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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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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分為兩道,一道由陸路北上,經大庾嶺到洪州。另一道由海路前往沿海其他港口,或從長江到揚州。揚州是楊廣被絞死的地方,西洋僑民估計至少有數萬人,商船、酒店、旅邸,以及以美色聞名的妓女,使揚州成為被羨慕的天堂和詩人讚美的主題。張祐詩:「十里長街市井邊,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神仙,指妓女,形容妓女美如神仙。)杜牧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徐凝詩:「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顯示出揚州這個商埠的紙醉金迷。

但中國最繁華的都市,不在東南,而在西北。河西走廊在大分裂時代,兵馬踏踐,荒涼不堪。自上上世紀(六)末葉,全國統一後,因與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以及更西諸國的交通恢復,水利建設跟著發達,遂成為一個廣大的黃金走廊,稻麥稼禾,青蔥千里,人給戶足,以致諺語說:「古涼州,甲天下。」商業都市從敦煌到長安,一連串排列下來,像一條燦爛奪目的珠寶帶。尤以敦煌為最,它同時還是一箇中國與西方文化交流中心,用各種文字,如中文、西藏文、梵文、于闐文、龜茲文、粟特文、突厥文,寫成的佛教經卷和文學作品,在市面上流行,供應過往的各國商旅行人購買。

西南地區的成都,也是財富集中地,當時又有諺語:「揚州一、益州二。」揚州通海,是水陸碼頭。益州(四川成都)則純是內陸貿易,南臨新興的南詔王國,商人們可以穿過南詔,到達印度,不過道路艱險,並不能構成貿易動脈。所以成都的繁盛顯然不靠對外貿易,益州四周是一個富庶的大盆地,它本身的條件就夠它發展。

首都長安,集中全國精華。它除了是全國政治文化中心外,同時還是全國商業中心。跟任何國家的首都一樣,長安市民大部分是消費者,人口密集。內有東西方四十餘國僑民,包括遠自非洲來的黑人(崑崙奴)。他們很多在長安永久居留,開設商店酒家,用西洋女子作招待(胡姬),以與中國的男性酒保競爭。他們往往跟中國人通婚,連姓氏也都中國化。大多數都操中國語文,而且有很高的文學造詣,有些人還參加科舉考試,成為中國政府正式官員。如進士及第的李彥升,就是阿拉伯人。

中國被當時各國崇拜的程度,遠超過其他兩大超級強國,因為東羅馬帝國和阿拉伯帝國對宗教是排斥性的,只有中國對各種宗教相容幷包。伊斯蘭教隨著阿拉伯人的足跡先到中國,此外還有景教(基督教的一支)、襖教(波斯拜火教)、摩尼教(波斯陰陽教)先後都傳入中國,教堂寺院,各地林立,尤以長安為最多。中國高度發展的文化,使來到中國的各國人民,大多數以成為中國人為榮。他們來到中國之後——西洋人多為經商,東洋人多為求學,便不想再返回,千方百計地要留下。各國派到中國的使節,也往往不肯返回他的本國,就在長安定居,有些使節到中國已四十年之久,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從語言到文字,全盤華化,但他在法律上仍是外國使節。本世紀(八)八十年代時,這種只來不去的使節,就達四千餘人。他們來的時候,中國富饒,各國朝貢使節,一進入國境,中國政府即負責他們的飲食住宿,四千餘位(而且有增無已)使節,四十餘年招待,使第二個黃金時代結束後的中國政府不勝負擔。七八二年,宰相李泌命他們選擇,或仍保持他們的國籍,那就得早日回國;或放棄他們的身份,成為中國國民。結果全部歸化為中國國民。

四唐王朝社會結構

中國社會結構,數百年來,一直沒有巨大變化。即令受到來自東西兩洋宗教上和商業上的衝擊,跟以前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同。不過有若干部分隱晦,有若干部分突出。我們把它的縱剖面,作成下頁表:

貴族,當時的術語稱為士族,是國家的統治階級。統治階級的構成,包括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最尊貴的封爵貴族,即皇族、戚族、封三、封侯。皇族、戚族是天生的統治階級,封王、封侯則依靠爵位參與政權。

第二部分是門第貴族,即世家士大夫。南北朝時代那種把持政府、世襲官職的煊赫情形,到了唐王朝,仍有強大的殘餘勢力。北魏帝國頒定的那些「郡姓」,照舊成為一種特殊階級,高居平民之上,繼續以做官為唯一職業。這種門第貴族集團中,崔、盧、李、鄭、王五個姓氏,也繼續保持五世紀時尊貴的地位,世稱「五姓」。他們的地位,在一般人心目中,有時候還超過皇族。一個例子可作說明,下世紀(九)時,中級官員鄭顥,正在跟盧姓議婚的時候,皇帝聽了宰相白敏中的推薦,命他娶萬壽公主。這是普通人家求之不得的榮耀,但鄭顥卻因斷了盧姓婚姻的緣故,把白敏中恨入骨髓,以致白敏中以後幾乎死在他手。五姓當然對自己的身價儘量利用,所以他們的女兒遂成為詐財的工具。選擇女婿,除了門第相當外,還要索取鉅額聘金,有時高達一百萬錢——即一千緡(貫)。唐王朝開國時宰相的年俸才三百六十緡,摺合起來,一個女兒的聘金等於一個宰相三年的俸祿,如再摺合糧食,等於三萬石稻米,即一百五十萬公斤稻米,這個數字至為可驚。

