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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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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實在是一個體貼的人呀。」

「何以見得?」曾經,他是的。但現在,他只是一個善於虛應的商人罷了。女人的容易擄獲就在這裡,只要一點點的奉承,甚至不必有虔誠的表情。

元華鈴再度滔滔不絕地讚美他,而他只須微笑以對,心神卻早已抽離得好遠好遠……

不需要用心便可以與任何一位女子「相談甚歡」,讓她們產生好感,急巴巴地奉上芳心或家財,助他登上巨陽的龍頭寶座。

人與人之間似乎只有這麼膚淺的關係,只須這麼無聊的應對。這就是他要過的生活嗎?

永無止境的權力鬥爭,利益交換後的浮面愛情與婚姻,摒棄天生的熱情與天真,戴上更多自保的面具,否則無法生存在這個爾虞我痄的世界。二十歲那年他在痛苦的教訓下,以鮮血看清了弱肉強食的事實。

從此以後,學會了冷酷,收起了熱情。甚至他以為他已殺死了自己的熱情。

但……是嗎?他已脫胎換骨了嗎?不再有一絲一毫熱情的因子了嗎?

那麼,苦苦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又是什麼呢?

對著元華鈴一張閃著愛戀的面孔,他卻沒有絲毫的悸動,應該是冷得徹底了吧?

但,又想起剛才那一束美麗的青絲,撩動著的似是某種不知名的期盼,他又不確定了起來。

腦子裡算計的是家族聯姻後的利益,心底深處呼喊的卻是莫名的渴求。

到底是怎麼了呢?為什麼會這樣呢?

在最應完心全力在巨陽集團建立自己地位的此刻,他不該有其它的遐想。多少人等著看他跌倒,等看絆他一腳,隨便一個行差踏錯,或思慮不周,都會是廢除他繼承權的大好藉口,他切切不可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他頓住思緒。

他人生走至此三十年,從未有事業上的挫敗,不曾寫下失敗的戰績供親友當話柄,哪裡的「再」呢?

甩了甩頭,覺得自己謹慎過頭了,他的人生哪來的機會失敗?若曾有過,今天哪裡回得了臺灣?

他不會失敗,尤其戒慎於繼承的大事上。該他的,一分也不能少,誰也搶不走。沒人能自他手中搶走屬於他的東西。這是他今生的堅持。

所以,不會有「再」這個字眼。

巨陽的繼承人絕對是他,不會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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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這一車的厚紙板是東街那邊收來的,你今天不必過去那邊收集了。等一會我再到西街那邊向每個商家要紙板回來。」雲晰氣喘吁吁地將一捆又一捆的厚紙板以及舊報紙由板車上抱下來。

「小姑娘,這怎麼好意思呢?又要麻煩你了,咳……咳……」一名瘦小的老嫗從鐵皮屋內走出來,蒼黃的臉色顯現出正在生病的事實。

「你在生病呀,等身體養好了,我才不敢跟你搶飯碗呢。現在讓我幫一下會怎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缺少運動,不趁這個機會運動一下,消耗冬天大吃大喝囤積出的脂肪,夏天就不能穿美美的衣服現寶了。」搬完了紙板,她從板車前面拿出一個大保溫盒,摟著老婆婆往屋內走。「婆婆,我媽媽做了一些補品,你快趁熱吃了吧,還有七草粥哦,吃了對身體很好。」

年近七旬的老嫗眼中閃著感動。多年來她拒絕縣政府的清寒補助,拒絕社工的關心,孤苦伶仃一人活在世上,唯一的等待是黑白無常前來拘提她到陰間與早逝的親人相見。她是社群里人見人避的孤僻老太婆,若好心施捨她錢財、食物,還會被她轟得灰頭土臉,但也只有這小丫頭鍥而不捨地付出源源不絕的關心,教她沒來由的無法拒絕。

這是一種很難理解的情緒,原本執意仇視世人的冷硬石心,卻被小丫頭輕易一個笑容融化成水。

雲晰七手八腳地盛好所有熱呼呼的食物,並且偷吃了一顆紅棗才笑嘻嘻的拉過老婆婆坐在椅子上。

「快吃,快吃,很好吃哦。」

老婆婆吃著入口即化的稀飯,問道:

