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饉在中國歷史上佔重要地位,它是大動亂大革命的原動力。第三類是自衛性的聯合,縣城和村落,為避免劉秀軍隊之類的姦淫燒殺,往往聯合起來,武裝自衛,當力量夠大的時候,或對抗政府的政令,如魄囂;或作為與政府合作的資本,如竇融。第四類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擊,像劉望、劉永、劉玄,本來是西漢王朝劉姓皇族,因新政府的興起而降為平民,他們連做夢都在盼望摧毀現狀,恢復過去的權勢。第五類是野心家,大野心家如公孫述、劉秀,想當皇帝。小野心家如力子都、愛曾,只求在一方面稱霸過癮。
只有政治家才會正確的處理民變問題,王莽不會。他迷信警察和軍隊的力量,認為只靠監獄和屠殺,就可以根絕叛亂。結果是民變更多更烈。紀元二三年,以劉玄為首的變民集團,攻陷固若金湯的常安(新王朝把長安改稱常安)。王莽被殺,新王朝覆亡,政權只維持了十五年。一場本可以歌頌的社會改革,化成一個悲劇,在流血中收場。
王莽死後,全國各地震懾於劉玄的皇帝血統和擊殺王莽的威望,一致擁戴他當中國皇帝。這是一件千年難逢的奇蹟,紊亂一團糟的龐大帝國,霎時間恢復秩序。可惜劉玄所建的漢政府,由一群無知無識的人物組成。三個月之前他們還在荒野中大喝小叫,三個月之後忽然成為國家領導人,他們還沒有被訓練出領導能力。於是,各地民變再度蜂起。這一個奇蹟政權,從紀元後二三年到二五年,勉強支援三年。號稱「赤眉」的變民領袖劉盆子(他們把眉毛塗成紅色,以區別敵我),攻陷長安,劉玄被殺。
混戰結果,變民首領之一的劉秀取得最後勝利。紀元後二五年,他自稱皇帝;用武力把其他變民集團,一一消滅,再度使中國歸於一統,建都洛陽(河南洛陽)。他稱他建立的王朝仍為漢王朝,跟劉玄一樣,表示是覆亡的西漢王朝的中興。但因為他建都洛陽,史學家卻稱它為東漢王朝,並追稱劉邦建立的王朝為西漢王朝。
二十一年大混戰於紀元三七年結束,但給中國帶來的傷害,卻不易恢復。我們將幾個重要地區戰前戰後人口減少情形,列表作一比較,即可看出這場災難的嚴重程度。
這些減少的人口,大多數都是餓死、病死,或被屠殺。其餘則不外戰死或逃亡。改朝換代型混戰,一直是中國歷史上迴圈性的浩劫。我們對千千萬萬死難的亡魂,尤其是那些可憐的兒童和無助的婦女,懷有深切悲痛。
四匈奴汗國的再分裂
匈奴汗國跟新王朝反目,引起王莽的軍事行動。紀元後十年,王莽動員三十萬大軍,派遣十二員大將,分兵十二路,同時並出。可是還沒有集結完成,匈奴汗國就大規模向中國沿邊攻擊,作摧毀性的破壞。於是王莽繼續向後方徵兵徵糧,轉運千里,戰土老弱,或死或逃,田地荒蕪,饑饉四起,官吏乘機暴虐,民變不可遏止。
新王朝覆亡之際,應該是匈奴汗國復興的良機。可是天災人禍使他們不但不能掌握這個良機,反而更形微弱。四十年代中,匈奴汗國一連幾年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東方新興的強敵烏桓部落又不斷侵襲,匈奴勢力範圍萎縮至蒙古哈爾和林及以南地區,大批人畜死亡,國力大衰。更糟的是,到紀元四八年,南部八個大部落另行推舉一位親王當單于,也稱呼韓邪二世單于。這位呼韓邪二世單于同樣地歸降中國,請求保護。於是匈奴汗國再度分裂為二,南匈奴汗國臣服中國,北匈奴汗國繼續與中國對抗。
到了五十年代,北匈奴汗國進攻南匈奴汗國,南匈奴不能抵抗,向中國求救。中國政府採取三項措施:一、把呼韓邪二世單于所屬的八部人口牲畜,全部遷入長城,使他們在西河美稷(內蒙古準格爾旗)一帶屯墾。二、中國特設匈奴協防司令(護匈奴中郎將),與單于共同處理匈奴內政外交事務。三、另設北疆邊防司令(度遼將軍),屯兵曼柏(內蒙古達拉特旗東南),一則防止南北兩匈奴複合,一則防止北匈奴向南匈奴攻擊。北匈奴汗國當然不肯甘心,不斷南下突襲,使中國北方沿邊郡縣,白天都得緊閉城門。
本世紀(一)六十年代之後,中國國力恢復,開始對北匈奴反攻。七三年,大將竇固出酒泉(甘肅酒泉)西進,直到天山,佔領北匈奴汗國最肥沃的耕地之一伊吾盧(新疆哈密),留兵屯墾。另一位大將耿秉出張掖(甘肅張掖)北進,深入三百公里,直到三木樓山(蒙古工則克山),北匈奴堅壁清野,向後撤退,沒有受到重大創傷。八五年,北匈奴汗國的七十三個小部落投奔南匈奴汗國。八七年,位於烏桓部落北方新茁壯起來的鮮卑部落(內蒙古西遼河上游),也向北匈奴侵略,北匈奴在迎戰中大敗,優留單于被殺,內部混亂,又有五十八個部落共二十八萬人,進入長城,歸順南匈奴汗國。
