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蘋果樹林下跑著,有一種恐慌在四面八方溺漫,細碎的腳步聲驚動了林梢的馬與枝頭初綻的蘋果花,幾片白白小小的花瓣抖落在和風中,飄過她粉頰,落至她身後飛旋,然後依戀回塵土。
這種恐慌一直無時不刻的存在,令她總是在逃……
「啊!」撞入了一具胸懷,牢牢被按住,她挫敗的驚喘,知道自己又一次逃不開。
「你的腳力不錯,可見平時有在運動。」帶笑的男聲沉沉在她頭頂揚起,令她頭頂心發麻戰慄,抵在他胸前的雙拳也卷掄起來。
「放——開。」她的聲音惡狠狠。
又是一陣輕笑,讓她神經繃得更緊。
「你真是矛盾的綜合體,前一刻像個膽小鬼般的奔跑,這一會兒在我懷中卻是惡聲惡氣得勇氣十足呢。」
「你這人難道沒一點禮貌嗎?還是你習慣見了女人就抱?如果你不是老做著失禮的事,我何必避你如蛇蠍?!」她低吼,晶亮的眼與他對上。
她以為他該生氣,或仍是吊兒啷噹的反駁,然後更氣得她七竅生煙……。
但,他只是深深凝望她,望成了痴狂、望成了絕戀……。
「我只是想愛你,試著讓你接受我。而,如果你總是在逃開,我怎麼追求你呢?」他好溫柔的說著,眼中再無戲謔,一片赤誠令她的心又再度顫抖不已。
又是必然的一個吻,灑落在她怔愕的唇畔※※※一次一個問題去他的!如果只能依他的規矩慢慢來,那她一長串的問題怕不要問到地老天荒才能解答完畢?!但他似乎真的想這麼玩。
難怪衛極會輕易成功,因為他擅長抓住別人的弱點,然後以此穩固他的主導地位。
今日簽下了下半年度訂單後,在客戶同時也是父親好友的邀請下,一同共進午餐,聊著近來的商場動向。
由於近幾年臺灣電子業相當蓬勃發展,許多歐美訂單大量湧來,受益的是電子相關產業。「裴遠」的諸多產業中,正好也經營了一項電子業不可或缺的零件原料。三年前在她力薦下擴張了五個廠房,正好足以供應市場上的需求,抓住了一大票客戶。至於那些後知後覺者,跟在她身後擴廠,因著經濟不景氣與客戶屬性問題,爭取生意已失了先機。
「紅葉,還是你能幹,總是先聞到潮流的風向。告訴世伯,你們中止了與印尼廠商的合作,轉而向南韓購料,是因為有更低的成本嗎?給個內線訊息吧。」趙老極是欣賞這名世侄女,可惜自己的兒子資質普通,配不上人家的才貌雙全。
「成本是一個問題,最重要的一點是購料的品質與政治因素。印尼排華相當嚴重,除了前年的暴動外,一直不間斷的有騷擾動作。政府運作不良,銀行方面也有其信用上的問題。商場上有些人仍認為危機就是轉機,最好是逢低買進,佔個好位置。但我不信任這種政治環境。當然,私人因素來說,我並不想幫助一個會傷害華人的國家恢復經濟。相較之下,南韓是個復甦力很強的國家,而比起他們經濟未崩潰前的倨傲高姿態,現在的百廢待舉使得我方的往來充滿了利多的訊息。這才是逢低買進,但不是久遠之計,最好每三年做一次檢驗,苗頭不對就要閃人。」
「別人忙著南進、西進,你反向的北進,真是聰明。難怪股市一片慘綠中,‘裴遠’一直能有持穩的股慣。不像電子業總是搭著雲霄飛車。」趙老感嘆著。
「股王仍是電子業呀,前景是樂觀的。這種科技時代,電子業只會更蓬勃。」她笑道:「就我所知,您的公司光這兩個月的外銷訂單,已超過上半年度的總額,真是了不起。」
趙老哈哈大笑。
「天哪!商場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嗎?」這個內線訊息還沒走漏出去呢,否則股票定會飆了數日。
「我手上也有不少貴公司的股票,怎麼可以不密切注意呢?」裴紅葉微笑道:「看來貴公司是挖到業務奇才了,可以讓我知道是何方人物嗎?」這才是她想知道的資訊。「人」才是商業上的勝敗關鍵。
趙老沉吟了許久,面有難色,但在裴紅葉的微笑下,只得慢慢道:「你知道,世伯的公司裡有貿易部門。」
「是。」她應著,等待下文。
在這種誠懇求教的眸光下,恐怕連老狐狸也得吐個些許實言,更別說他一向與裴家有良好情誼了。咦?這種眼光怎麼有些兒雷同於「那個人」?難道新一代的成功人物都是這一型的嗎?
