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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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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形下,「推薦」成為知識分子達到作官目的的唯一手段。而推薦的標準,除了儒書學識外,還在於道德行為。在強烈的競爭下,必須有突破性的聲譽,才能引起有推薦權的人的注意。至於如何才能有突破性的聲譽,那需要出奇制勝。所以每個知識分子,都兢兢業業,追求突破記錄的至善。這使一、二世紀的社會風氣,有很大的特殊之處,為後世所罕見。

我們可把它歸納為下列五類:

一長時期為父母服喪孔丘和孟軻堅決主張的三年之喪,自紀元前二世紀儒家學派獨霸政權之後,即用政府力量推行。上世紀(一)初葉,新王朝更硬性規定,中級以上政府官員,必須服三年之喪。這個已經被遺忘了的古老殭屍,遂在強大的政治力量下復活。但是,當大家都服三年之喪時,三年之喪便沒有什麼稀奇了。於是有人加倍的服六年之喪;有人幼年時老爹就翹了辮子,已經服了三年之喪,等長大成人想當官時,硬要再服第二次三年之喪。更有人索性服二十年之喪。跟服喪相連的,有人簡直哭出血來,有人還真的拒絕吃飯,骨瘦如柴。

二辭讓財產和辭讓官爵財產和官爵是大多數人所追求的目標,儒家知識分子追求的尤其猛烈,所以在這上面也最容易作出了驚人之舉。如分家析產時,弟兄們都堅持要最少的一份。父親留下來的爵位,本應是嫡子繼承的,嫡子卻逃入深山,而把它讓給其他庶子兄弟。更有若干知名度很高的知識分子,對政府徵召他們做官的命令,拒不接受。這種人被美稱為「徵君」——被皇帝徵召而拒絕徵召的君子,表示他們情操清高,有異於流俗。

三尚俠尚義儒家學派把人類所有行為性質,一分為二,一是義的行為,一是利的行為。士大夫的行為,當然應該只考慮「義」,不考慮「利」。這方面最多的表現是,寧願犧牲自己,而去為朋友報仇。有些人甚至甘冒被殺的危險,去為被處死刑的朋友收屍,或為已死的朋友送葬千里。

四廉潔官員的貪汙殘暴,是古中國社會最普遍的蛀害和罪惡。兩世紀中,士大夫在這上作尖銳的矯正,他們互相勉勵,以不取非份之財為最大光榮。即令是不違法之財,也不收取,有人曾把朋友送給亡父的奠儀退回,但對於救急解困,卻毫不吝嗇。

五對恩主絕對效忠政府高階官員的僚屬,大多數由高階官員自行聘任。一個知識分子一旦被聘任,即踏上光明燦爛的仕途。像宰相所聘任的僚屬(三府椽),有的只幾個月便出任州長(刺史),不數年就擢升為中央級部長。這是知識分子前途最重要的一個契機,在被推薦為「茂才」、「孝廉」後,還必須再突破被聘任這一關,否則仍只是在野之身,飛黃騰達不起來。士大夫對於聘任他的恩主,跟日本武士、歐洲騎士對他們的恩主情形一樣,不但要為恩主冒險犯難,還要為恩主犧牲性命。至於為恩主服三年之喪,更平淡無奇。

上述五類行為,並不是每一個士大夫都做得到,但他們都競爭著或真或假的去做,並且往往做的有聲有色。當然有它的流弊,最普通的是有些人把道德行為當作欺詐手段。像服二十年之喪的趙宣,按儒家規定,在服喪期間絕不許跟妻子同寢,可是他在二十年之中,卻生了五個孩子。又像以廉潔出名的範丹,去探望害病的姐姐,姐姐留他吃飯,他竟然堅持要付飯錢。但即令這種流弊,對社會也沒有什麼大的害處。

