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極身後的兩名男子再不耐被晾在一邊,一左一右的並站在他身畔,由那名棕發男子先開口。
「不介紹一下嗎?小朗兒,這就是你自己認的乾媽呀?」眼中閃過一抹深意,再瞟向衛極,有著不贊同。
「傑生叔叔,嗯,她就是我的媽咪。」衛朗偎在裴紅葉與父親的中間,讓人有一家三口的感覺。
「她姓裴,裴紅葉。」衛極沒有多作解釋,也對兩位好友傳達的眸光視而不見。
「‘裴遠’的總經理?」中山雅卓再一次確認。
「我是。有什麼問題嗎?」裴紅葉迎視上典型日本男子長相的面孔。聽說「威駿」由三個人合夥,分別坐鎮美、臺、日三地。看來她今天是有幸得窺其長相了。都是不可輕忽的人物。
但她玩味的是衛極這兩名合夥人不時對他傳達的眼神,像是——不以為然。
「工作就交給你們了。」衛極打破沉默的氣氛,低頭對兒子說:「朗兒,快去拿你的背包,我們要出發了。」
「好。請等我一下喔。」
目送小小身子奔入辦公室,四名立在原處的大人形成的局面是三雙眸子全盯著唯一的女性瞧。兩雙是估量,一雙是深沉的……渴盼。
她選擇面對衛極。逃避不是她的本性。
「可以請教你一些事嗎?衛先生。」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很樂意,但如果事關私人」他頓了一下,等她回答。
「是私事。」她肯定的回應,並且明白了他必定知道許多她所不知道的事,也知道她會問什麼,正好整以暇的靜待她反應。
「你可以先問一個問題。」衛極又露出無害的淺笑了。她知道這種笑,代表他胸內有十足的算計。
「看來你不打算解開我全部的疑惑,給我一個痛快了。」她面孔冷凝起來,是備戰的盔甲。
「一天一個答案。你可以選擇問或放棄。」
她厭惡這種遊戲!怒氣令她眉峰攢聚,聲音泛冰:「我——」
「準備好了!」蹦出來的小人兒不明白自己將煙硝味破壞殆盡,逕自一手抓父親,一手抓母親,急切要「全家出遊」。「可不可以走了?」他天真的問。
衛極攤手,臉上是萬分抱歉的誠摯笑容,並且示意著: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可以立即出發。
只有她才看得出來他眼中藏著怎樣可惡的笑意!事實上他簡直是對她被澆熄的怒火樂不可支,但他的表情會令全世界的人認為他非常的委曲求全,如果有人還忍心對他為難,簡直就是刁鑽至極了。
這一回合,裴紅葉認敗。沉默的橫了他一枚白眼,再以溫柔的聲音回答衛朗:「我們出發吧。」
「也!」
在小孩子的歡呼聲中,三人步入電梯。剩下兩名男子互相傳遞擔心的神情。
他們期待衛極早日由八年前的感情中掙脫出來,因此很樂見他終於有了物件。但物件倘若是肖似速水詠子的另一人,則是更令人憂心了。
這對任何一個人都不公平。
衛極難道不明白嗎?
以前不是沒出現肖似詠子的女人對衛極表示好感,但衛極縱使因肖似而表現得親切,卻很明白的拒絕對方的告白。為什麼這次不同以往?
他們看得出來裴紅葉令衛極父子傾心,熱絡得教人膛目。但如果一切都是以移情作用為前提,註定會傷心的。
「你想,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傑生憂心的問向好友。
而雅卓只是緊抿著唇,拍了拍傑生的肩,然後往辦公室內走去。
※※※
「媽咪,我們去玩太陽輪!」
「媽咪,一齊來玩雲霄飛車,很好玩喔!」
「媽咪,我們坐水道飛車好不好?」
衛朗精力充沛的拉著父親與乾媽玩遍了每一項令他感興趣的遊戲。衛極向來寵孩子,一路陪到底,弄到最後,領帶弄丟了,西裝脫下了,衣衫不平整,髮型也與兒子亂得很一致,看來像個大男孩。
當然裴紅葉也沒有機會保持乾淨整潔的原樣,有幾根髮絲由髻裡掙脫,口紅也吃掉了,一身高階的褲裝上還搖著兩隻衛朗不小心蓋上的泥印子。
從學生時代以後,她沒玩這麼瘋過,簡直差點掛掉。現下,她才經歷一場水劫。全身處於半溼狀態,要不是小朗有其年紀上的限制,只怕什麼高空翻轉、瞬間墜落、高空彈跳他都要玩上一次了。
天!她覺得自己簡直像七十老嫗,連腰都直不起來!再也顧不得尚在對衛極生悶氣,在他伸手扶她一把時,她也就不客氣的把身體重量交一半給他。
中午雖已吃過簡餐,但下午三點便在肚皮的抗議下,在遊樂場的餐廳內又吃了一頓。結果吃撐的下場是動也不想動,但小朗已迫不及待要出去玩了。
「朗兒,讓媽咪休息一下。」衛極眼中掩著心疼,注意到她被日光曬紅的雙頰以及黑眼圈,都明白寫著「累」字。
衛朗跳下椅子,偎到裴紅葉身邊。
「媽咪累了嗎?」
「不會累,只是吃大飽了,再休息一下好嗎?呀!對了。」她突然想起,由皮包內掏出一隻巴掌大的方盒禮物道:「生日快樂。」
衛朗開心接過。
「謝謝!可不可以馬上看?」
