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社會經濟和教育文化,全部破壞。尤其是河朔四鎮!簡直成為一片蠻荒,社會上沒有人讀書,人民也不識字,商業凋零,生產停頓,殘破的程度,比大分裂時代五胡十九國時代,還要嚴重。
然而,歷史定律是,純高壓並不能制止叛變。藩鎮內部的拒抗事件——主要的是兵變,不斷發生,遂使混戰的範圍更加擴大。
二中國第二次宦官時代
促使唐王朝崩潰的,除了藩鎮外,還有宦官。
自從第二世紀第一次宦官時代之後,六百年間,宦官的影響,只是個別現象。到了上世紀(八),才有突破性的發展。
唐王朝第一位有名的宦官高力士,他是李隆基和貴妃楊玉環的貼身侍從,因為太接近權力魔杖,雖然高力士並不喜愛政治,但權勢仍震懾朝野。連皇太子李亨都喚他「二哥」,公主駙馬都尊稱他「老太爺」。但真正揭起宦官時代帝幕的,還是安史兵變。安史兵變後,皇帝對將領們充滿猜忌,而只信任宦官。於是發明一種此後幾乎遺害一千年的監軍制度,派遣宦官出任監軍。不但戰區設有監軍,就是比戰區小兩三級的軍事單位,也都設有監軍。武裝部隊中遂形成兩個系統,一是傳統的軍事系統,一是可以直達皇帝御座的宦官系統。監軍的任務,表面上是幫助解決困難,事實上是在防止叛變。
所以監軍是一個權威的職位,一紙密告,就可以使統帥人頭落地。中央第一位討伐安祿山的統帥高仙芝(但羅斯戰役大將)和副統帥封常清,就因為不能滿足監軍宦官邊令誠的勒索,邊令誠密告他們謀反,他們遂被雙雙處斬。二人死於上世紀(八)七五五年,即黃金時代結束,安祿山兵變之年。不過最妙的是,當安祿山攻陷潼關,向長安挺進時,邊令誠帶著皇宮鑰匙,卻第一個投降。
宦官既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在軍中自然呈現特殊面貌。他把健壯驍勇的戰士全部選拔出來作為自己的衛隊,而把挑剩下的老弱殘兵撥給統帥。交戰的時候,稍有勝利,宦官立即派人飛馬向長安報告,功全在己。一旦失利,罪過天經地義地全罩到統帥頭上。皇帝們又都跟第五世紀南宋帝國的皇帝劉義隆一樣,喜歡遙控指揮。深宮中發出命令下達給宦官,宦官再傳達給統帥。每一次戰役,宦官就像過江之鯽般地在道上賓士,看起來煞有介事。
——懂軍事的人絕不遙控指揮,遙控指揮的人一定不懂軍事,或對軍事一知半解。所以一個政府一旦出現遙控指揮,便是一種災難。
監軍宦官並不能如所預期地防止統帥叛變,而只會誣陷統帥叛變,或把統帥逼得叛變。昭義戰區(潞州·山西長治)監軍宦官劉承偕經常凌辱節度使劉悟,甚至計劃綁架他。最後劉悟把劉承偕逮捕,開始打算脫離中央。同華戰區(同州·陝西大荔)節度使周智光則索性把監軍宦官張志斌殺掉,宣告說:「僕固懷恩本來不反,被你們逼反。我本來也不反,今天為你而反。」
——僕固懷恩,撲滅安史兵變的大將之一。一門之中,為國戰死的四十六人,女兒也為了國家和親政策,遠嫁到回匕汗國。但他得罪了宦官駱奉仙,駱奉仙密告他謀反。僕固懷恩發覺之後,不願作高仙芝第二,只好叛變。