「雖然貿易部門一直維持良好的績效,但成長卻顯得遲緩。主要是打通市場不容易,更別說擴張市場佔有率了。幾年來我一直往這方面努力,卻事倍功半,所以在三個月前,我聽了‘新越紡織’王董的介紹找上了‘威駿’。本來我是不以為‘威駿’有法子涉足電子界貿易事務的,畢竟他的公司一向著重在美容用品與紡織品。我只是想聽聽衛先生對貿易上的見解。你知道,他根本是貿易奇才。他的公司甚至不比我的貿易部門大,人員則更少,但他的營收驚人。」趙老啜了口茶,嘆笑道:「結果他根據現今的電子市場、全球趨勢,對我做了三小時的說明,並且針對我的公司產品規劃了一條銷售路線,令我啞口無言當下佩服不已。心想這種人才,為什麼我旗下沒有。然後呀!當我在三日後與他簽了合作契約,才慢慢想起自己被成功的做了一次推銷,並且渾渾噩噩的由他主導,自己除了配合,別無他法。幾乎要胸頓足的對抽傭條件吐血。但當他拿來一疊招攬信函的迴音後,我服氣了。在招攬回函裡,他又幫我刪了合作條件不理想的廠商與信用調查後不良的物件。你知道,臺灣人的壞習慣是為了賣產品而任人予取予求,然後被告傾銷……衛先生已替我安排了一條獲利公平,並且合作愉快的外銷路子,我真的服氣了。」
裴紅葉想拿起咖啡杯,卻發現咖啡波動得厲害。原來自己持的手在顫抖。
她聽過不少商場人談「威駿」,但都是旁觀者的淺淡觀點,今日倒是第一次聽到與他合作過的人的評語。這衛極將來必定會比現在更成功。身為相同的商業人,她會顫抖,因著挑戰而奔騰的細胞正在叫囂;而,因是他的朋友(算了嗎?),也顫抖著驕傲的狂喜。不知道為了什麼,明明一直在氣他的!
但興奮輕易掩滅了怒氣,此刻,她必須閉上眼才能全心制止賁動的細胞與血液……。
「紅葉?」趙老叫著。
她睜開眼時,已回覆平穩冷靜——至少外表是。
「我想,‘威駿’會發行股票吧?」
「那是早晚的事,怎麼了?」老者興致勃勃的想跟隨金頭腦的腳步。
「我們一定要比別人捷足先登才行。相信我,‘威駿’的股票將會非常搶手。」
※※※
「今天可以見到媽咪嗎?」衛朗揉揉眼。昨天玩得太瘋,不僅去了遊樂園,回家後還與傑生叔叔他們開了小型的生日派對,最後體力不支的在父親懷中沉沉睡去。今天更是睡到下午才醒,醒來時是在父親辦公室內另闢的小套房。他換掉了睡衣走出來,惺忪的趴入父親懷中。
衛極將兒子攬坐在膝上,對一邊的客戶投以抱歉的微笑,端著開水讓兒子潤喉。
「如果你想她,可以打電話給她呀,順便邀請她陪我們去吃晚餐好不好?」
「可以嗎?」衛朗笑了開來。「可是我的生日過了喔。」
「可以呀,我們要感謝她昨天陪我們玩。對了,就送她一束康乃馨好不好?」衛極出著主意。
「好!」接過父親遞來的手機,他跳步回小套房打電話去了。爸爸說可以,就代表他常常打電話給媽咪不會不禮貌,他好高興天天可以打電話聽媽咪的聲音喔。
一旁冷眼旁觀許久的女子好奇道:「衛老闆不是單身嗎?」
「不是。」他簡單帶過,直接回到被打斷前的解說。從對方主事者心動的眼光中,他知道自己又成功說服了一名合作物件。
「呀!衛老弟,你只從事單純的貿易工作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你有心往產業製造方面發展,恐怕其他敵手都要喝西北風了。如何?要不要加入我們‘天強精機’?我們可是大有可為的產業,有了你,精機業就是我們的天下了!」素有吸血鬼之稱的商界大老,暗自計量著收編這名奇才為已用,倚老賣老的稱兄道弟了起來。