「可以,希望你會喜歡。呃,如果不喜歡我再換別的。」她沒有與小孩子相處過的經驗,今早在挑禮物時真的無從下手,在玩具反斗城傻眼了許久,才打電話向阿俐求救。阿俐建議了一長串,在她聽來都不甚中意,最後飛奔回家,決定貢獻上她自己中意的小玩意。
「啊!」衛朗拆開包裝紙後,對著手上的烏沉木盒子叫著。上好的材質透出年代久遠的烏澤,逸散出木質本身的香氣。盒子的每個角鑲著一隻綠翡翠,開口的環扣處飾著一顆海盜頭顱,以銀打造,右眼蓋著眼罩,眼罩則是一塊直徑兩公分的黑玉。而烏沉木的本身則刻著海洋圖案的浮雕。無論是刻工或綴著的寶石、盒身的木質,都已相當有價值,更別說它毫無疑問是一個古董。
「好漂亮的盒子骨」衛朗把玩著可愛的海盜頭,摸摸眼罩又點點鼻唇,發現海盜頭頂的頭巾似乎可以動,拇指不小心往上推了下。「叩」地一個沉聲,盒子開啟了。令裴紅葉訝異的挑高了眉。
「哇!」衛朗又叫了,盒子裡面是一艘琉璃船,晶瑩剔透的船身以各種混色組成流動式的虹光,船頭的艫上烙下了一個「裴」字。
「這東曬太貴重了。」衛極低語。
「它的意義大於它的價值。我沒想到朗兒懂得如何開啟。朗兒,你怎麼知道開關?」她小時候從父親手中接過這個家族象徵性禮物,花了好久才知道開啟的方法,沒想到小朗兒幾秒鐘就輕易開啟了。
「不小心碰到的。」他愛不釋手的玩著小船,不明白這物品的貴重性,只是覺得漂亮並且喜歡。「媽咪,謝謝你,我很喜歡。」
裴紅葉微笑輕撫小朗的頭。被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孩開啟了盒子,父親還吹擂著這盒子若不是裴家人絕對打不開,看來是祖先們太自負了,也蓄意搞出一點血緣的神秘。今天拿這個當禮物還真是送對了。她不以為自己這輩子會有孩子,那麼,這小東西送給第一個叫她「媽咪」的孩子不也是它最好的去處嗎?
就在小朗兒專心把玩新玩具時,兩名大人又有了談話空間。這是最尷尬的一部分。沒了孩子當緩衝,純粹的兩名陌生人,又像必須熟稔,因有共同的孩子……她一向習慣面對全熟的與全不熟的人,當然在商場上也如魚得水,但一切的自若從容全失效於這男人身上。
任何一種找不到定位的處境,都會今她焦慮。
「現在是個好機會,你應該把握。」衛極的眼光由兒子那邊收回來。小朗兒拿著玩具到兒童區玩,那邊正播放著卡通影片。
「把握?抱歉,我沒興趣讓人耍著玩。」他說對了,她會把握的!但她厭惡極了他篤定的神態,彷佛她的每一步都在他料想中,而她只能依他的方式進行。口氣不免冷然且直衝。他憑什麼耍著她玩!
「紅葉……。」彷佛他已喊了千遍萬遍一般,她的名字成了他低沉輕喚裡的纏綿。
悸動直往心口抖瑟,她啞了半晌才斥道:「我沒允許你叫我的名字。」微顫的音色滅了嚴厲的肅殺之氣。天!像是可憐兮兮的嬌嗔,她怎會……。
「叫我極。」他不理會她的抗議,窄小的桌面對他構不成距離,他雙手捧住她面頰,面孔近她僅剩十公分。
「不。」
「要。叫我極。」再也沒溫和作掩飾,他的眼神里表達著不擇手段的意圖。
「不要。」
「叫。」唇已幾近吻碰上她。
「……極……。」她立即妥協,並且屏息。
唇沒碰上她,但沉沉的笑使得他的氣息拂上她唇,搔動一串麻癢的反應。她不由自主的想以舌尖挑去唇上的痕意,卻不小心抵滑過他唇,招惹來他再不肯控制的衝動,印上了他夢魂中牽念了一輩子的芳唇……。
反射性的揚起右手,但他像是料到似的早一步拉住,另一手壓住她後腦,結實索取了一記深吻。
她以為她會如同以往任何一記被偷吻般感到厭惡,並且沒任何感覺,即使有,也是噁心。但他是衛極,他不同……心底偷偷的給了他特別待遇,為著她不明白的理由。
這種熟稔……是來自夢中嗎?還是真的有過?
不明白呀……。
但她至少能肯定一件事:這種暈眩,絕對不是來自速水詠子的記憶,她是真實體驗過的……。
許久許久……。
「你以前吻過我,對不對?」陷入迷思使她忘了怒斥他的無禮。
「是的。你已問完今天的問題了。」他笑。
這怎麼算?可——惡!
她從沒被氣成這樣過!
「你這個人」
「爸爸、媽咪!小朋友都好喜歡我的生日禮物,他們都打不開盒子,所以他們都說我好厲害喔!」衛朗又不自覺當了一次滅火器,奔過來拉著他們的手晃著。
「呃,真的呀!真好。」裴紅葉拒絕再面對那個令人生氣的男人,於是起身道:「小朗,媽咪休息夠了,我們再出去玩吧。」
「好。」他用力點頭,對父親道:「爸爸,這個玩具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不是的!孩子,你今年最好的生日禮物是為自己找到了媽咪。衛極暗道。看著走到門外逕自談得開心的一大一小,陽光刺眼而燦亮,照得門外那對母子像沐在聖光中,遍佈在周身的都是他渴望多年的幸福。
結完帳,他快步加入他們,雙手大張,將一大一小攏入自己的羽翼下。經年的空虛,在此滿溢成言傳不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