待在山上的別墅修身養性。

「我想去。上回去談生意只待在東京與神戶而已,沒空去其它地方。對了!紅葉,你不是去日本遊學了一年?應該日本都走遍了吧?有什麼特別好玩的地方沒有?說出來參考一下。」

裴紅葉怔了一下,右手又習慣性撫上眉梢的淺疤。

「我並沒有太多印象。」

她的恍惚讓羅蝶起捕捉到,並深思的打量著。一邊的柯氏姊妹正輪流與季濯宇講電話,討論度假的地點,看來是打算成行了,只差地點上有歧見。

裴紅葉很快的發現羅蝶起的注視,她只能輕淺的微笑,知道任何人站在有心探索的羅蝶起面前,都是無所遁形的。

也許,她需要一點不同的意見與說法。

※※※

才想找個時間再邀蝶起一敘,不料第二天中下,羅蝶起便教未婚夫「快遞」過來她的辦公室。一張臭臭的臉明白表示出被幹擾約會的不悅。她是料定未婚妻今天中午以後都沒課才飛車上來挾人約會親愛一番的。為了今天的約會,他提早由香港趕回,提早處理完一些地盤糾紛,沒料到佳人打出stop的手勢硬是從短促的約會時間中再縮減了一個小時用來會友。要不是他死不退讓,這下子只怕同學會的時間會拉長個無止無境,天曉得他已經半個月沒看到她了。

「這是做什麼?」看著蝶起的手錶上有著倒數的數字,好奇的問著。

「倒數計時,現在只剩五十八分二十一秒。」

裴紅葉當下意會,大笑了出來。老天!孟觀濤仍是這副德行,盈然怎麼會認為這對未婚夫妻平淡如水呢?

雖然時間不多,但兩人仍悠閒的喝茶吃點心。顧念著等一會這對情侶應有午餐約會,也就不叫秘書點餐上來了。

「八年前你為什麼突然辦休學併到日本遊學一年?」身為孟觀濤的未婚妻,雖然不涉入幫內事務,但有些不為人知的事物她仍是知道的,只是向來不說而已。

「我突然去日本,是因為我父親認為有這個需要。本來只是想過完暑假就回來的,不料卻待了一年三個月,我父親才替我辦了休學,並對外說明我在日本遊學。」不願講出他人的是非,所以她陳述得很輕描淡寫。

「你想與我談什麼?」羅蝶起也無意探知其它,只想知道紅葉困擾的癥結點。

裴紅葉閉上雙眼,軟軟的靠在椅背上安撫著不斷湧上的疲憊。

「這幾個月來,我數次與心理醫生接觸,為了一些無解的煩躁情緒。醫生說我因為壓力太大,才會潛意識的在夢中架構一個世界來抒解壓力。結論是我最好去度假,或找個人戀愛結婚,當現實生活也變得美好時,就不會再有空虛的感覺。」

「你現在還看那位心理醫生嗎?」

「不。他的理論說服不了我,我就不浪費時間了。」

「很好。」羅蝶起同意。她與紅葉在學生會內共事兩年,非常明白紅葉是那種面對壓力愈有幹勁的人,總是熠熠發亮的大眼常因突發的挑戢而光芒迸射。這種人會因為壓力太大而逃避自我並架構虛幻的理想世界?誰信?

「你的意思是你因為某種原因在日本待了一段時間,並沒有遊學,而且也是那段時間造成你有了困擾?」羅蝶起試著理出一些頭緒,目光看向紅葉額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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