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勃特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戀愛中的女人向來都很怪異。」即使昨天沒有坐在古泉身邊看到實況轉播的好戲,但那個帥男子對她的熱吻可是昨天頭等艙的特別新聞,想不知道都很難。
「戀愛?」岡田櫻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蓮吟:「有哪一種戀愛會這麼狼狽的?」
「拜託,我們不是要去吃午飯了嗎?下午一點還得去學校報到,參加座談。能不能暫時將私事撇下?」蓮吟開始求饒。她緊張的心情已沒有空間去容納更多的疲勞轟炸了。
岡田櫻子與湯森互看一眼,從彼此瞭然的眼光中明確地知道,他們的老朋友此刻的情況一如七年前執意人工受精的模樣;也許,兩件事是有關聯的。
心下有了七八分的譜,倒也不必急著逼問出什麼結果。時間,會帶來答案。
於是便順著古泉蓮吟的要求,一同吃飯去了。
因為電梯的人太多,岡田櫻子與湯森先讓蓮吟母子與人潮一同下去,說好在大門處會合的。但,等湯森與櫻子下去後,在找不到人許久,才驀然明白,蓮吟母子失蹤了!在這絕不可能發生意外的情況下,失蹤了。
古泉母女會平空消失到哪裡去呢?
在同一間飯店的十二樓,東方磊正逗著他的女兒玩,小丹芙已完全對他失去了戒心,親熱得很。
反而是蓮吟比較有「被綁架」的自覺,堆起了一臉戒慎的表情,瞪著東方磊的臉,不受歡迎的回憶偏也要湧上來湊一腳,不讓她忘了昨天那一吻……他的唇形是五官中最優雅柔軟的……老天,她想到哪兒去了?
「你……你想要怎麼樣?我隨時可以求救的!」她無法再忍受他對她視而不見的態度,好歹她是他綁架來的人吧!若沒有用意,又何須綁她上十二樓?
東方磊沒有看她,只是對小丹芙笑著:「丹芙願意讓叔叔來當你的父親嗎?」
小丹芙歪著頭想著:「我是願意,但我不認為媽媽會讓你當她的丈夫。」
「小東西,你不覺得那是兩回事嗎?」東方磊笑得親切,投向古泉蓮吟的眼光卻異常的冷淡。
在那樣的眼光下,蓮吟心虛別了開去,他真不愧是一輩子都與奸惡之徒周旋的人,輕易得可以戳中人心最不能理直氣壯的那一環,存心讓人充滿罪惡感──她偷了他的種。這件事足以用來威脅她一輩子,他做再多錯事,都得怪自己是開頭做錯事的那一個,這也使得他的立場永遠可以光明正大,但是……他怎麼忍心?即使沒有任何情愛摻雜其中,但……她既不奸,也不惡,只是一個單純嚮往一個人戀愛的傻子,更是他孩子的母親;除了這些,她哪一點值得「死神」先生動用他各種手段來對付她?還是……他當真恨她有那麼深,一輩子都不準備原諒她的過失?那麼,他為什麼要吻她?如果當丹芙的父親與當她的丈夫是兩回事的話,那是否代表他與她之間只可能是有名無實?
小丹芙走過來拉了拉她裙子:「媽媽,你要與叔叔結婚是嗎?」
她可不以為這件事有她否定的餘地,古泉蓮吟在心中長嘆口氣。是「他」決定要結婚,不是「他們」共同達成協議;這樣獨斷且基礎薄弱的婚姻,若想要期待什麼遠景就有點痴人說夢了,而至今她仍不明白他堅持的理由,明明他也是不要家庭的人呀!
面對女兒天真認真的問題,她居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媽媽?」丹芙又問了一次,眼神中浮起了希冀的渴望。
「丹芙要一個爹地嗎?」
「如果能夠有,當然是最好的了。叔叔有與我相同的眼睛哦!」她那一雙墨綠的純真眼眸正閃動星輝。
「是呀!」蓮吟應和著,游移的眼對上另一雙相同墨綠,卻是深沉若海的眸子,夾著一絲絲無可奈何的認命:「既然無論如何都得結婚,就給你一個有相同眼眸的爹地吧!」
這世界的共同定律是少數服從多數,既然三人之中有兩人認為此法可行,她還有什麼話說呢?
只是呵,沒料到啊,她這一生中未曾預設婚姻的存在,居然也走到那條路中,而且還是與他──那個鐫鏤在她心中多年的夢中戀人。
這麼奇特的情況下成就一樁婚姻,無論由什麼角度去看,都沒有樂觀的遠景。
她是個科學家,「實事求是」是她向來謹遵的格言與人生觀。向來不會感情用事的人,是否比較能接受這種權宜婚姻,而不必失落於沒有愛情來做婚姻的前提?
