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七點半趕回臺北,知道紅葉已把朗兒送回家,才想帶他們去吃飯的,不料已有一桌子佳餚,正香噴噴的等著他。他從來就不知道她有好手藝。
現在他們父子倆正在等裴紅葉。她善廚,並不代表她樂於進廚房。煮好了飯,便迫不及待進浴室洗去一身油煙味,並且已約法三章:她煮飯、他洗碗,朗兒負責擦桌子。
「爸爸,我沒有重要的東西可以放呢。」朗兒擔心的瞅著父親,苦惱不已。
「怎麼會沒有?」他腦中閃過一些念頭,勾起了深意的淺笑。「喏,爺爺的這個盒子,我們就放進去媽咪留給你的項鍊。媽咪的這個盒子,就放入我們一家三日的合照,這都是對朗兒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放進去最好了。」
衛朗聽了,笑道:「可以嗎?爸爸要讓我放進去?」有關死去母親的遺物,都是父親在保管的,他只見過幾次,那些都是很珍貴的東西。
「對,我們放進去後,你就把盒子送回去給爺爺他們,這是他們家的東西,朗兒不小心玩丟了就不好。」他牽著兒子走進書房。
「可是爺爺與媽咪都說這個不是很貴的東西,都送給我了呀。如果我們放了自己的重要東西,然後送回爺爺那裡,不是很奇怪嗎?」
衛極叫兒子把盒子內的玩意兒拿出來,然後分別放入一張朗兒滿月時照的全家相片,以及一隻飾著紅寶石雕成楓葉狀的項鍊墜子。
紅色的楓葉……。
當年哪會知道項鍊子正是她名字的暗示,直到他有能力串連起來,才知道這條項鍊可以讓他更快找到她!可惜他沒能理解,虛度了太多年焦慮如焚的歲月。
「朗兒,媽咪與爺爺給了你貴重的禮物,我們當然也該回送呀。如果有一天,他們心血來潮的開啟看,發現裡面有好棒的禮物,是不是會很開心?
「喔,對0也!今天我開啟爺爺的盒子看到有東西也好開心喔。我們也應該讓爺爺他們開心一下才對。那明天我就偷偷把盒子放回媽咪的公司。如果他們有開啟看,一定會嚇一跳!」衛朗只單純想到大人們突然發現禮物的開心。像他每次不小心找到父親或叔叔他們藏起來要送他驚喜的禮物,都好開心,比起大人親手交給他更棒!
正合他意。衛極滿意的點頭。
「衛,你們在書房嗎?」門外傳來紅葉的叫喚。她已沐浴完畢,叫開飯了。
父子倆當下有志一同的收妥木盒,往外面走去。
「媽咪,你好香喔。」衛朗撲入香噴噴的紅葉懷中。
「我用的是你們也用的沐浴乳,所以你也香噴噴。」她換上平日的家居服,放下發髻洗盡鉛華,已渾然不見平日女強人的神態,顯得年輕純真。
她浴後有一種嬌弱的氣韻,泛著粉澤水氣的柔膚不單隻會展現在面容上,甚至連衣服底下亦是……衛極依著門框,阻止自己在心旌未定前走向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想吻她摟她,甚至再也停不下來。他知道的,她的體香與沐浴精相融後,會散發一種特別的香味,教他總是把持不了。
現在的她,已對他產生感情,並理智的加溫當中。這是身為一個集團主事者慣有的自制與從容。他會欣賞這樣的她,但不代表他容許她遺忘過去年輕歲月中的那一段;絕不容許她將過去的他鎖在黑暗的記憶中,忘了他們曾經在青澀的歲月中狂野愛過一段的事實。
他要全部的她!她亦不能棄置他於歲月中的一段。不然他無法對痛苦了七年的自己交代,她也不能。除了在一年前查到她在臺灣,並且肯定了她的身分之後,他才算真正活了過來。而過去的七年,他簡直是瘋了,要不是還有個兒子,他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當年……
她就這麼莫名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一年來,知道她在臺灣,收集她所有訊息。發現她過得非常好,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強人,並且徹底的忘了他。
思念磨蝕著壓抑的愛戀,她卻感受不到。曾經,他幾乎要恨起她了。但,恨與愛在他而言,是一體的兩面。他想她想得快瘋了,卻必須等待一個契機,至少他必須更成功……只是沒料到朗兒已替自己找回了母親。
命運將滿滿的籌碼推到他面前,而他再也壓抑不了思念了,哪管得了身分上的問題!