「王董,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才疏學淺,也不過在國貿上稍有淺見,僥倖的得到大家厚愛,成就還談不上,哪敢不會跑就妄想學飛?我對工業一竅不通,中國不是有一句俗諺嗎?沒那個肩膀,就別挑那個擔。何苦鬧笑話呢。」衛極斯文有禮的婉拒,令人完全察覺不出他語氣中隱含的諷剌。
可惜極少人明白適可而止的道理。
「放心啦!我們合作自然是各司其長。我懂製造,你懂貿易,兩大巨頭聯手,利潤滾滾而來,絕對比你抽傭來得高。你是個奇才,成日坐在這種小公司,指揮著七、八人就滿意了嗎?池井哪容得下蛟龍,大海才是你的去處。」「威駿」抽傭的成數高過同業二分之一,這也是王董遲遲捨不得簽約的原因。但比起可預期的獲利,又多過他以往每年外銷管業額約二分之一以上。只是……心痛呀!那麼高的抽傭條件。心下迅速盤算:如果他可以以年薪十五萬美元僱用他,也好過一年被抽去基本的二十萬美元佣金,更別說衛極向來可以創造奇蹟,當銷售超過一定數額,佣金又往上爬升兩個百分點,一路滾下來,金額是嚇人的。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收編他的念頭,即使必須貢獻出股票。
「是呀!」王董隨行而來的秘書兼侄女加入鼓吹行列:「我們公司的貿易部門光是業務人員就有十五個,更別說其它報關、打雜的人員了,加起來近三十人,辦公室又大又明亮,衛大哥坐在那邊一定更氣派威風。」
衛極依然淺笑,溫煦的眼眸沒有露出冷意譏嘲,至少即使有,對方也看不出來。
「王董,說到合作,其實我這公司共有三個合夥人,任何重大事件都不是我單獨可以決定的。例如此次你打算在日本爭取更多的訂單,得感謝我那日本合夥人充沛的人脈。再談到介紹你來的林董吧,他的原料順利打入美國汽車業,都是我美國合夥人的功勞。在你們眼中錯認我似乎是個人才,但若你們知道我有兩位天才當助力,想必就會發現其實我只是懂得籤合約而已。如果失去了他們,我便什麼也不是。像我成天待在臺灣,不出國門,憑什麼會得到外商的青睞合作?貴公司也有貿易部門,應該明白與客戶建立關係的重要性,否則也不會有上百萬元的出國費用列在帳冊上了,不是嗎?其實我真的不是什麼人才,說穿了,也只是有點說服力而已。」
簡簡單單立即動搖了兩名男女的信心,剛才的滿腹企圖心立即化為疑問,不斷打量衛極。
是呀!他在臺灣一年,出國次數不到六次,這種情況下有什麼生意談得成?
真是個大訊息呀!人稱奇才的衛極居然只是個空殼子,全靠兩名高人在撐著。就說嘛,一個文文弱弱的男人怎麼做得了一筆又一筆的大交易。王董笑了開來,小心掩藏企圖。「不知道貴公司的兩位合夥人幾時可以引見引見呢?」
衛極無視門口兩尊門神的警告眼光,起身迎過去,態度卑微而謙恭:「他們剛好同時來臺灣巡察業務。王董,讓我慎重的為您介紹。」他清清喉嚨:「這位是中山雅卓,這位是傑生趙。」
在殺人似的利眸下,衛極好從容優雅的返到一邊喝茶。聽著王董以破得可以的英文、日文在那邊「howareyou」、「歐嗨優」個不停。
嗯,解決了這邊,該去看看兒子有沒有成功約到佳人共赴晚餐,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對了,等會得向花店訂花。可惜呀,臺灣沒賣罌粟花。他輕快地想著。
如果此刻是在北海道,在夏日烈陽下,那邊甚至還有一大片罌栗花海呢,真是令人懷念啊※※※他——算是在追求她嗎?還是隻因不忍心拒絕孩子對母愛的渴求,所以一再密集的與她見面?
