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遲面無表情地睨著歐陽達。不必言語上的伐誅,便足以充分表現出對他坐霸王車的不以為然。
「嘿!別這樣。」歐陽達打著啥啥,嘻皮笑臉地打量窗外景色。
「老大,為什麼載我到這個不起眼的社群小公園?就算要毀屍滅跡也該找大排水溝比較便。」
「我個人是這麼認為啦,如果你覺得一天上班十二個小時不算什麼的話,那麼這個小公園的環境清潔大任就交給你去維護了,有益身心又不花錢。」楊遲皮笑肉不笑地說著。
歐陽達突然笑了出來。
「不錯嘛!你的尖酸刻薄還在。我還以為你這三年來被磨得只剩工作與鬥爭了。」
在研究所同學兩年,與同事三年的最大差別於楊遲戴上了斯文冷淡的面具,不再像求學時那樣外放,一貫的沉斂,不動聲色。初時歐陽達還真是適應不來。但他們的對手全是豺狼虎豹,久而久之,連他這種沒什麼心機的人也學會耍心機了,真是由不得人呀……
楊遲開啟車門跨了出去。深深吸一口氣,在胸臆裡全充滿寧靜的感受後,心情也自今日一整天的戰鬥中解脫出來。
「嘿!老大,你真的下來呀,如果你想視察那塊開發案的土地,至少還有五分鐘的車程。」歐陽達也跟著下車。
楊遲向他彈了下手指。
「走吧。」
「去哪?」歐陽達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認為呢?」要不是猜到他下班之後會做的第一件事,歐陽達這小子會誕著臉硬跟來?還裝蒜。
歐陽達嘿嘿直笑。
「是是是!小的明白。不過偶爾也得問一下,免得會錯意,被賣了還呆呆地替人數錢。」
「你值幾文?」
「少瞧不起我了,千萬年薪耶。夠嚇人了吧?」一年半前,楊家三房楊升就曾開過高價挖他,要不是他在無法面對一張橫肉臉上班而不嘔吐的話,早跳過去了。
「足以嚇得你嘔吐三天沒錯。」楊遲有禮地同意。
「唉!也難怪老太爺不肯放權。」歐陽達感嘆道。
說起巨陽第二代,長子楊恭,也就是楊遲的父親是個有用人能力,無領導魄力的人;以身為大集團總主席的身分來說,稍嫌軟弱了些。而老二楊宏,則權力慾重,才能平庸,好大喜功,是那種會拼命撒錢來堆砌出華麗表象以彰顯自己功績的人,揮霍無度得令人擔心。老三楊升則是重利不重道德名聲。能賺錢的行業就拼命非法獨佔攏斷,主掌巨陽旗下傳訊面的產業,有亮眼的成績,但同時也是巨陽飽受社會大眾批判的原因,弄來滿身罵名。
若以軟弱、敗家、儈來較,歐陽達抵死不願服務在財大氣粗、不知道德為何物航楊升手下,年薪一億也沒得談。
「別說那個了,掃興。」站定在一戶人家的門前,楊遲請他閉嘴。
「是呀,掃興。難得夜色這麼好。」
門鈴按了兩下後,不久門開啟,探出一張清秀的小臉。由髮絲上還滴著水來判斷,小女生出浴不久。
「誰?…呀,楊遲!」雲晰險險抓不住另一手的毛巾。他……他怎麼來了呀?
「剛洗好澡就別跑出來開門,現在正流行感冒,生病就不好了。」
楊遲困住她的肩往屋內走,叨唸道:「你應該先吹乾頭髮的——」
「然後讓你們站在門口乾等半小時嗎?對了!」突然想到還有另外一個人,她轉身問道:「你是誰?」
終於有人注意到被撇下的他了,真是感動呀!歐陽達連忙伸出手,大力地與她握了下。
「在下歐陽達,你叫我歐陽就可以了。小妹,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雲晰。你是楊遲的好朋友嗎?」雲晰仔細瞧他,發現他長得很粗礦高大,身形有些嚇人,但一看他的臉,又會覺得他這人挺無害。
「不,我只是他可憐而卑微的下屬。」不知怎麼的,竟有些看不得放手,不過他還是放開了,扼腕著他是後到的那一個。」
「少來了,我看得出來你們是很好的朋友。」雲晰求證地看向楊遲,也得到楊遲點頭,她才笑道;「快點進來坐。我爸媽去吃喜酒,十點才會回來,你們吃飯了嗎?我這邊沒準備飯耶。」時針指在八點的方向,她不確定地問著。
進入屋內後,楊遲接手擦頭髮的工作,問道:
「你吃了嗎?」
「吃了。你們呢?如果還沒有,我記得今天有夜市,我們可以去逛,順便飽你們的肚子。」
「待會再去。等作頭髮幹了再說。」他讓雲晰背對著他,好方便他擦拭。
「哦……」好啦,寒暄的話說完了,她才覺得自己不該這砂熱絡才是。因為中午她可是落荒而逃呢……
他會不會就這麼算了呢?
