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星,你是鬥不過奸商的。」歐陽達好心地提醒,不忍見小夥子死得太難看。
「鹿死誰手還不知道。」汪宇厭煩地關上響個不停的手機想也知道是他那個拔得快跳樓的經紀人,但他就是不想接,因為一旦接了之後就會心軟地乖乖回去工作,但大敵當前,他怎麼走得開?
雲晰端了兩盤食物回來,一邊坐下一邊問:
「你們在聊什麼?很開心的樣子。」
「沒什麼,只是對工作繁忙的汪先生致上一些慰問之意罷了。」
楊遲笑答。
雲晰將食物分配到其他人的盤子上,道:
「短時間會很辛苦沒錯,但任何一種工作,因受重視而忙碌,總好過不被重視而庸碌吧?汪宇以後一定是天王巨星。到時我們就可以很得意地告訴別人,他是我們的好朋友,沾了好大的光呢!」
「你……希望我成為大明星?」汪宇突然對經紀人感到抱歉起來。而他更想知道雲晰的看法。
雲晰奇怪道:
「那是你的工作呀。難道你投入演藝界,從沒想過要功成名就嗎?就像楊遲主持了巨陽的資訊開發部門,總不會只想掛個名、領份死薪水,不打算做出一番成績吧?在其位,謀其政,是應該的吧?」
她看向楊遲與歐陽達。
「當然。」歐陽達連忙點頭。
楊遲也點頭。
「自我目標的實現是很重要的。我想汪先生選擇演藝界,當然也不打算玩玩而已。他是個有表演才能的藝人。」
「你為什麼不直接叫我戲子算了!」汪宇氣得牙癢癢的。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斯文的談吐含有刀刃致命功能!笑面虎就是指這種人嗎?真是令人眼界大開。
雲晰不明白三個男人的表情為何都不太對勁,應該是不熟的關係,想來也不會有大投契的話題。
「大家吃呀!還有好多攤子還沒逛呢。汪宇明天要趕飛機,別太拖著他,不然明天精神不好就沒有好心情投入工作了。大家快
吃」
就這樣,在三人皆有志一同不讓雲晰知曉情故間的鬥爭。當然,方興未艾的戰況,也只好以埋頭苦吃劃下這一役潦草的句點。
吃撐了肚子,時間也快到深夜十一點了。雲晰拍著鼓脹的肚子良號:
「我不要坐車,我想走回家。」二十分鐘的路正好用來幫助消化。
楊遲憐惜地摟住她肩。
「好,那我們走路回去。歐陽,麻煩你先把車開回去,也好先告知雲先生夫婦一聲。我想汪洗生也在趕時間,我們就不誤你寶貴的時間了。」
簡單俐落地取得兩人獨處的好理由。
「我才不——」汪宇再度有了跳腳的衝動。
但云晰指著他腰間正抖得像九二一大地震的手機。
「快去吧,我們不可以再絆住你了,一定又是你的經紀人打電話來催你了。非常感謝你陪我們上夜市,這樣就夠了,快回去吧。」其實在逛夜市的途中她就開始感到抱歉了。他似乎真的很忙,還留著陪她玩,任由call機、電話響個不停。要不是她發現他不小心關機而提醒他的話,他就不會知道有人找他找得快哭了。楊遲還特地稱讚她心細呢,倒是不知歐陽達為什麼笑個不停。
汪宇也只能死瞪著震動不已的手機,在肚子裡發表一篇精采絕倫的國罵,只能無計可施地認命,然後乖乖地被打發掉。
再三怨嘆他四年前為什麼會年少無知地去參加校園民歌比賽,然後相中去走秀,然後一路誤入歧途至今,害得他此刻得犧牲他寶貴的自由……
「請上車。」歐陽達很多禮地開啟駕駛座另一側的車門,恭迎貴客上車。
「謝、謝。」汪宇咬牙上車,並且「禮貌」地回敬十元銅板當小費。
直到車子駛遠後,雲晰笑看楊遲。
「不好意思,讓你留下來陪我。今天工作一整天,你應該很累了吧?」
