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兩個男人同時掛掉對方電話。這一回合戰役,無法判定勝負,只讓兩名生性冷靜的男人以氣沖斗牛的心情過了大半夜的時間。
以四十來歲的「高齡」而言,這兩位在事業上各有勝場的男人,能氣成這樣也算是稀奇了。
※※※
情感的債,是永遠算不清的爛帳。受過人一朝恩情,終生感念在心,不能回報以愛情,那情分卻是永銘於心的。
人生並沒有許多二十年可以蹉跎,愈活到後來,愈因明白歲月的無情而益加珍惜尚能擁有的一切;誰知道下一個二十年又是怎生的模樣?
不見塵滿面,但見發-漸染霜白。二十年的故人呵,青澀而狂傲的一面,與如今成熟且滄桑的一面,像是她記憶中舊與新的衝突,想要組合成她熟知的那個面貌,並不難;只是二十年哪,豈是一個數字而已?
回首年少輕狂,彷若昨日的事,如今他們都老了呀!成熟的代價是走向蒼老,但一路走來無悔,也就算值得了。
甫見陸湛,她便因激動而流下淚水。
儘管丈夫自從著手安排他們見面後就僵著一張臉,幾乎像在冷戰,但他仍是體貼地給他們在書房獨處,雖然他丟給陸湛的警告非常挑釁。
在書房門口,耿雄謙握住門把,最後一次放話:
「陸湛,如果與我的妻子敘完了舊,請記住我們還有話要談,而且你少給我出現什麼不良舉動!」
陸湛不屑地冷哼,背對著他。
「老爸,快來看,陸叔叔的助理長得好象媽咪哦!看照片還不覺得,本尊站在面前幾乎比我還像媽咪耶!」耿靜柔跳到書房門口,不由分說要拉著父親去看人。
這些話令陸湛感到狼狽,接收到耿雄謙夾帶火氣的眼光,瞬間又冷硬了起來,兩人之間互射的視線?哩叭啦地呈現走火狀態。
耿靜柔如果更不怕死一點,一定會用手刀在兩人之間切開他們「含情脈脈」的視線,但她不敢。因為老爸現在心情非常不好,由臉色上看來有遷怒某個炮灰之嫌
疑,她還是安分一點,以免二十歲了還被打屁股,一定會被未婚夫笑死,她還是留一點給人家探聽好了。
於是她只能斗膽地拉走父親,並且合上門,讓母親與「故人」敘舊。
葉蔚湘微笑道:
「請坐,陸湛。」
陸湛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千頭萬緒,不知該由什麼話來當開場白。她的容貌已有所變化,但他記憶中熟悉的心性是永不會有改變的,她依然是他心目中最柔、最美的女子。他的蔚湘……
「你……幸福嗎?」勉強擠出一句話,卻沒料到依然是雷同於當年相遇時的說辭,他明知道那傢伙未曾給她應有的幸福!
她溫柔淺笑,眼中淚意未歇,卻也加入更多的感動:
「似乎,你總是這麼問。我很幸福,真的,非常的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給我機會讓我這麼問你。陸湛,我希望你也同樣幸福。」
「得不到我真正要的那一個,又哪來幸福可言?蔚湘,你是唯一沒資格祝福我的人!因為你手中掌握了我的幸福,而你選擇了辜負我。」他笑得悲涼,搖了搖頭:「到最後,我只能希望你過得好,因為我不願見到你棄我而就耿雄謙的結局是不好的,而我也不允許你選了比我更差勁的男人,那男人連幸福也無法給你;然而,他卻丟開你二十年,讓我後悔當年的輕易認輸。我想帶你走,蔚湘。」
「陸湛,你不該讓我困住你的一生。記得嗎?你曾經意氣風發、目中無人到足以征服全世界,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困住你。」她低聲央求:「我喜歡目前的生活,不願再改變了。陸湛,我的朋友不多,你願意來當我們家的好朋友嗎?讓我們一同和平共處,當一輩子的朋友。」
陸湛扯動唇角:
「不,如果不是當你的丈夫,咱們什麼也當不成。你不能要求我在愛你的情況下成為你的朋友,然後見你們夫妻恩愛無比。這輩子,我只想當你的丈夫,為什麼你始終選的都是那個自私自利的傢伙?!為什麼那樣的對待反而可以使你快樂?!為什麼我再努力依然什麼也不是?」
他雙手插入髮際,口氣沉鬱。憑什麼耿雄謙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得到她始終如一
的愛戀?!憑什麼?!
如果真有上天,為什麼他永遠無法所願得償?為什麼他竟是被排擠在角落的那一個?!
「對不起……我強人所難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放過你自己,也許……當你放下了對我的執念,會發現自己生命中的桃花源正等著你。陸湛,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之一,我總是隻接受,不回報,如今我已不再是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所以必須有所回報,雖然我不知道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但我可以盡力去找出來。」她懇切地面對他,幾乎哽咽不能成言。
陸湛習慣性要伸出手,卻硬生生頓在半空中,最後收回口袋內握緊拳頭,命令自己不要看她憐人的面孔。
「我要你。」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想,一直都是。
「對不起,我只愛他,無法——」
「為什麼你不怨他?不恨他?你認為自己打算的——唉!那種男人憑什麼可以得到你,而我卻不行?他丟下你二十年哪!為什麼你如此盲目?!」他低吼出來。
盲目?誰不盲目呢?在愛情這上頭,豈只獨她?陸湛何曾不是盲目了這二十多年?她笑。
顯然陸湛也察覺自己用辭可笑,甩了下頭,仍問:
「為什麼?蔚湘?」
「我愛他。」這已足夠代表一切。
「時間會消磨掉痴心,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會日思夜念。」他語中摻入苦澀。
她抬起頭,著向窗外景緻,突然道:
「記得我們十六、七歲讀到的一首詩嗎?關於一個名妓寄了封信給陸游,信中所寫的那一首?」
他沒有回想起來。在共處的六年中,他們背了無數首詩,與無數的古文。
葉蔚湘輕聲唸了出來。
那並不是一首完整嚴謹的詩,甚至算不上是詩,排律、對仗全不遵守規則,嚴格說來,只是一封信而已
說情說意說盟說愛,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好個「相思已是不曾閒」,道盡了她二十年無怨無悔的心、至死不渝的堅貞——與痴傻。敗了,敗了!陸湛心中再一次自嘲。他從不曾敗給耿雄謙,他只敗給蔚湘的情意別屬,以及她從一而終的傻勁。如果一個女人被丈夫-棄了二十年卻還學不會怨恨,也抹不了愛意,那別人的強出頭又算什麼東西?再一次破壞她的幸福罷了。他要做這樣的事嗎?
