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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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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相信我們的夢境必定來自一種潛意識的渴求才會凝聚,但絕非是外來壓力。這麼說吧,蝶起……。」她沉吟了許久,終於不再隱瞞:」在那一年三個月內,除了頭一個月有印象外,其它的十四個月對我而言都是空白。」

「是那道疤造成的嗎?」凝著柳眉,收起一貫淺淡的笑意,羅蝶起的訝異不在話下。

再度撫上疤痕。

「應該是。我再度記起一切時,臉上便多了這道疤,而忘了某段記憶。」

「你是怎麼回覆記憶的?」

「我父親僱用了大批徵信社人員不斷地在日本尋找我。失憶前,我在京都遊玩,因此找尋的重點也在京都,後來也在京都找到我。那一日據我父親說,我一看到他就昏倒了,再次醒來便已記起了一切,卻忘了為什麼我會在那間溫泉旅館投宿。」

「旅舍登記的名字呢?」

「速水詠子,一個已過世的人。」日本的戶政單位極為嚴密,並不容易查詢更多私人資料,在裴父花了半年仍查不出所以然後,便已放棄。畢竟女兒回來了,其它再也不重要。也因此,她那段失蹤的日子成了一片空白,揪緊了她日漸焦慮的心臆。

「蝶起,我開始變得焦慮。一旦我有了空閒就開始發楞,這種浪費時間的事我竟一直在重複做著,總覺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被我遺忘了,忘得太久太久,連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然後我作夢,夢境中是一些片段的對話。我與某位男子在對話,看不到他的臉,我總是隻看到他的肩膀胸膛,或依靠著那胸膛面對一大片罌粟花海……或者是一大片薰衣草。我倒底錯失了什麼?遺忘了什麼?」疲憊的揉著眉頭,無法完整表達困擾於萬一,好累好累,竟會感到想哭。

「你懷疑夢境中的一切呈現了你某段搜尋不到的記憶?」這是比較合理的推論。

「人腦不會真正消除掉記憶,只是塵封在打不開的區域中,有人這麼告訴過我。」裴紅葉想不起誰曾這麼說過。「我需要聽聽你的看法。」

「這些年你去過夢中出現過的地方嗎?」

「沒有。幾次到日本,都停留在東京與大阪。曾去過京都,但一無所獲。這些年太忙了,忙到沒有空閒思索其它。我父親派我到日本拓展業務兩年,一方面是希望我可以回想起來什麼至少想起是誰在那十四個月中照顧、收留我,好答謝一番,但卻仍是一片空白的回來。」

「什麼時候開始作夢?」

「年初。我的秘書由日本玩回來,送我一本北海道的四季風景攝影集,我看到了一大片紫色薰衣草,便開始斷斷續續的作夢了。是昨日大家談起的富良野。」

羅蝶起輕道:「為什麼不去找答案呢?」

「怕去了後,證明自己作了一場白日夢。」她笑,正色地說:「與其說風景帶來震撼,不如說勾勒出的深刻印象來自於‘人’的參與。地點並不能帶來太多觸發,一如到京都走訪了幾次,卻什麼也記不起來一般。我不以為到了北海道有什麼作用。」

「這樣吧,我幫你查出速水詠子這個人的生前資料,看對你有沒有幫助。別讓事情處在猜測的膠著狀態,否則你會一直心神不寧下去。我不確定由這個方向去抽絲剝繭有沒有成效,但試看看無妨。」羅蝶起迅速過濾了數種可行的方式,最後決定以此找起。

裴紅葉搖頭。

「我並不想麻煩你。」她只是需要聽另一種看法。

「不麻煩。這種小事,交給身分特殊的人比較可以得知更多。至於查出身分以後,其它就不是我能幫上忙的了,到時得靠你自己,我相信你不是在作白日夢。」

才說著呢,那個「身分特殊」的人已走了進來,恰巧此刻羅蝶起手錶上的定時針已響起聲音。一小時已到,孟觀濤進來擄人了。

「有進一步訊息我會聯絡你。」羅蝶起連忙說著。

「可以去吃午飯了嗎?」孟觀濤有禮的間著,但不容反抗的眼色可是明白表示出不接受「可以」以外的答案。

「祝用餐愉快。」裴紅葉拉開門恭送。

愛情長跑了十年的情侶手牽著手走入電梯。一個是黑社會頭頭的冷峻帥氣,一個是文雅輕淡的儒夫子氣質,莫怪不協調得教整樓的員工不時偷覷。

近來港片流行黑社會題材的電影,孟觀濤這類面孔冷凝並且戴墨鏡穿黑衣的帥哥又成了女士新寵。但在她看來,仍是覺得蝶起當他的未婚妻是他高攀了。要不是這十年來他專情如一替他加了分數,她們這一票人還真是覺得蝶起被委屈了。

不過愛情這東西若是講道理講身分才智,哪來這麼多教人歌頌神迷的魅力?