答案很快地出現,簡單明瞭:不會。
楊遲聲音低低的,很好聽,但也令人提心吊膽。
「中午怎麼了?」
「沒啊……」他會不會同意她現在的心情正處於失戀中?他溫柔的雙手按撫著頭皮,整個人很鬆弛,精神卻很緊繃,真是奇怪的狀況。
楊遲輕道:
「我的身分令你困擾嗎?」沒有迴避,他直接問著。
雲晰垂下小臉。
「你是大人物,我從來沒這麼預期過,然後就嚇到了。」這些日子以來,同學認為她與大她十一歲的男人談戀愛已經是非常勁爆的事了,如果之帆她們知道這個成熟的男人更是個「太子」,那真的足以得人昏頭三天了。
「我還是你的楊遲。」
她暗自搓撫了下手臂,心口有點燙,皮膚也有點戰慄。他是她的嗎?那她是否也準備好允了他,將心交付?
「我不明白……」她有太多的問號,不知怎麼問出一個具體。惶惑的心,因著鼻端再度嗅聞到他散發的那股特殊香昧,而安定了下來……
問題似是無解,不安已消解。
楊遲放開毛巾。雙手輕掬她一束髮香,具尖湊近嗅聞,眷戀她身上溫柔的香氣,清新的氣韻她不會放開她的,永遠不會。
他尋了她那麼久,那麼久啊……
「小晰…」
「幹了嗎?」察覺背後的他動作已然改變,雖看不到他在做什麼,但隨著一股紅暈上面龐,她羞澀地以轉身拉開曖昧的情境。
有外人在呢,他竟肆無忌憚。
她偷瞄到歐陽達很不自然地、很專注地死盯著牆上的字畫,並且很安分地充當起人形傢俱,只差沒寫「我並不存在」的牌子掛在身上而已。可見楊遲的行為確實是過火了一點。再看回楊遲身上,他只是一逕地以幽深而執著的雙眼凝視著她,沒有強求,但也不容她逃開——
她的「失戀」有機會成功嗎?
哀悼了一下午,也不過是單面的一廂情願。她漸漸有了認知
沒有什麼可以阻擋在楊遲與她之間。身分、年齡、別人的評價。
施壓……全、部、不、能!
他那雙眼裡,明明白白就只傳送這個訊息。
心口深處,波湧上一股熱意。直到無法規避的此刻,她才正視到,愛情,一旦陷入,誰也無力脫身……
她在獵獵懂懂裡遇到愛情,不識愛情,施與受之間沒有供需平衡的準則,也不待兩方都準備好才降臨。她想,她還沒找到愛情的答案,但早已泅遊其中,這似乎也不必有絕對性的關聯……
「叮咚、叮咚。」
門鈴聲再度響起,蟄了室內陷入沉寂的氛圍。
雲晰面紅耳赤地跳起來道:
「我去開門!」
飛也似的消失在客廳門口,令兩名男子面面相覷。
然後,他們同時微笑起來。
歐陽達清了清喉嚨:
「我喜歡她。」他們的交情一向坦誠。
「我知道。」
「可借你先認識她,不然我會追求她,而且不會放手。」
楊遲點頭。
「我知道。她特別到一旦錯過,便是個滿不平的遺憾。」他甚至不認為自己有歐陽達的氣度。如果雲晰先認識了歐陽達,而他是後到的那一個,那麼,他會希望自己從來就沒見過雲晰,任由胸臆的空白擱置。不然,他會追求她,發狂地追求她,讓三人都陷入不復的地獄。
所以,幸好他先認識了雲晰;更幸好歐陽達比他光明磊落。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帶好友來見雲晰吧?
為什麼原本已經嫌擠的三人行,竟會變成擠得不得了的四人行,然後一齊逛夜市?
