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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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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輕咳昭示著她的安撫是多麼不足採信的事實。但她的時間不多了,再不久,她將得到長久的安息;也因此,不再輕易教床榻佔去她所剩不多的時日。活在當下十九年,似乎從不曾好好看上一遭,想來也真是可惜了。各朝各代的風光具上不同,興盛的、衰敗的、快樂的、愁苦的;福報與孽輾轉交替,織就人間悲歡苦樂,既無能干涉,何苦來此一遭?既生多情心,又怎能要她無情冷視世間苦?

「太了殿下又差人送來補身聖藥,丫頭們正熬著,小姐莫要辜負大家的關懷才好。」

她回頭看他。

「玄,你過來話不少喔,很少見你這麼有開口興致的。」他年紀稍幼她一歲,兩人自小一同長大。知他有無微不至的細心,亦知他寡言的天性,常常兩人就是這麼沉默度過每一日的。她看天象、看書、編曆法;而他則看她、照顧她、保護她。

「屬下僭越了。

「別這麼說,你只是擔心,一如其他憂心於我病體的人。我這場病,並不同於九歲那一次,你看出來了不是?」

「小姐會痊癒的。」他哽聲說著,語氣裡難掩因心慌而滋生的怒意。

「生與死,早就註定了。」而這些又哪是口舌之爭可以改變的?她自嘲一笑。「世人都說我是護國天女,其實怎麼看,我都像是被世人所保護的庸女,我的存在,想來真是可笑得緊。」

「不是的!小姐是天女。因為你身負護世大責,所以你的身子總是承受不住,以致於一日憔悴過一日,甚至還……嘔了血……」獨孤玄緊閉上眼,許久才睜開,卻不敢直視主子,背轉過身,輕輕低喃:「我希望你不是天女,不是這般尊貴……」

芸娘抬首看天空,嘆道:

「別為我擔憂。其實生死之間,俱是解脫與牽絆的起頭。宇宙何等浩瀚,只著眼在數十年的悲歡離合,倒算得上偏狹了。」她想了想,勸他道:「其實,這樣也好,你快要自由了,被我這病體絆著,你什麼也沒得施展。我算過你的命底,姻緣與人生大運皆在北方……

「我不需要自由!」更不需要姻緣。

芸娘怔忡於他倏然轉過身的面孔,那種幾近痛苦的渴切,是什麼?

「玄?」

「小姐與太子殿下有夫妻之緣,那麼,小姐……喜愛太子嗎?」

「喜愛?男女之情是嗎?我並不瞭解這種凡世間的糾纏,你知道的。」記得去年與太子訂下親事時,太子殿下也問過她懂不懂男女之情。

不懂的。她的本命元神里,沒有愛慾的認知,只有對世人一致的悲憐,然後暗自神傷。

「不能對某一個男子有所偏愛嗎?」

「不是不能,而是不懂。」

「若有一天懂了呢?」他問得絕望。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淡笑道:

「倘若我懂得了,想必是投生之前,本命元神遭受沾染,不復純淨的最初。」

再度撫上眉心的紅痣,這個致命的罩門,十世以來,沒這麼明顯過,若是魑魅魍魎打定了她的主意,她只怕只有任其宰割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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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她怎麼會在今日走完她短促的一生。

她的身體時好時壞,壞上幾日又好上幾日,只要不糟到嘔血的程度,司天監府邸內上下便安了些許心。昨日,芸娘甚至可以不必丫頭扶持便能自個兒走出門賞春景。算起來這十數日以來是她最稱得上健康的一段時間。

因此,當她手腳逐漸褪去人體該有的溫度,向死亡的國度臣服時,仍沒有人願意相信好端端的一個年輕姑娘,就要死去了。

沒有人準備好要面對她的死亡,他們都認為天女是不會死的,尤其大隋的國運正盛,沒理由護國天女反倒向衰微臣服。

「爹,女兒……走後,請為女兒護法三個時辰……然後……立即火化,將女兒的骨灰沉入青龍潭內,那麼,也許……也許……女兒還能盡上最後的心力……」天命不可違,但她仍會試著去做,也只有這一世了……

王輔賢老汩縱橫地握住女兒冰冷的雙手,不忍地看著女兒的眉心紅痣,竟翻湧著灰氣。那是封印,正在封閉著她屬於天人的元神。

不該逆天行事的,但因著為人父的私心,再不忍女兒生生世世受盡悲苦病痛,承擔她能力所不及的護世職責,耗盡了一世又一世的生命,成果卻總不及龐大孽力的破壞,上天對她何其為公平?