她不曾期待過不切實際的事,包括愛情。

但她真的隱隱覺得她遺忘的,恐怕不單是一段生活,裡頭更可能有著一段感情。

在困擾的最底層,她渴求的就是這一份真相的呈現。她愛過人沒有?負過人沒有?傷了人沒有?心痛從何而來?千迴百轉在枕畔成糾纏,日夜翻湧著焦慮……。

給她一個答案吧!

別教她總是在幻夢中臆測著是非真偽,然後任失落日益濃重壓來。

頭又抽痛了。撫著疤,她決定再投入公事中,暫時撥去煩躁。

硬是去想明知想不起來的事,是最笨以及最浪費時間的事了,她儘量提醒自己別做。那就辦公吧。

※※※

下課鐘響,以三語教學聞名的貴族化私立小學門外已聚集了一大群等著接回子女的父母們。以一長串英文指揮路隊進行後,第一批低年級的學童率先湧出大門。

「小寶貝!在這裡!」

一名西裝革履的棕發黑眸英俊男子熱情的朝十名小男孩揮手。那位小男孩才剛踏出校門便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小男孩唇紅齒白,貴族化的小帥哥臉上有著不分性別的俊美。要不是他一雙濃眉強調出男孩的陽剛,外人幾乎要認定他是一位非常漂亮帥氣的小女生了。

「傑生叔叔,請不要隨便叫我小寶貝,找又不是你的瑪莉、珍妮佛、克汀麗亞……。」小男孩嘟著嘴,以流利的英文回應,同時也爬進了車子後座,並且以中文驚喜的叫:「爹地!您回來了!」投入了父親懷中。

「這幾天乖不乖?有沒有麻煩到傑生叔叔?」將兒子摟在懷中,好讓傑生坐進來,同時問著。

「沒有。」小男孩看到前座含笑的中山雅卓,又叫了出來:「中山叔叔,您也來臺灣了?」這次是以日文。

「來看看你,也來度假,順便考考你日文還記得多少。」中山雅卓是個典型的日本美男子單眼皮、濃眉、性格內斂,看似嚴肅,其實溫柔體貼。

「我記得很多喔,您寄來的書我都看完了。」

「我知道,所以這次又帶來一套故事書送你。」

「謝謝叔叔!」小男孩爬到前座摟著中山雅卓道謝。

「小傢伙,你傷了我的心!」傑生撫著心口大叫,哀痛欲絕的哭訴。

「怎麼了?」小男孩眨巴著大眼,疑惑著傑生叔叔又哪兒不對勁了。

「你就只會盛大的歡迎雅卓,那我呢?我一大早到機場接你爹地與雅卓,又將他們熱呼呼的送來學校讓你看,並且任你左擁右抱,你居然連一個擁抱也不肯施捨給我。」活像個爭寵的醋美人正在撤潑使賴。

小男孩楞了一下。

「開車的是司機叔叔又不是你,而且你說過你比較喜歡抱美人,而不是我這種性別的臭男人呀。」

「可是你比美人還漂亮,叔叔決定破例讓你這個臭男人抱,感激我吧。」長手一伸,小男孩再度移位到另一人的懷抱。

「我已經不是小貝比了,不喜歡人家抱。」他乖乖的待著,但仍是強調自己的嘆息。要不是這兩位叔叔從小疼他到現在,讓他習慣依偎,他準是不肯讓任何人摟摟摟抱抱的,尤其是那些喜歡趁機親他捏他表示「疼愛」的叔姨伯姊們。

「呀!我們的小朗兒已經八歲了。」傑生像是突然發現似的驚呼,口氣中不無嘆息。

小男孩的父親衛極,也停下手中的筆,由檔案中抬頭看向他那已快滿七足歲的兒子。七月十日是兒子的生日,也就是再過八天以後。每年兒子的生日,他兩位好友兼合夥人都會堅持聚在一起給兒子衛朗慶生。去年是在美國,前年是在日本。他們極力想給衛朗一個快樂的童年,也因此讓衛朗在愛的灌溉中長成了健康活潑而不失體貼的性情。

