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夥子不簡單。
※※※
近來她的心神總不安寧,為什麼會煩悶得坐立不安呢?與耿雄謙的情感,並不會因為多日不見而稍減,何況他們向來是許多許久才見一次面的。她沒有情感不定的危機,因為他親口說過要照顧她一輩子的,只是這些天的不安定感,是來自哪裡?
年關將近,沿街、沿路的商號都佈置得喜氣洋洋,等著迎接中國人最重視的農曆年。細數了日子,已有半個月沒見過他了。他沒有來找她,她便不會輕易上門見他,怕他不方便,也怕他沒空;她只能滿足於他許多事件辦完後的空檔,稍解思念之情。
對於陸湛,是疏遠了,但他堅持著要送她上下學,唯一改變的是她無法再讓他接近,不敢與他單獨相處,也談不上什麼貼心的話了。父母對於她的彆扭很不諒解,可是她怕他,一直怕他,如今她更怕單獨在一起時他也許再有不軌……她就是怕。
她的神情一定傷了陸湛。千百次的關愛,彌補不了一次狀況外的粗暴,尤其在她心中有人的情況下,她對他早已退避三舍。這對他不公平,而且他的自責、懊悔必定日日鞭打他的良心,除非得到她的原諒,否則他不會放過自己。
不是她不能原諒他,只是不能克服恐懼。
期末考快到了,壓力逼得人無法恣意欣賞喜氣的市容,只能被沉重的書包壓垮了肩,上課、回家,反反覆覆做著唯一的工作——看書。
「要喝一杯熱可可嗎?」陸湛走來她身側問著。近來的他,已沒有以前意氣風發的模樣,沉靜少言得讓人議論紛紛。
她下意識地往側邊退了一小步,小聲拒絕:
「我不要喝。」
「我們必須談一談。」他伸手抓過她手臂,心中有氣、有惱,但在看到她嚇白的粉顏時,只得頹然地放開她,讓她返到陌生距離之外。
「我要回家。」她別開臉看往他們所住的那一幢華廈,語氣中有乞求與害怕。
「聽著!」他擋在她面前:「我為那一夜道歉,你不必為了怕我、為了證明你不愛我而說謊。事實上一個月以來你與那個垃圾根本沒有往來,那一回你坐他機車回家應該只是意外,除了那一次,你們都不再有過交集,我查過了,唯一的可能是你在暗戀一個偶像,以為那就是戀愛。我發誓,除非我們結婚,否則我不會侵犯你,這個誓言能令你對我的害怕少一點嗎?蔚湘,再這樣下去我會崩潰!我受不了你怕我!」
她搖頭,不願說話。
他又走近了她一步:
「你該慶幸你只是單戀,沒有與他扯上,否則我會不惜代價殺了他。這一點讓我放過那個垃圾,他至少明白你不是他碰得起的。」
「你不要罵他垃圾,他才不是。」她沉聲反駁,面孔因生氣而泛紅。
「他是!」陸湛心火冒起:「我不允許你為別的男人說話!」
她咬著唇,不讓淚水湧上,依然說著:
「你好過分,我不要與你說話!」
這樣的話算是她生平說出口最嚴厲的譴責了。
「你不許再單戀他!」
只要涉及異性,陸湛對她的佔有慾就強過一切,而保護欲更是氾濫難止,伸出雙臂抓住她肩低叫:
「你太過單純、太過天真,絕對會被那傢伙生吞活剝。上回讓他載走,結果你給他吻了你的唇、你的頸,你不懂拒絕,又滿腦子幻想,下回又見到他,是不是失身也沒關係?他這種人渣要玩弄你太簡單不過了,你為什麼硬是要走出孕育你、保護你的溫室,然後不知天高地厚地讓狂風暴雨摧折去你的生命?你是溫室的百合,不是野地的雜草,你沒有冒險的命!」
「你亂講!放開我!不要碰我!」她掙扎著,臉孔逐漸泛白。他的手勁令她回想起那一天,她不要他碰她,不要!