逛了兩小時的夜,原本衣冠筆挺的楊遲不僅頭髮亂了、釦子鬆了,連領帶也扯掉在不知名的地方,一點也沒有白天大主管的派頭了。
「看到你,一切疲勞都消失了。」她是他心神的依歸,若沒有她的存在,子然一身的他終究會在不斷的爾虞我詐裡,成為第二個森田廣;成為那樣一個為了往上爬而不擇手段、沒有良知的人。
「亂講,我什麼也沒做。」她甩動著兩人交握的手,嘻嘻一笑。
「接下來你會不會說我是你的春花秋月冬棉被?我同學說戀人之間的對話一向很蠢。可是我告訴她們你才不是那種會衝昏頭的小毛頭,不屑肉麻話的。可是你現在卻說了,我覺得好可惜。」
楊遲以另一手輕敲了下她的額。
「我不肉麻話,只說實話。」
「是嗎?那我們來模擬一下,假如今天我發現你真的身分,然後決定跟你分手,你會怎樣?」雖然失戀沒失成,因為當事人之一的楊遲顯然無此意願,那她也只好收拾起自己幻想了一下午的悲情,繼續當他女朋友了。不過她真的挺想知道楊遲會有什麼反應。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抬頭看陰沉無星子的天空,不讓她瞧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寒酷。
「我想知道呀。」她搖著他手。
楊遲深吸了口氣,低下頭看她。
「先告訴你一個故事好嗎?」
雲晰不大確定他是不是想轉移話題。
「跟你有關的?」
「嗯。」他點頭,妮娓陳述起十年前重挫他的那一段往事——
出國留學,然後長輩要求照顧世交的女兒,理所當然被冷成一對,然後森田廣以友好的姿態出現;他向來敬重有才華的人自然敞懷相交,維持亦競爭、亦相助的友誼,雖然不太苟同森田廣過於遊戲花叢的脾性,但個人私德問題,也輪不到他置嘴。
直到……森田廣搶走了他的女友;直到……森田廣唆使女友借
同住之便,竊取他的作業,並銷燬電腦內的所有資料……
他才知道,人性可以沒理由的險惡。出生於富貴世家,原本以為自己學得夠多了,至少已能保住自己在任何情況下全身而追。但他錯了,森田廣讓他明白他仍是太過稚嫩天真——
雲晰愈聽愈震驚之餘,幾乎是屏住呼吸到最後。
大人的世界是這麼血淋淋的嗎?
「這……不是好聽的故事。」
「確不好聽。」他同意。
「後來呢?那個日本人怎麼了?」正常的故事都是這樣的,善惡終有報,那個日本人最後有沒有很慘?很落魄?流落在美國陰暗的角落裡啃齧自己的悔恨?
面對著這張年輕得不知世道險惡的純淨臉孔,楊遲當然知道她期待他說出一個結局。但正在進行的人生歷程,哪來所謂的結局呢?如果告訴她森田廣還活得意氣風發,她的小臉肯定曾皺成百思不解的疑惑。因為她的人生還年輕得只有黑白分明,並深信好壞都有其報應。
他希望她一輩子都抱持著這分單純,不必掙扎於灰色地帶沒個安心的著落,只剩對世人的忌忿猜疑。他因她而著落了,只想永遠抱持住這分美善踏實。
「你說!我不相信你會就這麼算了。」著急地催促著,就怕他閉口不肯說了。
楊遲輕拍她。
「那個日本人後來回日本去了,是家族裡最會賺錢、最有能力的人,於是深受父親倚重的他,近日抵達臺灣,負責主導一件土地開發案。比起十年前,更加風光了,被封為日本百大青年企業家榜首。
「不公平。」
「他有能力,所以重用,很公平。無關於他品性優劣、是不是壞人,或他以前我做過什麼。你明白的,不是嗎?」
雲晰不甘願地點頭,但還有話說:
「好!他很厲害,那他幹嘛偷你的作業?還偷你的女朋友?」哪有人這麼壞的!