他不想太快給紅葉所有答案,他要她自己想、自己去把線索牽連成一份完整的記憶。他要她想起他,想起她曾那樣深深的愛過他!
他也必須讓她不斷的前來。只因太瞭解如今成就非凡的她,不耐把時間浪費在不相干的旁人瑣事上。如果他不能不停的丟下香餌,那她會在見他的第一眼就逃開,再不出現!
一如八年前的她,總是在逃。
以前不明白為什麼,現在卻大抵推敲出原因:她自幼被訓練出自制與掌控局面的性格。
因此任何她覺得無法控制的局面或人,她習慣規避開來思索解決之道。這模式套用在愛情上,她會選擇逃。
她不容許任何脫韁的事在身上發生。也許她預期的戀愛是她可隻手掌控運作的型別。
預期並不代表是理想,期望也不代表老天會成全。
當年二十歲的少女會害怕,現今二十八歲的女人已學會掩藏,並且裝飾著冷靜的面具。
如果貫通了她所有的記憶,她會怎麼樣呢?
是回到全心信賴他的過往,還是獨立自主的現在?只要愛他依然,她的面貌不一定得是如何,但他非常好奇就是了。
懷著三分惡意、二分不甘與五分的希冀,他引導著她去回想。只不過她愛得小心翼翼了,她的思考模式仍是如一的做最壞的打算。因此,她退卻,不過他不會允許的。
「衛?發什麼呆?」裴紅葉好笑的在他面前揮手,從沒想過這男人居然也有失神的時候,在人前0也!
他在香味的牽引下伸手一攬,制不了渴盼的尋找她唇印下深吻。
「你好香……」吻跡延伸到頸項。
「爸爸犯規!我剛剛說媽咪好香都沒有親0也!」衛朗在一邊抗議。
「有孩子在,別這樣。」裴紅葉急忙推開他,拉了小朗就往餐桌帶去,紅通通的雙耳洩露了羞赧的心事。
他笑著跟在後方,明白不管是青澀的少女或是女強人,她在感情上仍是純真害羞的。
「好好吃喔,我喜歡吃鱈魚。」一桌子的中華料理,吃得衛朗眉開眼笑。
「朗兒不挑嘴真好。」裴紅葉替他布著菜,很欣賞衛極教育孩子的方式。
「這孩子性格很好,不難帶。」
「真希望我也生得出這麼好的孩子。」與衛極交往,不免會想到日後種種。
衛極肯定道:「你可以的。」事實不就擺在那兒?
