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政府把他召回,另行派遣一位將領段禧繼任總督。但混亂的局勢已不可收拾,段禧轉戰到龜茲王國(新疆庫車),不能再進。龜茲王是支援段禧的,但龜茲人民叛離他們的國王,與溫宿王國(新疆烏什)、姑墨王國(新疆阿克蘇)組織聯軍,攻擊段禧和龜茲王。段禧把他們擊敗,不過整個西域只剩下龜茲一座孤城,前瞻十分黯淡。勉強支援到明年(一○七),東漢政府只得再撤銷西域總督,撤回所有殘留的屯墾區。
一一九年,敦煌(甘肅敦煌)太守曹宗試探著派遣部將索班再進入伊吾盧(新疆哈密)屯墾,鄯善王國(新疆若羌)和車師前王國(新疆吐魯番),重又歸附中國。不久,尚未向西移盡的北匈奴殘餘部落(新疆阿爾泰山南麓)跟車師后王國(新疆吉木薩爾)聯合,攻陷伊吾盧,殺死索班。鄯善王國向中國求救,中國政府正困於日益嚴重的蕪戰,不能出兵。只派遣了班超的兒子班勇擔任西域(新疆)參謀長(西域長史),進駐敦煌,遙作聲援。北匈奴的殘餘部落和車師后王國乘這個機會,企圖進攻已成為中國本土的河西走廊。身為英雄之子的班勇,忍無可忍,率領六千人反擊,生擒車師后王國國王,帶到索班死難處斬首,把頭傳送到一千九百里外的首都洛陽,懸掛示眾。然後徵調各國軍隊,進攻北匈奴的殘餘部落,北匈奴大敗,向北逃走,從此再沒有出現。
然而,中國也沒有再派總督,只繼續派參謀長代理。班勇的後任,沒有一個是適當的人選。這是統治階級長期腐敗後必然的現象,根已經潰爛,便很難長出好的果實。最後一任參謀長王敬,他大概很羨慕他的前輩們的威風。紀元一五二年,他擊斬于闐(新疆和田)國王。于闐人民反攻,把王敬殺掉。這時,中國正陷於內爭,不能再派出使節,西域(新疆)遂再一次的跟中國脫離。但經濟文化的交往,在已經建立了數百年的基礎上,並沒有中止。
二羌戰的擴大與慘烈
羌民族對東漢政府的抗暴行動,進入本世紀(二)後,東漢政府除了繼續採取高壓政策外,想不出別的解決辦法——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使政治清明,這自然辦不到。於是羌戰從小的衝突,逐漸擴大為大規模的戰爭。而且向中國本部心臟地區蔓延,直抵首都洛陽近郊。
我們將擴大後的重要羌戰,摘要列為下表:
由上表可看出羌戰的擴大情形,不但向東方中國本部推進一千餘公里,而且每次戰役,死亡人數都達數萬之多,可推測參加戰鬥的兵力,當數倍或數十倍於此。羌民族已由消極的掙脫貪官,反抗暴政,進而發展到對漢民族全體仇視。不過,雖然如此,那個時代並沒有現代意義的民族觀念,本質上仍是單純的官逼民反。因為政府官員貪殘兇暴的物件,一視同仁,並不分什麼羌民族漢民族。如一一五年,先零部落攻入益州(四川),東漢政府的大將尹就率軍圍剿,對漢民族同樣姦淫燒殺,以致民間有兩句可哀的口號:「強盜來了還可活,尹就來了定殺我。」尹就只不過一次小小的軍事行動,根本沒有發生戰鬥,給人民的傷害已如此慘烈,其他較大戰役下的人民遭遇,使我們不忍想象。戰爭所到的地方,手無寸鐵的善良農民或牧人和他們的家禽,同遭屠殺。整個西部中國,千里一片荒涼,白骨遍野,看不到煮飯的炊煙。幸而殘存的人民,無論是羌是漢,飢餓使他們墮入吃人慘境。宰相鄧囗甚至主張放棄紀元前二世紀死人千萬,從匈奴汗國手中奪到的涼州(河西走廊),可看出當時官員的顢頇和情勢的嚴重。
連綿一百二十年之久的巨大民變,因羌民族人口太少,慘重的傷亡使他們無以為繼,有些部落幾乎滅絕。到了一六九年,終於在東漢政府高壓手段下屈服。高壓政策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但付出的代價太大,包括撬開了東漢王朝覆亡的墓門。
三外戚政治的重演
羌戰擴大聲中,外戚政治再度在東漢中央政府形成。
外戚政治於紀元前一世紀,曾導使西漢王朝滅亡。劉秀建立東漢王朝,宣稱西漢王朝的中興,但他卻沒有能力採取有效行動以防止外戚政治的復活,反而走來走去,仍然走到外戚政治的斷橋上。
東漢王朝執政人物可分別為三種:外戚、士大夫、宦官。外戚是古老力量,士大夫和宦官是新興力量。這三種人物互相鬥爭,構成東漢王朝全部宮廷政治史。」我們用下表說明他們在鬥爭中的關係位置(皇帝下加上者,表示他並非前任皇帝的兒子,因前任皇帝沒有兒子或其他緣故,由旁支坐上寶座。)