一記強拳揍上了陸湛一時沒防備的俊臉,讓他退後了好幾步,跌倒在地,而原本被他抓住的葉蔚湘並沒有與他一同跌倒,她被摟入了一具熟悉的懷中。
「啊……你……」她眨了眨眼,又快流下淚。
「別哭。」耿雄謙伸手輕點了下她鼻尖。
「你又受傷了!」她指著他包著厚紗布的左肩與吊高的左手臂。
耿雄謙沒有回答她,眼光越過她頭頂,直視著那個燃著怒焰的男子。
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即使是此刻也無妨。
陸湛不敢相信他的眼。不熟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親暱的神態?他的蔚湘打小就不習慣與人接近,然而此刻依在那傢伙的懷中竟然再自然也不過了,像是那傢伙的胸膛是生來給她依靠一般。不!不能是這樣!也不會是這樣!他查過了,他們沒有機會在一起,根本沒有!
「蔚湘,過來!」他伸手叫著。
葉蔚湘搖頭,更偎緊耿雄謙。
「她是我的人——」耿雄謙將懷中人兒拉到身後,冷冷地看他:「不再是你的洋娃娃。」
陸湛眼中的森冷不下於他,恨意迸發成狂潮:
「耿雄謙,我調查過你,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孤兒!如果你是個男人,就該先打好天下,再來追求她。現在你甚至無法提供她平安的日子,更別說物質上的溫飽了,我不知道你憑什麼以為你可以來搶走我的女人?!六年前我已決定照顧她,等她長大娶她,所以我規劃好了未來,也擁有充分的財富讓她一輩子不必愁;你呢?你不過看她長得美,想玩弄她而已!你有我的用心嗎?你比我更瞭解她嗎?」
「我沒有。」耿雄謙承認:「但你同時也觸不到她的心,甚至無法令她快樂。
當你以為她獻身於我時,反應是怎樣我很清楚,你忘了她是你要疼愛的人,只想傷害她、只想佔有她,讓她冒著大雨哭著奔到我那邊去。陸湛,你沒有你想象中地愛她,你只是以你自己的喜好去對她,要她乖乖順著你,依你的安排過日子而已。如果這叫為她好,那麼為什麼她老是不快樂?」
這個小太保幾乎鬥倒了向來雄辯的他,打中了他強韌的心中最軟弱的一角。該死,他不會輸!
「就是這些甜言蜜語哄得蔚湘團團轉是嗎?誹謗我的所作所為,曲解我的用心,全然抹煞我的努力,讓你不費吹灰之力令她傾心!耿雄謙,我不得不承認風神那種人渣學校到底也有厲害的人物,不過你仍然要不起蔚湘,而且今天我也不會讓你走著離開。」他丟開書包,撩起衣袖;敢來與他搶女人,他一律不會放過!
「陸湛,你不可以!他受傷了!」葉蔚湘大驚失色,忙要阻止。
但耿雄謙抓她到一邊:
「乖乖的,別動。早晚都得和他打上一架,不敢看就閉上眼,不然回家去也可以。」他指著公園後方他們所住的華廈。
「雄謙,我不要你們打架。」她快哭了。
「即使我輸了,他也不能得到你。」他輕吻她一下,將左手的繃帶拿掉;至於左肩未愈的槍傷——反正也拆線了,即使又裂開也沒關係。
他對她的輕吻惹怒了陸湛,他衝過來怒叫:
「不許碰她!」
狠猛的一拳打得耿雄謙唇角帶血,但生性的快速反應讓陸湛也立即得到一拳。
陸湛學的是正統武道,但耿雄謙靠的是實戰所磨出來的打架應對,每一次出拳皆快、狠、準,絕不給對方喘息的空間,也沒有好看的花招。
「那是我要說的話,從今以後,不許你再碰她。」耿雄謙又揮過去一拳。
打鬥的情況一時難分勝負,耿雄謙身上有傷,然而陸湛並未因此而專攻他的傷處;他下手不留情,但絕不趁人之危,也不會因他有傷而放過他。
為什麼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渣反而得到蔚湘的心?這人甚至是不修邊幅的,但……蔚湘愛他、蔚湘只為他流淚……
而他——什麼也不是!