「你今天沒課嗎?」

「下午有課,我過來這邊的圖書館找資料,順便來看看你感冒好了沒有。婆婆,你仍是不願意到安養院住嗎?住在這裡冬天那麼冷,夏天又那麼熱,你生病又不肯看醫生,這樣不好耶。」

提到這個,老嫗便沉下臉,不發一語,停下了吃粥的動作。

雲晰接過她手中的碗,添滿了稀飯喂她。

「我媽咪說這一塊臺糖的土地已賣給大財團了,最近慢三個月之後將圍起來整理,以後說不準要建大樓或是什麼,已經有人來通知你必須搬走了不是嗎?」

「我不想搬。」老婆婆的固執無人可撼動。一如五年前老伴病逝在冰冷的床上,她死不肯讓社工人員協助安葬,企圖以更多棉被偎曖老伴讓他醒過來那般。

輕嘆了口氣,在老婆婆再不肯張口吃食之後,雲晰將碗擱回桌子上,白嫩溫暖的雙手輕輕放在老婆婆冰冷枯乾的雙拳上。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忿怒呢?而且還這麼自暴自棄?或許我不能明白孤苦伶仃的痛苦,但我深信,活下來的人必定有他的目的和道理。」

「我不在乎,我就是不要離開這裡!」

老婆婆忿怒地低吼。依她執拗的個性,早跳起來轟人出門了,但她甚至沒有把自己枯瘦的雙手由小女生的溫暖裡抽出。在一雙柔眸的凝視下,只能硬著嘴皮說出自己的堅持。

小女生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安定氣質,源源不絕地包容著所有投射向她的悲怒愁苦,洗滌著每一顆受創的心靈。不必披著慈善人士的外衣,不必掛著受訓過的社工名牌,她以一種堅定的溫柔化解去所有敵意,在舉手投足間臣服了每一顆冷硬的心。

雲晰拍了拍老婆婆的手,輕道:

「讓別人照顧你真的有那麼痛苦嗎?」

「我不要被施捨,我不是乞丐!」

「才不是施捨呢。我們繳了那麼多稅給政府,政府自然有義務要照顧人民,這是我們的權利,怎麼反倒說成是施捨咧?胡思亂想。」她摟著老婆婆僵硬的肩膀,哄道:「不然你住到我家來好了,我家缺一個奶奶。」

老婆婆被逗出了一丁點笑意,橫了雲晰一眼。

「胡說八道!」

雲晰正要再接再厲地洗腦,但門口突然杵了數名訪客,教她們停止了輕鬆的談話。

雲晰尚不清楚來者何人,身邊的老婆婆已抄起一根竹竿跳到門口大喝:

「滾出去!不許進來!」火爆又孤僻的老太太揮動著竹竿,不許任何生人近身。尤其是這塊土地的新主人。

「李女士,我們無意對一名老太太動粗,也請你別以兇器傷人。我們很誠心誠意來補嘗你必須遷移的損失,拒絕溝通只有兩敗俱傷的下場。」三、四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之中,有一人代表發言。

「走開!走開!」老太太一副要拼命的神情,氣喘吁吁地揮著竹竿,不由分說就要打人。

「婆婆,不要這樣!」

雲晰連忙奔過去扶住快要站不直身軀的老太太。剛才一時傻眼於老太太的暴力傾向。她知道老婆婆的脾氣極硬極臭,卻不知道她這麼有「行動力」,令她有點嚇到了。但總不能真讓個七十歲的老太太去與人兇殺吧?幸好對方無意動手,否則就算手中有竹竿,阿婆哪裡敵得過對方一根手指頭呀!

「丫頭,走開,我要趕走他們,別讓我打到你。」

「有話好說嘛,別生氣,這樣對你身體不好,何況你還在感冒中呢。」眼下一瞄,倒也明白了這些人是這塊土地所有者派來的協談人員。

「別管我,我要拼命!」老婆婆不知哪來的神力,竟一把揮開雲晰,就要兜打向那些男子——

「哎呀!」一時站不穩的雲晰就在這股巨大的推力下往屋外跌去。

而另一邊,那群男子無意與老嫗纏鬥,只求自保,伸手輕易格開竹竿的來勢,老嫗一個收勢不及,竹竿居然轉了個方向往雲晰的嬌容上掃去——

吾命休矣……

前有竹竿,後有硬地板,還有跌到地面地去晰在千鈞一髮的思緒間只浮現那四個字,並且乖乖領死。

一隻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第一件危機;再以另一手抓住了揮來的竹竿,徹底解決了雲晰步入十九歲芳齡後可能發生的第一件血光之災。

「老婆婆,年紀大了就要認分,別學人動刀動棍的,難看。」中低音調的男聲充滿自制,也裝滿警告。

咦……這個香味?