「因為他討厭我。」
「為什麼?你做過什麼不好的事惹到他?」雲晰好訝異。
「沒有。但當他對我做了那些事之後,我倒是發現我居然會這麼恨一個人,恨到入骨。」他語氣很輕,不願森冷的很意嚇到她。
但云晰仍是顫抖了下。在他伸手圈住她肩時,她也順勢地偎入他溫暖的懷中。
「你恨一個人會怎樣呢?」她小聲地問。
「與之對立到至死方休。」
他的口吻好淡,但她仍是聽得膽怯。悄道:
「那,你怎麼對付拋棄你的女友呢?日本人搶去的那個女友。」
她想參考一下之前的例子當借鏡。
「不理她。」他對蕭菁菁沒有深刻的感覺。當年女友被搶,傷的也只是自尊與面子而已。
「咦?就這樣?」她不信。
「不然還能怎樣?」他挑眉。
兩人走了好長一段路,此刻正沿著一塊鐵皮圍起來正待開發的土地外圍走。這裡也是他們初識的地方呢。他們因同時想起而相視微笑,但話題仍是繼續——
「如果我離開你,你也一樣不理我嗎?」
他握住她的手略施力道,沒弄痛她,但堅決不放的信念傳遞得很明確。他一字一字道:
「我會追著你到下輩子。」
「為……為什麼這句甜言蜜語聽起來那麼驚驚?」她聲音更小了。
他倏地摟住她,低啞而渴切地輕喃:
「我愛你。」
「你——」好……好羞人哦,他真的……真的說了那麼白的活了嗎?耳根熱燙的她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聽覺是否正常?她的心抖頗得快要掉出來了……
但楊遲突然將她扯到身後,剛才奇特的氛圍當下蒸發為無形;雲晰一時回不過神,不知現下是什麼狀況……
在這片土地的人口處,有三個男子正鬼鬼祟祟地拿著一包什麼東西正欲塞人已破壞的鐵門內。
「你們是誰?想做什麼?」楊遲冰寒開口,不僅嚇了雲晰一跳,也令三名猥瑣的男子霍地跳起來。
「小心點!笨蛋!」為首的男子怒咆著下屬,緊張地看包裹無恙之後,對不速之客破口大罵:「幹!沒你的事,滾開!不然小心老子賞你一顆花生吃!」
仗著夜深人靜,男子掏出一把手槍示威。
「要我們走,可以,等我知道那一包東西是什麼之後。或者你不介意送我,既然你們已經打算丟棄到裡面?」該死!這些人有槍!楊遲阻止雲晰探出頭,一手死牢地抓著她,不讓她動彈。思索著這些人是什麼來路。
「你找死!」拿槍的男子連吼了幾句粗話,想開槍又怕弄大事端,只好叫另一名手下動手;「阿比,上!」
就見得原本雙手空空的阿比突然抽出一把瑞士刀狠厲地往楊遲身上刺過來。
「不可以!」雲晰大叫,飛身上前護佐楊遲。
「笨蛋!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一個踢腿,楊遲精準地踢掉阿比手中的刀,並在一聲「咋」的破裂聲下,確定那隻手已骨折。楊遲再度護住她於身後。
雲晰努力要讓他了解——
「聽我說!我不會有事的!他們傷不了我,真的!」她的行為並不是找死呀!
「混蛋東西!阿弟!換你上!」眼見阿比已經倒地不起,老大一把捧過包裹,喝著另一個手下開打。
楊遲見雲晰又要迎身上前,他幾乎要哀叫了起來。
「拜託你這時候乖一點成嗎?」嗎字甫落,他伸出直拳打斷阿弟的鼻樑並附贈四顆早已搖搖欲墜的門牙。注意力始終放在有槍的歹徒頭頭身上,並暗自按下西裝內袋的一組遙控按,期望歐陽達人還在車上……
「他媽的;你找死!」火大的老大再也顧不得會不會驚動別人,對準楊遲便要開槍——
「砰!」
第一槍,沒中,反被楊遲搶過包裹。
扳機再了一次——
「砰!」
老大的下巴被打碎,子彈也打中了人
楊遲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手上的血,遲緩地再看向陷入昏迷的雲晰——她正倒臥在他懷中,鮮紅的血液一滴又一滴地染紅了他的手、他的身,凍凝了他的生命……
「不!」
暗寂的夜因槍響而起了喧譁,突來一聲悲愴的怒嘯,長長遠遠地向四方擴散,衝竄向天聽,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