他以為這次他可以的……
但幸運之神從不願為他啟開這一扇門。
耿雄謙那傢伙說對了一件事。他仗著「愛」去賦予自己-越的權力,以為自己是她的天神,必須捍衛她的無助,但屬於夫妻之間的情事,容不得他多事地來算帳。
他算什麼呢?傻子罷了。一輩子翻不了身的傻子!
「陸湛,分開的時間裡,我用思念填滿空虛的心。那時候比日夜相守更被他看重的,是我的安全;為了這一點,我無法恨他。這二十年,何嘗不是讓他飽嘗思念之苦?而我至少還有女兒作陪,但他沒有。」
「別說了!我不想知道更多了!」他起身,像瞬間老了數十歲,步履萬般艱辛,執意往門邊走去。
她追了過去:
「別再與雄謙鬥了好嗎?」
他看著她,苦笑:
「我真能鬥死他嗎?不,我不收回我所委託的報復行動。如果他當真那麼容易死,就不配當老大了,而且,你太小看你丈夫那混蛋的勢力了,我能做的其實有限得很。蔚湘,他的成就比你我能想象的更可怕。」
他開啟門,見到耿雄謙,竟是不由分說揍過去一拳。耿雄謙躲得算很快了,但仍是中了一拳,可見陸湛這些年拳腳也沒擱下。
這小子真他媽的死性不改!耿雄謙鐵拳也揍了回去。
「雄謙!陸湛!你們別……」葉蔚湘立在門口,簡直不敢相信他們這把年紀了還會打架!
顯然有多年實戰經驗的耿雄謙佔了上風,當陸湛被揍倒在地上時,一抹倩影飛撲在陸湛身上,準備代他承受所有拳頭,不仔細看還真以為是葉蔚湘,原來是羅姒
一個被陸湛用來當葉蔚湘替身的女子。
「滾出我的地方!如果你還想動什麼念頭,儘管衝著我來!」耿雄謙摟著妻子上樓,不讓妻子與「故友」道別或者是安慰。
在龍焰盟保鑣人員的看守下,陸湛終於走了。
耿雄謙與妻子站在二樓樓梯扶手處目送他出門,奇怪的是,陸湛並沒有再自詡天神地放話要他對葉蔚湘好一點。
這模樣——可以說他終於死心了嗎?耿雄謙衷心地希望著。男人之間的戰爭可以打到死,但他不允許再有人干涉他與妻子的生活。
她突然問他:
「如果今天我嫁的是陸湛,你會為了我而做這些事嗎?」
他肯定地搖頭:
「我不會增加你的困擾,更不會以種種自殘的方式引得你終生愧疚。不,我不會像他那麼用心。」他會愛她一輩子,但也會讓自己過得更好,否則蔚湘永遠會因他的幸福而坐立難安;像如今,她怕是揹負定了陸湛這情債過一生了。
在他看來,這是陸湛的自私,比任何人都多。
「他會讓自己快樂嗎?」
「誰能說他不是以自己的方式快樂著呢?」耿雄謙完全漠不關心,聳肩的同時
筋骨開始發疼。該死的混蛋!
她勾住他頸子,輕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恨我,恨到遺忘,不願再想起。到那時,他心中就會有空間去容納別人。」
他無言地嘆氣,不願響應什麼,其實心中開始對會成為陸湛生命中可能存在的女子哀悼。
「雄謙——」她拉長了聲音喚他。
「什麼?」他沒好氣,覺得自己的右眼眶需要冰敷,然而他老婆卻滿心滿口別個男人的名字。
她拉下他的頭,吻了下:
「我愛你。」
他老臉泛紅潮,將她往房中帶去,只想好好與妻子共享溫情時刻。
「我不要你提起他。」他再次宣告。
「我還是會提起他。」她安撫著丈夫打結的濃眉。「但我獨獨會為了你無怨無悔等待一生,即使你對我的愛不再,我還是愛你,願用一生的相思等候你。」
耿雄謙動容,小心摟緊她,不敢傷害到她肚中的胎兒一丁點,連用力也不敢。
「謝謝你,但不會再有另一個二十年了。相思的滋味我們還嘗不夠嗎?即使你願意,我也不同意,我愛你不比任何人少。」他口氣中有著激動,而他的情,只對妻子訴。
「我知道,所以我從不後悔跟了你。負了陸湛我很愧疚,但不曾後悔過。」
他笑,禁不住細吻她面孔,深刻地承諾:
「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過了這麼多年的辛苦日子,他也該為自己而活了。小輩們足以掌理一切,無須他擔心;妻子依然愛他、守在他身邊,陸湛求也求不到的幸福,他卻擁有了,豈能輕忽這種難得的幸運?
他的妻子愛他呵!而他有的是時間去珍惜,這才真正是老天厚愛。
再也不分開了,生生世世,永不!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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