緊閉雙眼的雲晰用力睜開眼,急忙要找尋聲音的主人,以及這個味道的主人,是誰呀?

「丫頭,我……」老嫗就不出道歉的話,但她也為剛才差點打傷小女娃而飽受驚嚇,丟開竹竿,拉住雲晰的手迭聲問:「你沒事吧?還好吧?」

雲晰還沒找到味道的主人,就得先以微笑安撫老婆婆,她知道老婆婆嚇壞了。

「我沒事,不必擔心。真的。」再三保證完,她才終於可以轉身面對身後那名救了她的好心人兼香味的主人。

她想開口道謝的,卻不知怎麼地,在迎上那一雙深幽的眸子後,竟忘了所有的語言……

揉合著陽光與青草的清新香味在周遭逸散,因著眸與眸的撞擊,一股悸動直達兩人心底深處,如漣漪般的震盪、擴散到無邊,不見盡頭。

楊遲腦子霎時抽成一片空白!在劇烈的心悸裡,他下意識鉗緊眼前女子的雙臂,像是打算捉住一生一世不放那般的牢固。不能思、不能想,只能呆呆看著她,不敢眨眼;怕一旦眨了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這雙眼……這雙眼……他似已尋覓了數百年……

有什麼東西即將破繭而出?塵封的某個寶箱似要迸裂傾出……飛快轉動的思緒拼命抓取破碎的片片段段……

再給他多一點時間!再多一點,他就要抓住互頭緒了,再多一點時間……

「好痛!」雲晰倏地閉上眼低吟,雙掌蓋上面孔,被抓得很痛,能卻遠遠不及眉心灼燙得像被烙印的痛。好痛!痛得她雙眼也睜不開了,那男子的眼光看得她好難受,卻又躲不開,直到眉心的劇疼阻斷了沒有盡頭的凝視……

痛……

「怎麼了?」楊遲一把抱扶起她軟下的身子,口氣有著急切與擔心。

為何她不睜開眼?若他再多看上幾秒,一定會想到些什麼的,但她卻捂住臉叫痛!令他滿心狂湧的亂緒再度崩潰成一片拒絕透露端倪的闋暗,只剩挫敗的心慌意亂。他更擔心著她突來的羸弱,她怎麼了呢?

「我送你去醫院。」當機立斷,楊遲抱起雲晰往他的車子走去。不知為何,他被她的痛苦模樣攫往心神,使得頭部竟也隱隱作痛了起來。

將她抱入車子後座,正要開啟駕駛座的車門,不意一輛加長型房車大剌剌地停在他車子前方,擺明了阻擋他的去路,好來個相見歡。

楊遲星目一凝,不由主地全神戒備起來。

是他!楊遲知道。即使沒事先通知,也不該會在此時此刻出現,楊遲仍是知道車內的人是他。

加長型房車內先走出一名黑西裝、白手套的男子恭敬地開啟後座車門。

幾秒後,出來一名氣勢懾人而驃悍的男子,唇邊掛著一抹邪笑,眼眸裡藏著無盡的深沉心機,對上了楊遲之後,以生硬的中文開口道:

「好久不見,楊遲同學。」

「是呀,好久不見,森田廣同學。」

楊遲以一貫淡然溫文的語氣回應。

他們之間永遠不會有終止的一天。

並存於這世界上的目的就是消滅對方。

直到一人死亡,另一人才能鬆懈的舉杯慶祝。

沒有理由的敵對。或許是來自宿命,誰也無力改變。

楊遲比森田廣晚領悟到這個事實,所以得到了血淋淋的教訓,痛徹心肺地記住了勢不兩立的天命。

天生了要廝殺的兩人,再次交手的戰場已定——

就在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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