中國乘北匈奴內外交困,及時的與南匈奴組織中甸聯軍,給予最沉重的一擊。八九年,中國大將竇憲出朔方(內蒙古磴口),北疆邊防司令(度遼將軍)鄧鴻出五原(內蒙古包頭),南匈奴休蘭屍逐侯囗單于出滿夷谷(內蒙古固陽北),在涿邪山(蒙古戈壁阿爾泰山)會師,向北挺進,深入瀚海沙漠群一千五百公里,到稽落山(蒙古古爾班察汗山),終於捕捉到北匈奴主力。北匈奴主力在中國強大攻擊下崩潰,北匈奴單于(歷史上未記下他的名字)向西逃走,親王以下一萬三千人被殺,八十一個部落共二十餘萬人投降。竇憲就在燕然山(蒙古杭愛山)上,豎立石碑,紀念這次空前的勝利。
兩年後(九一年),竇憲再派遣大將耿夔、任尚,出居延塞(內蒙額濟納旗),企圖一舉把北匈奴汗國消滅。耿夔統軍急進,在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下,把北匈奴單于包圍,北匈奴再度崩潰。皇太后親王以下五千餘人,全部被俘。只北單于在混戰中突圍,向西逃走。
——這一次戰役,對中國固然重要,但對西方世界更為重要。北匈奴汗國殘餘部落,在漠北不能立足,只得向西流亡。三百年之後四世紀時,終於侵入黑海北岸,引起推骨牌式的民族大遷移。原住在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在多瑙河上游的汪達爾部落,向西侵入羅馬帝國。羅馬帝國對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野蠻民族,無法抵禦,而終於淪亡。
北匈奴汗國西遷後,只剩下南匈奴汗國,永遠成為中國的臣屬。
——匈奴汗國(也就是南匈奴汗國),在形式上仍繼續存在一百餘年,不過在中國歷史上不再重要。二一六年時,它最後一位元首呼廚泉單于從當時的王庭平陽(山西臨汾)去鄴城(河北臨漳)拜會當時中國的宰相曹操,曹操把他留下。下令將匈奴汗國分為五部,每部各設立一個都督,直屬中國中央政府,單于名位撤銷。這個煊赫一時,立國約四百三十年的龐大國度,終告滅亡。
五班超再通西域
中國因為陷於改朝換代大混戰,無力西顧。西域(新疆)遂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遠離中國而去。莎車王國(新疆莎車)雄心勃勃,想乘此機會,用武力統一西域,不斷向其他國家攻擊。四五年,車師後國(新疆吉木薩爾)、鄯善(新疆若羌)、焉耆(新疆焉耆)等十八個王國,聯合派遣王子到洛陽作為人質,請求中國派遣總督(都護)。可是中國在大混戰之後,人口銳減,國力不足,而北方的匈奴汗國仍然雄峙,東漢政府不得不拒絕他們的請求,送請王子回國。各國聽到訊息,十分恐慌,向敦煌郡長(太守)建議;「中國不派遣總督,我們不能勉強。但是請許可王子們暫時在敦煌居住,表示中國並沒有遺棄我們,總督隨時可到,希望能阻嚇莎車的侵略。」可是,到了明年(四六),王子們耐不住敦煌的寂寞,紛紛逃回本國。莎車王國這才發現中國不會派遣總督,大為高興,侵略更加激烈,大敗鄯善兵團,並擊斬龜茲國王。鄯善王國再請求中國派遣總督,並警告說:「中國如不派遣總督,我們無法抵抗莎車,只有請求匈奴汗國保護。」東漢政府回答說:「中國實在沒有力量相助,請貴國自行決定國策。」各國只好向匈奴臣服。
如此,經過了二十八年。
本世紀(一)七三年,中國對北匈奴開始攻擊,大將竇固深入天山,在伊吾盧(新疆哈密)重設屯墾區,並派遣他的一位部將班超出使西域(新疆)。北匈奴的勢力此時已根深蒂固,班超首先抵達鄯善王國,鄯善最初表示非常歡迎,可是不久即行冷淡,這現象使班超警覺到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的部屬責備他:「不必神經過敏,難道一個國家一輩子都沒有別的工作,而只陪伴中國使節?」班超說:「不然,智慧高的人能在危機未發生時,即觀察到危機,何況危機已經發生。我判斷一定是匈奴使節到達,鄯善王正在仿惶不定,不知道應該追隨中國?或是繼續追隨匈奴?」於是詐問招待人員:「匈奴使節來了幾天?住在何處?」招待人員吃驚說:「來了三天,住地距此十五公里。」班超召集他的全體部屬——總共只三十六人,研究對策。大家說:「我們在危急關頭,生死都聽你安排。」班超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現在只有一條路,我們乘夜攻擊匈奴使節,把他們全部消滅,使鄯善王國得罪匈奴,必須依靠中國。」於是當晚奇襲匈奴帳幕,匈奴使節團一百三十餘人,全都葬身火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