他什麼都有,卻什麼也不是!
一記抬腳將耿雄謙踹撞到圍牆上,將他原有的傷口撞出血跡。陸湛又衝了過去,來不及出拳,胃部便傳來劇疼,倒在地面上狠狠瞪著他。
耿雄謙踉蹌地走了幾步,陸湛也站了起來,相同的鼻青臉腫,也相同地欲置對方於死地今天勢必得有一個人倒下!
兩人同時又掄起拳頭,即將往對方身上招呼去葉蔚湘再也忍不住跑到他們之間:
「不要再打了!夠了!我不要看到你們打架!」
「蔚湘,走開!」耿雄謙拉住她手;沒有人敢在他打架時介入,連她也不行!
「不許對她大小聲!」陸湛將她格開,迎面打中耿雄謙的臉。
兩人又陷入混戰中——
生平不懂得什麼叫憤怒,可是此刻心中洶湧翻騰的委屈與怒意大抵與憤怒相去不遠了!她不要看他們打架了,她決定回家。
將書包抱在身前,她準備穿過大馬路往公園那邊走去——
不受歡迎的淚水溢滿了頰,她一邊拭,一邊走,不願回頭看那兩個莫名其妙互門的男人。男人為什麼都要這樣?放她蠢蠢地站在一邊擔心,比那些電視肥皂劇的劇情更可笑!
低頭哭泣的她沒有察覺到一輛貨櫃車正迎著她的面駛過來,她正走在馬路的中間而不自覺,尖銳的喇叭聲喧囂不已地示警——
「蔚湘,快走開!」
打鬥中的兩個男人同時住手,驚恐地大吼,身下也沒有停,沒命地衝了過去。
而她甚至還沒察覺發生了什麼事,在一陣暈眩中,兩具男體一前一後撲上她,滾落到馬路邊的草地上,直滾了好幾圈才止住身形。
抱住她的是耿雄謙,而陸湛則是由身後摟住她與耿雄謙;她安然無恙,他們則傷痕累累,全身充滿擦傷與碎石草屑。
她哽咽著:
「對不起……」
陸湛悄悄鬆了手,但沒有人發現,瞭然與絕望徹底襲上他心頭。
即使是千鈞一髮的時刻,她的意識仍是向著耿雄謙,不是他。蔚湘真真確確不再是他的人兒了。
那傢伙……正緊摟著他心愛的女人,手指抖得劇烈,幾乎瞞不住他在害怕的事實。他也愛著蔚湘,與他相同深愛著同一位美麗女子。在這一點上,算那小子有點可取,有一點點配得上她了……但他呢?
低頭看著自己亦是顫抖的雙手,他只能抹上面孔,不讓人看到自己的脆弱與絕望,蹣跚直起身軀,獨自先走回家。
他心愛的人兒,如今已不再是他的洋娃娃了,自是不能再由著他自命天神地支使她生活與喜樂。他早已沒了資格,不退場,又如何?
蔚湘永遠不會愛他。
永——遠——都——不——會!
啐出嘴巴內的血絲,卻見地面上有血、有水……
下雨了嗎?為什麼他臉上盡是溼意?
一滴一滴又一滴,直到他拔足狂奔了起來,破碎的水珠飄散在悽悽北風中,終於咆哮出他的傷痛。
她已不再是他的!