所以王輔賢不僅由著女兒對她自己下了咒印,以混沌濁世的灰氣覆蓋住她清明無瑕的元神。她不在乎下輩子會不會投生為牲畜或痴愚的人,她只求再無異能,不去解古今、知天機,然後又無能為力,即使自我毀滅的結果是元神俱散,她亦不在乎。

「芸娘,爹明白,絕不會讓任何人或鬼魅靠近你身,毀你封印。」

「務必……小心晉王爺……他不會甘體的……」昨日再度見到晉王,他的黑氣更濃更強烈,筆直衝煞入她的元神,她便知道,在這一世的輪迴裡,她是走到終點了。

王輔賢心下大驚,急忙問:

「芸娘,莫非你是想躲過晉王的煞氣,所以才用濁氣封印自身,不讓晉王得你元神庇助?」這怎麼得了?這樣是不行的呀!

這些日子,他由星象裡看出江山傾頹淫亂之氣已現,知道晉王正是護國天女的絕命剋星;而晉王對王位勢在必得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放過芸娘?

為了抵禦晉王的煞氣,芸娘寧願以濁氣先汙去自己的元神。但晉王的氣勢豈是小小的濁氣擋得了的?到最後,不是芸娘毀了自己,便是教晉王的煞氣吸納入他的王運之中,加速他稱王的腳步。

「爹……我承受得住的……」她想微笑,卻連吸納都困難萬分。

「不行!我不允許!」王輔賢跳了起來,趕忙掐指一算,喜道:「有法子的!只要在你的靈穴處滴注陽剛之氣,便足以化去陰煞的侵襲!邪不能勝正!」

芸娘努力要伸手阻止……但卻只能無助地垂下……

不可以,不能夠呀……

在她本命元神如此脆弱的情形下,任何一滴血液入侵,都足以毀去她純淨的命底,並且同時也將與那人在往後的輪迴裡糾纏不清了呀……

何苦拖著人受累?她只想孑然一生、寂然永世……

但王輔賢只求女兒解脫,只願她來生有正常的日子可過,他道:

「頂多是你識得了塵世之情而已,至少你不會投生為痴愚,也不會助長晉王的陰煞之氣。你等著,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請他救你!他是正直尊貴之人,有他的血加入你本命,來生你們將有夫妻之緣分,為人父求的,也不過是子女的幸福而已!」

王輔賢快步走出去,沿路要五名丫環守在內室的五個方位,二十四名男丁布守在庭院八方,無論如何不能讓人進去小姐屋內。

不能親眼見女兒嚥下最後一口氣是至大傷痛,但比起下一世、下下一世,往後生生世世的輪迴,他所能盡的綿力來說,這是值得的!

「爹呀……」

神智由清明轉為恍惚,芸娘雙手結成蓮花印,床榻的四方升起檀香,煙霧縹緲,像是千年以前的記憶,將她牢牢擁住,悠悠忽忽地牽引她走向再無病痛的往生之處,再不能回頭探看此生的結局……

即使她的封印尚未結成,尚有三個時辰……

她不會知道,有一道疾矢般閃進的黑影,因為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而將滿腔摯愛狂情寄託於來生的相許,咬破了指頭,一滴盈滿深情的血液淌流入了芸孃的眉心,迅速化去灰濁之氣,加入了她體膚裡遁入元神之中……

不求今生,但求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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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呢?芸娘怎麼可能突然就香消玉殞了?」正在書齋裡閱冊習字的楊勇聽完王輔賢的話後,跳了起來!「才就好三月迎她入門的,她怎麼會……?昨日共遊時,她甚至可以自己走呀,我不相信!我要立刻見她!來人,備馬!」

「還是備馬車吧,殿下。一路上下官正好稟報小女的情況,並懇求太子殿下玉成此事。」

「好的,路上談。」楊勇大步跨出書齋,忽地腳下一頓,側首吩咐緊隨於左右的侍衛:「偉右將軍即刻至大門與本宮會合,速去。」

「是」侍衛立即飛身疾去。

算算時辰,此時正是宇文龍來找他議事的時刻,他與芸娘亦有情誼,相談甚歡,應該也會對芸孃的狀況感到憂心吧?理應找他一同前去。

楊勇不相信芸娘會是薄命之人,不可能的!