很難,很難!
全天下有哪一個女人能在沒有愛的情況下與枕邊陌生人廝守一生?若有,就不會有「偷情」這詞兒產生了。
由單親家庭晉升為「正常」家庭,在生活本身,早是一種徹頭徹尾的顛覆了,又哪能期待一如往昔地正常過日子呢?
要結婚了……由他一手包辦的婚姻。
能怨誰呢?她甚至連他都不能產生怨恨,誰教她才是始作俑者,作繭自縛也只能算是罪有應得;是她把他拖進這一串關聯中,他也算是受害者吧!
真的,天可證!在當年十八歲單純的心思中,絕對沒有想過往後會牽扯出這些無法根除的麻煩,她只是要一個孩子來愛罷了……如果,後續發展是可以預料的,她還敢再做一次嗎?
捫心自問,只有苦笑一聲。她還是會!不過可能會在生完孩子後立即請調外太空,永不回來。
東方磊眯起了眼,並不十分樂意看到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小女人陷入茫然迷途的失神中;尤其是那抹令人不悅的認命表情。
她總有一天會知道,他這麼做,是對三人最好的安排。他斷然不會允許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當一個私生子,也不會冷血得拆散她們相依七年的母女之情,而古泉蓮吟既然目前沒有異性伴侶,與他結婚並無不妥。事實上他還算吃虧了,那個要當他妻子的女人甚至小得足以當他女兒!他三十九歲了,而她才二十五歲,這無異是「收容」了兩個女兒──天知道他還為此放棄單身的自由呢!
「走吧!我們得去登記了,然後帶你去看我們在日本的家。」打破沉默,東方磊的口氣有些粗率。
「呀……但……學校安排我們住飯店……」
「那不是大問題。走吧!」
他一手抱起小丹芙,一手拉著蓮吟,走出房門,往飯店的一條密道走了出去,沒有與那群正在拼命找她們母女的人碰頭。
在抵達日本的第二天,古泉蓮吟成了東方太太,嫁給了綁架她的男子。
非常好笑的情況,但她則是一點也笑不出來,反是烏雲層層地浮上她隱憂且忐忑的心頭。
他們現在這種情況可以稱之為蜜月旅行嗎?
完全沒有經過她的同意,東方磊擅自替她請了一星期的婚假,原因是他原本來日本就是要去京都辦事;身為他的妻子,自然得要跟隨著。
蓮吟已經不敢想像日本這邊校方的負責人,臉會綠到什麼程度;更不敢去想回美國後,她還會不會有工作的事。唯一能抱怨的是東方磊的獨斷獨行。
可是三天來,接觸了最真實的日本生活,她實在必須慶幸東方磊並不是沙豬之最。更糟的男人在日本處處可見,尤其是生長在美國那樣講究自由與平等的地方,其實是很難體會真正大男人主義的面目,便以為東方磊的行為已足以令人髮指,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那些行跡惡劣的男子全數出產在日本,但沒有人覺得意外,因為那是日本千年以來的民族性,從不曾改變過的傳統,而「傳統」則是日本人所稱道的驕傲,賴以維生的精神指標。
基本上,日本就是一個矛盾的民族。擁有最尖端的科技、最富競爭力的商品、最先進的資訊,幾乎領導著亞洲的經濟動向;但在人文生活中,在人際關係的演進上,卻是不肯有所進化的,堅守著他們自古以來劃定的界限,不去逾越。大男人始終是大男人,而女人們在婚前的各種不馴行為、各種的離經叛道,都會在婚姻的過程中安於沉寂,不再有任何聲音去訴諸社會的不公。
可怕的「認命」。
如果硬要以日本人的眼光來比較,那她是否該慶幸成為她丈夫的人是糟中之最不糟的?一如是成堆爛柿子中最不爛的?那有什麼兩樣呢?反正她是不會去吃那些爛掉的水果,再怎麼比都沒意思了。也就是說,她依然不幸地嫁給了個沙豬丈夫。
今日,她們一「家」三口一同去超市補給日常生活用品,身為一個不太糟的沙豬男人,他至少是會幫忙提一些重物,也再三叮囑女兒要勾住他手臂,以免走失。讓她輕鬆地提一些小東西。
他們來到京都後,一直住在他朋友借他的日式別墅中。
看來這位死神先生也是交遊廣闊的,古泉蓮吟忍不住會想,能與東方磊交上朋友的人,若不是同樣屬怪胎之流,就必然是十分偉大的了。他這種人居然也會有朋友,基本上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一如他今天來超市買生活必需品──很居家的模樣是很難與死神的形象劃上等號的!