第三部分是官僚貴族,即寒門士大夫。指出身寒微的現職官員。所謂「寒門」,就是平民階級中的庶民,他們普通情形是,通過科舉考試,如進士及第、明經及第,進入政府,擔任官職。一旦擔任官職,他就有資格擺脫他的階級,而擠入統治者士族之林。他們最初不能避免的因出身太低而受到門第貴族的輕視與排斥,但藉著權力和通婚——如娶五姓的女兒之類,就有機會進入門第貴族階層。

平民,包括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庶民,即自由人。自由人中最尊貴的一個階層是吏佐,這是一種特殊身分,介於貴族與平民之間,但本質上卻是平民。用現代軍隊階級比擬,吏位可稱為士官,他們比士兵高一等,但他們永不能升為軍官。他們只能從事諸如繕寫檔案,管理檔案之類工作。當官員們橫施貪暴時,吏佐因為多是本地人士,對本地情形比較瞭解,往往成為人民最大的直接災害。他們如果想升遷到官員——士族的位置,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參加科舉考試。比吏佐低一等的是農民,這個居中國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階層,卻跟政府最無緣分,而且在東西洋貿易中,處於被剝削的地位。只有商人是天之驕子,他們擁有比農民較好的享受,而且一旦和官員結合,還具有政治上的影響力。

第二部分是賤民,也就是奴隸,沒有個人的自由。雜戶,是政府直屬農奴,由地方政府管轄,戰時調撥入伍。音聲人,地位跟雜戶一樣,歸太常寺管轄,世代擔任樂工。官戶,是罪犯之家,由司;農寺管轄,男子為農奴,女子多發配洗衣局。工戶,少府寺管轄,世代擔任工匠。樂戶,包括妓女、戲劇演員和其他遊藝從業員,太常寺管轄。部曲,是貴族私人所屬的農奴,農奴的後裔永遠是農奴。客女,部曲家的女兒,是貴族所屬的女奴。妓女,首都長安地區的妓女,原屬太常寺,後來專設教坊管轄。奴婢,是最下等、最卑賤、最哭訴無門的奴隸,身體生命,全操主人之手。奴隸的地位與奮牲相等,而奴婢的地位卻比吉牲還低。

賤民階級是法律和貧窮的產物,罪犯的家屬,經政府明令沒入官府時,就變成賤民。然而大多數賤民都因為貧窮,農民在無法活下去時,往往出賣子女為奴為娼、或自願拋棄自由,投奔身兼大地主計程車大夫門下,充當部曲n

貴族跟平民的等級是嚴格的,只有「科舉」一條似有似無的狹徑,作為庶民爬上貴族地位的階梯,而賤民則連這個狹徑都沒有。貴族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在政治法律以及風俗習慣上,都有對平民鎮壓性和隔離性的不平等規定。以婚姻為例,貴族平民之間,絕對禁止通婚,跟賤民尤其不行。我們可舉一個著名的冤獄,作為說明。江都(江蘇揚州)縣長吳湘因為侵佔國家錢糧下獄,僅此並不能構成死刑。但不久就查出他的妻子竟是部曲身分顏悅的女兒,這種破壞y禮教」的罪行不可原諒,於是斬首。死了之後,後任法官又查出顏悅不但不是部曲,而且還當過青州(山東青州)官員,屬於官僚貴族階級,顏悅妻子的父母,也是士大夫,原判決錯誤。皇帝特地為此頒下詔書,為已死了的吳湘昭雪,並對原法官懲處。

五文學發展

中國文學,始終在音韻作品方面邁進,由《詩經》,而《楚辭》,而《漢賦》,一脈向下傳遞。到了第四第五世紀,漢賦發生變體,成為花枝招展的駢體文。直到本世紀(八),再發生變化,散文和短篇小說興起,白話文也興起。

駢體文是一種純貴族的文字欣賞,反覆不停的「四六」字句,好像乞丐唱蓮花落,使人有一種油腔滑調的感受。雖然有一部分文章家樂此不疲,但開始後不久就被摒棄。反駢體文的大將是被後人尊崇為「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師韓愈。八代,指八個王朝:東漢、曹魏、晉、南宋、南齊、南梁、陳、隋。這正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幾個世紀駢體文盛行時代,也正是中國文學最黯淡的時代。韓愈主張恢復駢體文之前——第三世紀之前古文的體裁,即不講韻腳,不講對仗,有什麼直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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