雲晰迎進來的第三位訪客正是那個一身不肖歹徒打扮的汪字。
所謂「不肖歹徒裝」,就是在黑夜裡戴大墨鏡,在一點也不冷的天候裡套著毛線帽,帽沿還拉低到眉毛下力,遮去了三分之一的面孔還不夠,再來一張口罩,簡直像流行性感冒的重症患者。聽說現在的搶匪都作如是打扮。
雲晰對這種波濤暗湧的情況並沒有什麼感應力,反而在這三個彼此不算熟識的男子齊聚她身份之後,她的心情變得很愉快,有一種自體內滋生的力量正源源不絕地向全身擴散,感覺很舒服,額頭髮熱,但不會痛。
她不大能分辨這樣的變化是不是來自剛才對楊遲感情的體悟,或者還有其它什麼未知的。但反正心情很好就夠了,其它又有何好想的呢?
她反正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四人正在吃著關東煮,雲晰好奇地問:
「汪宇,你最近應該很忙對不對?電視上常常看到你。還有主持人你以後會是天王巨星哦。那麼你怎麼有空來找我?」
汪宇下一口米血,忍不住揮手涼。雖然現在是一月天,但氣溫平均二十度上下,他這身行頭委實過火了些,但又不能拿下來。真慘。
「我偷跑出來的。明天要飛香港,再不來看看你,等半個月後我回來時,你一定忘記我是哪個路人甲了。」說著說著,不免哀怨自傷了起來:「雲晰,這要怪你。上回救了你的事,被記者們大大宣傳,全上了頭版,硬說我英雄救美什麼的。結果原本知名度平平、工作也少少的我,在媒體報導下,我莫名其妙地紅了。一下子什麼工作都找上門來,累得我連吃飯的力氣也沒有。我那個窮怕了的經紀人打定主義要把我當錢樹來搖,害得我連出門都像做小偷!」
人走紅也不是這種走法,他多懷念以前沒人搭理的日子呀。
雲晰竊笑。
「當英雄的人必會得到報償,恭喜作。」
「早知道我就把你拱出來,憑你的可愛長相,那些經紀公司不會放過你的,這樣我就有機會也來涼涼地對你恭喜了。」汪宇也只能口頭抱怨一下而已,哪捨得讓雲晰被媒體騷擾。她適合無憂無慮的平凡生活,那才是福氣。
「楊遲,你怎麼不吃?」與汪宇笑鬧完,轉頭看身邊唯一沒動筷的人問著。
「人家大少爺吃不慣平民粗食嘛。」汪宇嗤笑著。
「我看你似乎挺喜歡吃高麗菜卷,怕你吃不夠,先留給你。」楊遲溫雅地應著,不理會汪宇的搗蛋。
雲晰低叫:
「那怎麼行?我吃完一個菜卷就夠了,是你們沒吃飯,應該用力的吃才對。不要顧慮我啦,我又不餓。」說完連忙替楊遲張羅起來,幫他拿醬油育、辣椒醬的,怕他還是沒動筷的意思,塞了一雙筷子到
他手上,並夾了一顆魚丸喂他。「吃吃看,味道不錯。」
楊遲張口吃下魚丸,在雲晰期待的眼神下,他點頭。
「好吃。」
「那你多吃一點,我再去替你叫一盤。
雲晰開心地離座跑去選票,全然不知汪宇的挫敗、楊遲的得意,以及歐陽達對汪宇的憐憫。
歐陽達認識了楊遲五年,雖沒看過楊遲怎麼追求女友,也沒看過他怎麼對付清敵。但若依楊遲一貫的行事式來說,他通常都會令對手敗得一塌塗地而還不知自己幾時被出手擊敗的。汪宇此刻面對的也是這種情形。
比起才二十五歲的汪宇,自幼生長在複雜環境裡的楊遲顯然有著更高杆、更成熟的手腕。
楊遲不必硬扯著雲晰說話,佔去她的注意力;即使吃醋也不會形於外,或無理地命令雲晰不可對別的男人笑——那是幼稚的人才做的蠢事。成熟的男人自有一套方式殲敵於無形,並牢牢守護住他的愛侶在懷中。
就像每一次與對手交戰於商場一樣。楊遲從來不曾對客戶誹謗對手的弱點、產品的糟糕性;他會先研究客戶本身的性格、其公司的營運方針、對採購產品的要求,然後加強自身來成為客戶不作他想的唯一選擇。
道理,都是一樣的。
當然,前提是對自己要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而楊遲一向不缺乏。
「老人家,你不會真的想角逐雲晰的男朋友吧?」汪宇不善地問著。第一百次自問他為啥要與這兩名陌生的路人甲同坐一桌吃東西?在他眼中,年紀邁入三字頭,都是lkk老頭子了,怎麼有那個臉追求小女生?
「很抱歉,我已經是小晰的男友了。等小晰大學畢業,她便會是我的妻子。」
「天已經黑了,不適合作白日夢。」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楊遲含笑地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