因為一路的心思都放在研究東方磊上,也就痴痴地看著他,皺著眉頭而不自知。直到東方磊也相同皺著眉頭瞪她時,她才訝然回神,不明白他做什麼瞪她?
「你準備走了嗎?」東方磊手上提著三大包購物袋,另一手牽著丹芙,人已站在結帳完畢的出口。
蓮吟才發現自己正佔著收銀臺的位置,而收銀小姐正笑僵地看她,身後更有一串人等著結帳。她連忙抓了櫃檯上的小包包,跳到東方磊這一邊。
「你真的是位精明且流著天才血液的女子嗎?」東方磊戲謔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氣息拂過她髮梢,激起耳根一陣陣顫麻抖動。
她下意識捂住發紅的耳朵,垂下眼瞼:「我……忘了……」
「媽媽在發呆,忘了自己站在什麼地方。」小丹芙好心地替母親的話語下註解。
東方磊兀自笑得詭異,定定看了她一眼。
「走吧,回去了。」
到停車場開啟車門讓他的新婚妻子與女兒上車後,東方磊敏銳地將視線投向兩百公尺處巷子口的某一點,唇邊淡淡地泛了抹笑,分不清是嘲弄還是讚許。
「爹地,上車。」丹芙在車內叫著。
「小乖,等一會。」東方磊緩緩地踱向駕駛座,上車後快速地將車子駛離,像有什麼事似的。
「怎麼了?」蓮吟緊張地問著。
「有好玩的事。」
他閣下所謂的「好玩」,就是在向來寧靜的京都街道九拐十八彎地大玩飛車遊戲,無視於紅綠燈,以及車行轉向指示,一律唯他獨尊地橫衝直撞,他老兄大概以為京都的馬路全部隸屬他的!
如果東方磊因而被抓去毒打一頓,沒有人會可憐他的。古泉蓮吟抓緊心口,心中呼叫不休,最丟臉的是,她居然是三人中唯一嚇破膽的人。
回到別墅,古泉蓮吟全身虛脫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也沒有力氣下車遠離身邊那個瘋狂的男人。她必須先仔細檢查一下,心臟是否還在正常的地方,她的五官有沒有扭曲變形,她的頭髮有沒有直豎……老天,她覺得全身不對勁……
諷刺的是身邊那對相擁的父女──「爹地,好帥哦!比雲霄飛車還好玩。」
「喜歡嗎?」那個不肖父親如此問,並且口氣得意洋洋。
「好喜歡!」被帶壞的丹芙語氣激昂。
「不愧是我東方磊的女兒!」
聽聽!那副驕傲的口吻,活似他才是懷胎十月的那一個,別人沒有分似的!
這一點她一定要抗議,等她被嚇飛的三魂七魄全部回來歸位之後。她一邊瞪眼一邊喘氣。
「準備下車了嗎?」東方磊先讓女兒進屋,而他則開啟她這邊的車門,閒適地問著。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正在被仇家追殺嗎?」她低聲吼著,但抖音的程度使得她氣勢全無。
他唇角勾勒著嘲笑:「你還不明白你嫁的人是什麼身分嗎?」
她倒抽了口冷氣:「你……你不會是在告訴我……往後甭想過平靜的日子了?你……把我拖入怎樣的生活中?」
「是你將兩條平行線扯出交集點的,不是嗎?」他右手手指輕輕滑上她白嫩的面孔,享受著丈夫專有的權利。
「別再翻老帳了!我只是想明白往後是否得陪你亡命天涯?」她讓氣憤淤心,根本忘了自己用詞不恰當。
他伸出食指在她面前左右擺動:「不,是陪我去追逐那些亡命天涯的人。」老實說,他未曾想到那麼遠的事,因為他從沒打算讓妻女陪他東奔西跑,不過,這女人表現出的嫌惡可就傷人了,讓他想不逗她都不行。
「那有什麼不同?東方磊,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不會因為婚姻而改變自己原來所過的生活,希望你明白!」
「叫我磊,不許連名帶姓叫我。」他大手抓出了所有購物袋,然後又丟下一句:「希望你的腿已有力氣走路了。」
他逕自回屋子裡去了,留古泉蓮吟坐在車子中體會什麼叫「生氣」!
她是個冷靜又理智的女人,她是個有風度且修養絕佳的女人,她是個向來不知生氣為何物的女人……天可鑑,這些特質將因東方磊的出現而遠離她。他真的是可惡透了!
在準備進屋前,她才猛然回想起東方磊並沒有告訴她開飛車的原因,老天,她不會正好「有幸」目睹一場黑社會的械鬥火併吧?
老天保佑這只是突發狀況,並不代表未來每一天她都得這麼提心吊膽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