東漢王朝皇族有一個重要的特徵,即皇帝的年齡都很小。除了開國皇帝劉秀跟他的兒子劉莊外,其他皇帝,屁股坐上寶座時,最大的只不過十八歲,最小的還抱在懷裡餵奶,這個現象使外戚政治的重演,不能避免。皇帝既然幼小,當母親的皇太后自然成為權力中心。儒家學派意識形態和多妻的宮廷制度下,皇后很少跟別的男人接觸,倉促間掌握全國最高的權力,必須面臨著她十分陌生的政治行動,作最後決定,她的能力和心理狀態,都無法適應。猶如赤身露體忽然被拋到街上一樣,她恐慌而孤單,唯一可靠人物不是朝中大臣,因為她根本不認識他們,而是她平日可以常常見到的家屬,她沒有選擇,只有這些人她才相信能夠幫助她解決問題。
從上世紀(一)末葉,年僅十歲的第四任皇帝劉肇即位時,他的嫡母竇太后就依靠她的兄長竇憲。進入本世紀(二),一連串的娃娃皇帝出現,更加強這種趨向。第五任皇帝劉隆登極時只三個月,他的嫡母鄧太后依靠她的兄長鄧囗。第六任皇帝劉枯登極時只十三歲,他的伯母鄧太后繼續依靠她的兄長鄧囗。每一外戚,都是如此在政府中冒出來。
皇帝幼小是外戚政治的唯一基礎,所以外戚自己也盡力排斥年紀較長的繼承人,以造成非實行外戚政治不可的形勢。繼承人如果已經成年,皇太后就無法掌握他,外戚就會失去魔杖,所以沒有一個外戚不堅持擁立幼兒。第六任皇帝劉祐死後,他的妻子閻皇后升為皇太后,她跟她的兄長閻顯決定摒除劉祐的親生兒子劉保,而立劉祐的堂弟劉懿。這是一樁駭人聽聞的反常措施,皇位不傳親子而傳堂弟。但一看年齡便可恍然大悟。劉保那年已十一歲,而劉懿才八個月,掌握八個月的嬰兒當然比掌握十一歲的少年,時間要久的多。
外戚中當權時間最長,聲勢最煊赫的,一是以鄧太后和她的兄長鄧囗為首的鄧姓戚族;一是以梁太后和她兄長梁商為首的梁姓戚族。鄧姓戚族當權三十年,封侯爵的二十九人,當宰相的二人,當大元帥的十三人,當部長級高階官員(中二千石)的十四人;將領二十二人,州長(刺史)郡長(太守)四十八人,中下級官員不計其數。梁姓戚族聲勢也很大,當權也三十年,封侯爵的七人,當皇后的二人,當嬪妃的二人,當大元帥的二人,妻子女兒被封為「郡君」(女性王爵)、「縣君」(女性侯爵)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將領五十七人。兩大戚族的朋友、部屬,和趨炎附勢的蒼蠅政客,共同組織一個當權集團,迄立在政府之中,盤根錯節,不可動搖。
可是,外戚們大多數不知道珍惜權力,而只知道濫用權力。只知道貪汙暴虐,一味追求物質上的享受。梁姓戚族比鄧姓戚族更墮落,尤以梁冀這個惡棍集兇惡愚頑之大成。這當然引起外戚集團以外新興階層士大夫們的抨擊,不過士大夫顯然居於劣勢,因為魔杖握在外戚手中。失敗計程車大夫最好的下場是被免職,但大多數都被砍頭或自殺。最傳奇的是杜根,他要求鄧太后把政權歸還皇帝,鄧太后下令把他裝到布袋裡,就在金鑾殿上當場撲殺。想不到杜根跟紀元前三世紀的範睢一樣,有最好的運氣,在被拖到荒野丟棄時,悠悠甦醒。但他仍假裝死亡,僵臥在那裡三天,眼中都生出蟲蛆,然後才逃到深山中一家酒店當夥計,十五年之後,鄧姓戚族失敗,才敢出面。
不但士大夫在鬥爭中會失敗,縱令皇帝自己,如果他想收回本應屬於自己的大權,他也同樣面臨危機。第十任皇帝劉纘,他九歲時,受不了梁冀的傲慢態度,說了一句「跋扈將軍」(跋扈,蠻橫之意,大概是二世紀時流行的口語,否則一個孩子不會脫口而出),梁冀立刻就把他毒死。
政權、軍權全部控制在手,外戚似乎立於永遠不敗之地。
四土大夫及門第的形成
士大夫,是中國社會特有的產物。某一方面類似印度的剎帝利,某一方面類似歐洲中古世紀的僧侶教士。事實上,士大夫即知識分子,在儒家學派定於一尊之後的漫長時代中,當然專指儒家學派的知識分子,有時也籠統稱之為「讀書人」,當然讀的是儒書。在當時環境,他們以作官為唯一的職業,所以更精確地說,土大夫即擔任政府官員的知識分子,包括現職官員、退休官員和正在苦讀儒書,將來有可能擔任官員的人物。
紀元前十二世紀的周王朝中,「士」是武官,「大夫」是文官。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為了增加政府的新血液,仿效戰國時代「招賢」辦法,命高階官員和地方政府推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人士,政府中非貴族血統的官員群,遂逐漸形成一個新興計程車大夫階層。上世紀(一)時,東漢王朝再仿效西漢王朝,命高階官員和地方政府,推薦「茂才」、「孝廉」人士,於是政府中非貴族血統的官員,即士大夫人數,愈是增加,而終於凝聚成為一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