士大夫不久就自覺必須維護自己百般經營才得到的既得利益,於是,推薦和聘任的範圍,遂逐漸縮小。最初選擇物件時,還注重聲譽,一個與各方面都沒有關係的平民,只要有被稱讚的道德行為,就有被推薦被聘任的可能性。後來情形發生變化,必須是士大夫家庭的一員(子弟),這個可能性才存在。一種堅強的門第觀念,因之產生。社會的縱剖面呈現無數直線行業,木匠的兒子繼續當木匠;農夫的兒子繼續當農夫;士大夫的兒子繼續當士大夫,也就是說,做官的兒子繼續做官,這就是門第。一個士大夫的門第,以其家族中做官人數的多寡和官位的大小,作為高低的標準。像楊震,四代中出了三個宰相(四世三公)。像袁紹,四代中出了五個宰相(四世五公)。這種門第,受到社會普遍的羨慕和崇敬。

——注意「門第」這件事,它強固的維持士大夫階層幹不墜,直到二十世紀初期,都在中國歷史上發生普遍的影響。

本世紀(二)中葉後,政治雖然腐敗,但設立在首都洛陽的國立大學(太學)學生(太學生),卻反而增加,老一代計程車大夫需要它訓練下一代計程車大夫,所以積極支援國立大學的擴充。五十年代時,大學生已多到三萬餘人。這些準士大夫們——未來的官員,跟政府中已成為士大夫的現任官員們,交往密切。除了談論儒家學派的《五經》外,不可避免的還會談論到現實政治。好像新聞記者或政治評論家,他們對人物的讚揚或抨擊,形成一種有影響力的輿論。

跟外戚、宦官相比,士大夫有外戚、宦官所沒有的高一層次的情操和抱負。外戚靠女人取得權力,宦官靠諂媚取得權力,而士大夫自稱靠道德學問取得權力,所以士大夫在本質上就對外戚、宦官輕視,再加上外戚、宦官也確實做出太多的罪惡,士大夫遂註定的要跟外戚、宦官,發生衝突。

五宦官制度

宦官,是中國文化體系中最可恥的產物之一。

宦官發生於農業社會多妻制度。紀元前十二世紀時,農業而多妻的周部落,從西方渭水流域向東發展,滅掉商王朝。遂把這一獸性的殘酷制度,帶入中國,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延續了三千年,直到二十世紀,隨著帝王制度的消滅才消滅。

一個男人擁有數目龐大的妻子群之後,為了防止她們向別的男人紅杏出牆,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她們像囚犯一樣,關閉在戒備森嚴的庭院(皇宮)之中,與世界隔絕。問題是皇宮工作並不能全部都由女人擔任,像到市場採購之類,便是一樁困擾。如果仍由女人擔任,她們勢必仍要跟男人接觸。如果由男人擔任,他們也勢必深入皇宮。這一些對作丈夫的而言,都使他不能安心。於是周部落姬姓酋長們想出一種殘忍的辦法,那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閹割,以供差遣,稱之為宦官(宦人·寺人),成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間最理想的媒介,幾乎每一個貴族家庭都有需要,而皇宮中需要的數量當然更多。若干皇帝的姬妾,有時達四萬餘人,以平均一個人服侍十個人計算,可以推測到,至少保持有四千個宦官名額。

——宦官非常普遍,任何有錢人家,都可以購買。一直到十世紀,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民間蓄養閹奴,宦官才為皇帝所專有。

世界上很少有男人高興閹割自己,所以宦官的來源只有兩種,一是金錢誘惑,一是強迫。即令是金錢誘惑,因為宮廷不接受成年宦官,孩子們又怎麼懂得為錢捨身?而收買孩子父母,對孩子來說,仍是強迫。但再窮苦的父母都不會忍心孩子被閹割,所謂收買,也不過表面上偽裝。所以事實上只有一個來源,即來自哀哀無告的貧苦人家。這是中國人歷時最久的一種悲慘遭遇。詩人顧況曾有一首《孩子》的詩,描寫宦官的誕生:

孩子啊,你生在窮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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