「稟殿下右將軍不知何故,策馬出宮去了!」

「出宮了?」俊眉一皺,不及多想,心思全揪在芸娘病危的事情上,吆喝道:「不管了,走!」

一行人匆匆上馬後,沒人發現一名小廝立即往晉王府快馬奔去,稟報這個訊息……************************************

晉王府內,首座者凝思許久,才緩緩道:

「天女猝亡?那麼她是不能為我所用了?」

趙國公楊素拱手道:

「王輔賢那廝生怕王爺奪天女骨灰助長己勢,想必會將骨灰沉入青龍潭,以護皇上的紫微星曜不被遮掩。」

「那麼,急請太子過府,又是何因?」俊美的面孔上有一雙沉闋深銳的眼,直直看向楊素。

楊素道:

「據方士解釋,護國天女生來輔佐正主,現今輔助皇上,日後輔助於您,即使她心向太子,仍是改不了既定的命。若她不肯遵行,唯有毀去自身無瑕的仙體元神方可化去她護國天女的使命。我想王輔賢打的正是這主意,也恐怕是天女所授意。不過無妨,對王爺的將來並無阻礙。」

「本王倒是好奇,如何毀去天女元神。再有,毀了又是如何結果呢?」首座者正是楊廣,隋文帝的次子,獨孤皇后最鍾愛的兒子。

立於楊素身後的方土回答道:

「啟稟王爺,據屬下觀察所得,天女被王爺的旺氣衝煞之後,眉心的罩門洞開,再無力自保,此時任何鬼怪若欲奪她清命,皆易如反掌。當然這一點,王輔賢防得極為周延。現下,若有男子在她眉心滴入自己陽剛之血,不僅可防煞防鬼怪入侵,據聞,在轉世輪迴後,此名男子將會是天女的命定之人。天女屬清命,每一世的輪迴皆應不識情愛,如今有了男子之血加持入封印,往後將不再是天女這命,而只是個凡人了。」語氣間不無惋惜之意。

「她說本王永遠得不到她」想到昨日相遇的情形,楊廣冷冷地笑了出來。

楊素笑道:

「得不得到已無所謂了,反正沒人得到她。沒了天女,王爺還怕誰能阻您走向九五之尊的道路?」

楊廣搖搖頭。

「皇帝之位都能手到擒來,我又怎能允許那小小的天女說我永遠得不到她呢?」

「王爺,您……?」

「我要她,就訂在——下個輪迴吧。」楊廣傳喚下人備馬。

「您這又是何必呢?」楊素完全無法理解。

楊廣原本已向門口走了數個大步,聽到他的咕噥,倏地轉身,笑出狂妄的唇線:

「你知道本王最鍾愛太子手中哪兩種東西嗎?」

「東宮之位,以及天女。但天女已經亡故了呀……」

「不,她還給太子允諾了下輩子哩,那麼一切便沒有結束。就在下輩子,才有真正的勝負。」

馬已備妥,楊廣躍上馬背,策馬往太史府奔去,為了他的勢在必得。************************************

傳說,天女香消玉殞於十九歲的芳華。傳說,天女耗盡生命,圖求太隋盛運綿延,人民多得了幾年安居樂業的好日子過。

傳說,天女猝逝那日,天色清朗,卻下著薄雪;是春日,卻盛開著夏日的蓮,像是一種靜靜的哀悼。蓮花於次日枯萎,再不曾盛放過。

傳說呀,傳說……

天女讓摯愛她的男子烙下了封印,從此註定了她要走上愛情的輪迴,在下輩子追尋,然後相守……

以血恪下的封印,將由血來解開……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模樣,以什麼方式……

於是,在生生世世的翻轉中——

四名男子展開了他們的追尋……

追索著那名被他們以血允諾下真心的女子,以相同的誓約回應。

路途正遙,門扉由此處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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