她想到了早上朗兒的憂慮,正視他道:「即使以後我有自己的孩子,也會視朗兒為己出。我從沒有這麼想疼愛一個孩子過。」
「我相信。你哪捨得對朗兒不好,我們朗兒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孩子呢。」他驕傲的宣告,並逗笑了衛朗。
「對呀!我爸爸還說要把公司送朗兒。」中午吃完了飯,朗兒就被父親霸佔上頂樓,陪他玩室內高爾夫,直到下班還依依不捨,約好了明日再見。
「哦?那可不行。小朗喜歡大自然,陽臺盆栽長的甜椒、花朵,都是他打理的。他會是最棒的農夫。」雖然他也曾私心想讓孩子接自己的事業。
「我爸爸說小朗有經商的天分。」
「如果以後他轉了志向,要接也該是接我的。」
她無意在這話題上大眼瞪小眼,只希望他日後與父親相見,不會在這話題上吵翻臉。
「我父親想見你,可以嗎?」她問。
「什麼原因?」他反問。
「他對他女兒的意中人很好奇,成嗎?」
「有何不可。是該見個面了。」
她挑眉。
「你似乎對我很有把握。」感情的進展出乎意料的快速,幾乎是發現自己已喜歡上他之後,便教他毫不客氣的掠取了整片芳心。有點失矜持的不愉快。
衛極拉過她一隻手。
「相信我,你這輩子該是我的。」
她不動聲色,心下不快的想起其他曾屬於他的女子。
「話別說得太早。」
「該相屬的人終會相見。你看不到我們指頭上的紅線嗎?」他把玩她素白的手指。
順著他眼光看向交纏的手,眼光驀地一沉。
他右手中指還套著婚戒,口中卻向她承諾著永遠,多麼荒謬的畫面!
若無其事,但堅決的抽回手,見衛朗已吃飽,她道:「朗兒,要不要看卡通?剛才我們有租柯南的錄影帶,現在可以看了。」
「好耶!」他歡呼,跳下椅子跑去客廳了。
衛極大概猜得出她要變臉了,但為什麼?是什麼使她情緒倏然低落?她腦袋瓜子又轉到牛角尖的方向了嗎?他興味的研究她開始掛上冷淡面具的臉孔。
原本不願再提起過往,但總會不由自主的去想。愛上一個人就是這樣嗎?不甘心只擁有現在,甚至想清算他的過往?她以為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但他手上的戒指壞了她所有好心情,是不爭的事實。
她艱難的問出口:「我曾經是個替身嗎?」更想問的是:現在的她仍是個替身嗎?好方便他的追思。
他不意外的揚起眉。人的本性永遠不會改變太大,可不是。
「對別人或許是,但對我則不是。」
「你曾經對我說過這句話嗎?」她驚訝著這與夢中疊合的回答。她的夢境到底反映了多少真實?多少虛幻?
「對。」「你不打算全盤托出嗎?現在也不行?」
「我有我男人的尊嚴。你必須自己想起來。」
她聞到一絲惡意、一絲渴盼。疑惑道:「你似乎有點怨我?我得罪過你嗎?」
衛極再度拉回她手,對她的敏銳投以欣賞的微笑。
「你得自己想。而我會解答你每一次思考過後的疑惑。」
「報復我忘了你?」
「有一點。」他笑了下,才正色道:「如果由我來說,你可能只覺得聽到一個故事。你必須不斷的回想與猜測,才找得回失去的那一段記憶,也才能讓自己體會曾經歷過的。那對我們兩人都很重要。」
她凝視他的眼,心悸著他輻射出的深沉情感。以前那一段是怎麼回事?憑什麼他非要她想起?失憶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模樣?竟能讓他眷戀?
此刻她不知該吃味著已亡故的速水詠子,還是失憶的自己了,而他的情感到底……。
「我這幾年來一直持續作著一些夢。」她決定告訴他一些記憶較深刻的片斷,陳述間不忘觀察他的反應。
他安靜的聽完,不做任何評判,但眼中的陰沉消散了許多。什麼地方取悅他了嗎?她猜不出來。
「最近還作夢嗎?」他輕問。
她搖頭。
「有,但不常。有時醒來甚至忘了,你能給我一些指引嗎?」
「你夢得還不夠多。也許是你一直沒刻意去回想,否則,應該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那種根植在你腦海中的感受,你不會輕易忘掉的。」
「也許你該給我更明白的解答。」
「不。」他搖頭。「你得想起什麼,然後來向我求證。」
「要是我想不起來呢?」她想要看清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想要知道若是全然沒有以往,只有現在與以後,對他是如何的感受。
他定定看著她,堅決的向她施壓:「你必須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