蔚湘——
※※※
回到耿雄謙的小套房,為他的傷囗上藥,才發現他肩膀上的傷囗不尋常。
葉蔚湘盯著被穿透的肩膀,屏息地問:
「這是什麼?」
「槍傷。」他沒有隱瞞。
她柳眉深鎖,卻只能沉默以對。他討厭嘮叨,更厭惡事後無濟於事的怨言,即使他重視的她,也不能仗恃這一點而妄自-越;何況她向來少言,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憂心的感受留給自己獨嘗便可。
「你該回去了。」他並不想留她太久,以免她對家人無法交代。要不是折服在她淚水下,他根本不會允許她陪他回家。
「我幫你包好傷就會走。」
他抬頭看天花板,乏善可陳的小屋內,是他僅有的一切,簡直可以說是什麼都沒有,比起那個陸湛,他確實貧乏得可悲。那傢伙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並且日後必會獨自創造出更多財富,也難怪傲成那樣,認為除了他之外,沒人配得起蔚湘。
眼前現下,他什麼也提供——那傢伙說的該死的對了,而這也令他深思。
腦中翻轉過數回,其實早已有定論。今日前去找她,就是為了告知他即將北上的事,卻被一場打鬥打斷了他原本的目的。
由於他打垮了巨鑼幫,令其它道上的人注意到他,有人要吸收他入組織,有人想試他身手,更有人想要他好看。他並不想涉入中部的派系太多,因為這裡永遠不會是他的舞臺,而且,他更不會是任何人的手下。
依附幫派發跡,只須五年就可以成為一個大哥,倘若自己赤手空拳打天下,如果沒有死在鬥毆中,大約也要三十年後才有一片天——這是兩年前孟觀濤給他的評估,但孟觀濤的笑容奇詭,似乎這麼說的目的就是要惹得他去推翻這個見解。
不錯,他不打算用三十年的血汗去建立王國。十年,只要十年他就要成為王者,但十年間的種種事蹟,並不適合她來參與,至少現在不行;他預算五年後可以給她基本的安定生活。
柔軟的小手輕撫他臉上的傷處,正在塗抹著藥,生怕令他感到疼痛似的,一點力道也不敢用。
他伸手蓋住她手背,一同在臉上滑動。
「蔚湘,你要等我。」
她看著他,等他說明。
「你還太小,必須升學;我則必須達到某一種程度,可以保護你之時,才能一同生活,絕不會讓你跟著我涉險,因為你過不來那種生活,我也不允許。你等我,到時我會向全世界的人宣告你是我的人。」
她點頭。在這種事情上,沒有她反對的餘地,只要他不會丟開她,她全同意。
「我會等你。」反正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一直是這樣,不必天天膩在一起,然而感情卻深刻如一。
何況他還有半年才畢業,之後會有怎樣的變遷她不敢輕易去臆想,只能滿足於他們還有半年單純的日子可以過。也許他畢業後便馬上投入黑道之中與人打打殺殺,但她依然只能鴕鳥地不讓自己想太多,因為她承受不起。
日後的生活也許不盡然是悲觀的,不是嗎?再過個幾年,當他過膩了拼殺纏鬥的日子,更長大一些,面對了現實社會,他也許會逐漸回頭過著正常人的生活,不會一心跑黑道,想當那種世界中的人。
人總會長大的,不是嗎?當他們都完成學業,成熟得足以獨立時,就可以攜手共度一生這是她的幻想,平凡而紮實的生活,每一天都有他的懷抱與笑臉。她不會左右他的行事方式,卻無法制止自己往美好的一面去期待。
耿雄謙倏地摟緊她,低喃不已:
「你一定要等我!」
「我會的,我會等你。」她柔柔地一再響應。
他閉上眼,不願告知更多,包括他即將北上、不告而別,以及未來的數年內徹底地斷去音訊!
他承擔不起弱點曝光的後果,他絕不會讓對手有機會拿他心愛的女人威脅他。
因此他只能不告而別,完全由她生命中撤離。
她會等他!而且——更會恨他!這個苦果他從現在開始承擔。
五年!如果他沒死,就可以擁她入懷。倘若這是老天願意給他唯一善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