他們都不年輕了。通常一男一女有著密切的往來,無不以婚姻為前提,自然而然以「交往」來涵蓋。所以她避著林明修,雖然林明修從未死心。他們姊弟都相同的死心眼,行動方面往往也激烈。
若說只為了給朗兒母愛,那他為何吻她?這兒可不是歐美。親吻在男女之間有其承諾的含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而自己到底又在想什麼?都還沒深思熟慮過與衛極的可能性,卻已一次一次的相見,這不符合她的行事風格。到最後只能安慰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尋求解答。
是的,她要解答。
吃完了晚餐,衛極擅作主張的驅車前往山上看星星。她蹙著眉,忍住了到口的冷言。也許早明白了這男人羊皮下的虎性,抗拒再多,絕對可以得到無數個道歉,但根本更改不了他的決心。
早知道了!沒來由的熟稔,令她又蹙起眉。為什麼她該「早知道」?只因昨日他肯定的回答她,他們以前曾經接吻過嗎?
噢!老天……
心下對自己呻吟。夢中老是存留吻的記憶,現下連實際生活中也不放過了。
「媽咪喜不喜歡看星星?以前我住在趙爺爺的牧場時天天都有看喔,很漂亮。」衛朗在後座起身,卡在前座中央,急欲與母親分享他的喜好。
「我很喜歡,我以前還在一片花海下躺著看星星呢」她驀地住嘴,記不起自己何時曾躺在花海下看星星,只是,腦海中的印象是鮮明的,她不由自主看向衛極。
「真的嗎?我也有耶!我在日本中山爺爺家時,也跟爸爸去很多花的地方看星星喔。我們現在也有花,又有星星。」衛朗拿過康乃馨叫著。
「是呀,朗兒,這次有花也有星星。」
「可是天空暗暗的。」衛朗有點失望的探頭看天空。車子已在山區行走,但臺北的光害太嚴重,星星都失了顏色。他不懂光害,只知道星星都不亮了。
「重要的是再美麗的星星,若是少了一個人,我們父子也不會快樂的,我們有媽咪,抵過一萬顆星星對不對?」
「對!有媽咪就好了,以後我們還可以一齊去札幌看星星!」衛朗還是想讓母親看到最好看的星星。
「也許我看過了。」她淺淺試探。
「是呀。」他笑,伸手撫過她頰,並將她放下的長髮攏到肩後,讓他可以完整看到她美麗的側臉。
「希望你不會以為今天的問題已解答完畢。」
「當然不。」他伸出三隻手指宣誓童子軍的榮譽,深知惹人要適可而止。
裴紅葉微撇唇色,臆測他所知關於她的記憶有多少。
「你瞭解我嗎?」
「夠了解了。」他輕扯了下她耳垂。「犯規。」不管是過去的她或是現在的她,他都瞭解得夠多了。當然也不意外她會出其不意向他挖答案,讓他會一時間無可無不可的回答,以為反正無關緊要。但當所謂的「無可無不可」的解答彙整合脈脈相連的線索後,所有的秘密將無所遁形。在商場上,她就是以這種方式生存。以往……她也是這麼得到她想知道的真相的……
好癢!
她推開他手,著耳垂。她的耳垂非常怕癢,所以一向很少戴耳飾,當然也不穿耳洞。高中時期的好友之一方箏最愛在她耳邊吹氣,非要她雙手捧上當日做的點心上貢才罷休。
「小朗的耳朵也很怕癢。」他道,像在暗示。
「對!媽咪也是嗎?每次我賴床的話,爸爸都會在我身邊呼呼,好癢喔。」衛朗彷佛耳朵正癢,跟著抓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