三個男人最大的成就並非在這八年來迅速建立的事業版圖,而是撫育了這麼一個可愛的孩子。

「回臺灣居住一切都還好吧?」中山雅卓問著。一年前衛極突然決定回臺灣開拓市場,除了讓他們這兩位合夥人手忙腳亂的重新分配工作量外,為了怕他甫回臺灣一切未上軌道,還輪流照顧衛朗,直到半年前一切都穩定了,才把衛朗也接來臺灣同住,使得對衛朗無比溺愛的一些長輩們幾乎沒哭得肝腸寸斷。

身為好友,都明白衛極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以及沒計畫的事。但他一年前的舉動真的令兩位老友頗為錯愕。基於尊重好友,相信當他想說時,他們便會明白一切,因此當初沒有人阻止他回來,即使不明白他何以會回到這個已沒有親人居住的地方。衛極一家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移民到美國,親人則分佈在美國與日本。他似乎沒有回臺灣紮根的理由不是嗎?若論市場,中國大陸才是一塊值得開發的商機蓬勃地。近幾年全球經濟不景氣,投入日漸萎縮並且已達飽和的小市場並不聰明。雖然衛極做出了令人咋舌的好成績,但傑生與雅卓都相信,相同的努力用在中國大陸上,成效必會大上用在臺灣的十倍。

「今年決定在臺灣慶生嗎?還是到我家的牧場?我爸買了一匹小馬要送給朗兒當生日禮物。跟我回美國如何?」傑生問著。

「今年就在臺灣吧,正好可以給我們的新家評分。」

「傑生叔叔,我們的新家很漂亮喔,是樓中樓,已經裝潢好了,爸爸說要在我生日那一天搬進去住,有很多房間,以後你們來臺灣就不必住飯店了。」衛朗開心地介紹著。

這一年來因為衛極工作極忙,有空暇時便回美國探視兒子,一直租屋而居,直到兒子接來同住,才開始物色房子,決定長久居留。三個月前買下內湖區一處新落成的樓中樓公寓後,總算有了個家。

「看來小朗已住習慣了,剛來時還抱怨臺北好亂好可怕,車子都不守規矩。」中山雅卓笑著。

「語言上沒有隔閡,適應也就快了。但他仍是想念趙叔的牧場以及中山叔的蘋果園。」衛極回道。其實太久沒有回臺灣,他早已不習慣混亂無序的市容與車況,更別說汙濁的天空與空氣。只是,他有必須回來的理由,無論如何,都必須回來。

「我有帶來一顆青森出產的蘋果。」像愛魔術似的,中山雅卓由公事包中掏出一顆碩大的果子。

「哇呀!」小傢伙尖叫笑著捧過。「我最喜歡吃中山爺爺種的蘋果了,謝謝中山叔叔!」

「人家……人家的口袋裝不下一匹馬啦。」傑生中文名字趙念祖的中美混血兒,當下又泫然欲泣了起來,一點也沒有翩翩花花公子的自覺。

「沒關係,有看到錄影帶我就很開心了。下回我們去美國也看得到呀,叔叔不哭,乖喔。」衛朗拍拍縮成一團耍寶的傑生,口氣是無可奈何的安撫。

「嗚,朗兒最好了。」一八o身長的昂藏男子「小」鳥依人的把頭依偎在小小人兒肩膀上,可見這種動作做得很習慣了。

「真想讓你那一票親衛隊看看你這副德行。」中山雅卓鄙夷的說。

「你嫉妒呀!」傑生一邊與好友鬥嘴一邊問著腿上的小傢伙:「來,告訴叔叔,你今年的生日有什麼願望?我來當一次神仙教父,即使要天上的星星也行。」

「可以嗎?」衛朗問著父親。

「別慣壞了孩子。」衛極不以為然的斜瞄傑生。「何況你們能來,小朗就很開心了。」

「對呀,而且我有好多禮物了。」衛朗點頭,何況他明白他心中最大的願望永遠不會有實現的一天。傑生叔叔或許可以為他摘來星星,無法送他一名母親。

衛極捕捉到兒子眼底閃過的渴盼,輕聲問著:「朗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不公平!你就允許自己當他的願望大神。」傑生喳呼著。

「他是我兒子。」這事實足以佔盡一切優勢,堵了另兩張欲反抗的嘴。

「可以嗎?」衛朗看向父親,決定試著提出來,也許父親會同意。

「說說看無妨。」衛極願意給兒子全世界,何況朗兒向來是個不強人所難、不貪心的孩子。

「我可以有一個媽咪嗎?」他慎重的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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