宦官被派到軍中坐鎮,稱「監軍」。宦官被派出傳遞皇帝命令,稱「中使」、「敕使」,這一種宦官馬蹄所到之處,亦即災禍所到之處。宰相元稹在當小官時,住在驛站旅舍,後他而至的敕使宦官仇士良立即把他逐出,並用馬鞭抽擊他的臉。第十四任皇帝李純接到報告,赫然震怒——不是震怒宦官,而是震怒元稹,把元鎮貶竄到江陵(湖北江陵)。雩阝縣(陝西戶縣)縣長崔發得罪了在街頭逞兇的宦官,第十六任皇帝李湛下令逮捕崔發,蜂擁而至的宦官群就在監獄中把崔發毆打。當河朔四鎮於上世紀(八)中葉歸附中央時,四鎮之一的成德戰區(恆州·河北正定)節度使李寶臣征討有功,李豫特派敕使宦官馬承倩前往慰勞。馬承倩臨返長安前夕,李寶臣親自到旅舍致謝,並送禮物綢緞一百匹。河朔貧苦,這已是超級重禮了,但馬承倩卻嫌太少,把它拋擲到道旁,大罵而去;李寶臣慚懼難當,他的部下提醒他說:「我們效命疆場,正用得著我們的時候,還是如此。一旦天下太平,還能活下去嗎?」於是李寶臣決心脫離中央。
世界上沒有人能阻止宦官的暴行,因為皇帝頑強地支援他。像第十一任皇帝李豫,每當敕使宦官回來覆命時,他一定查問收到的禮物多少,如果收到的禮物太少,他就憤怒,不是認為看不起宦官,而是看不起他這個皇帝。於是宦官的暴行,不但公開,而且合法。凡不能使宦官滿足的物件,隨時都會發現忽然陷於「謀反」的巨案。雖然大臣們不斷向皇帝建議加以拘束,都遭拒絕。李豫的曾孫李純根本就不承認宦官誣陷過大臣,他說:「宦官怎麼敢誣陷大臣?」強調說:「即令有什麼讒言,當皇帝的也不會聽。」又得意洋洋地宣稱:「宦官不過是一個家奴,為了方便,差使他們奔走而已。如果違法亂紀,除掉他們就跟拔掉一根毫毛一樣。」
宦官是皇帝的家奴,一點不錯,但對別人來說,卻是惡魔。而且,一旦這些家奴掌握軍權,家奴便不再是家奴了。最早掌握軍—權的宦官是李輔國,第十任皇帝李亨派他擔任參謀總長(天下兵馬大元帥府行軍司馬),不經過他批准,沒有人能見到皇帝。接著是另一位宦官魚朝思,李亨派他當「觀軍容宣慰處置使」——沒有大元帥名義的大元帥,統率十個戰區的節度使,在鄴郡(河南安陽)討伐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結果大敗。
上世紀(八)八十年代,經原戰區(甘肅徑川)兵變,第十二任皇帝李適對將領們疑心更重,於是把禁軍(左神策軍、右神策軍)交給宦官率領,兩軍司令官(中尉)也由宦官擔任。這是一個劃時代的措施,從此禁軍掌握在宦官手中,形勢為之一變。第二次宦官時代與第一次宦官時代,在此分野。第一次宦官時代宦官的權力來自皇帝。第二次宦官時代宦官的權力,前期來自皇帝,後期來自他們所統率的禁軍。
宦官掌握軍權之初,對皇帝還存有敬畏,所以李純還可以大言不慚地形容他們是家奴和毫毛。但時間累積下來,宦官在禁軍中佈置成功,培植下不可動搖的威望之後,就發生變化。李純誇口後不久的本世紀(九)八二○年,即被宦官陳弘志謀殺,沒有人知道使用什麼兇器。接著,為了繼位人選,宦官內部發生火拼。右禁軍司令官梁守謙、左禁軍司令官吐突承璀跟吐突承璀打算擁立的親王李惲,一齊殺掉,改立太子李恆。這是一個開端,繼任皇帝不由前任皇帝決定,而由宦官決定。前任皇帝即令生前決定,他死了之後也要經過宦官集團重新審查。
於是李純所稱的家奴時代和毫毛時代,成為過去。皇帝被殺被立,都身不由已,連自己都不能保護自己,這種現象越到以後越甚。我們試把唐王朝中期以後各皇帝的遭遇,列一簡表,便可瞭解。
三朋黨——兩個政客集團的鬥爭
在藩鎮和宦官夾縫中,唐王朝中央政府又出現朋黨鬥爭,使唐王朝的命脈,不絕如縷。
本世紀(九)二十年代後,中央政府高階官員,分裂為兩個政客集團,一稱「李黨」,一稱「牛黨」。李黨重要人物有李德裕、李紳、鄭罩;牛黨重要人物有李逢吉、牛僧孺、李宗閡。注意他們的成分:李黨多是世家士大夫,出生高貴的門第。牛黨是寒門上大夫,出身平民。
遠在八○八年,李德裕的父親李吉甫當宰相時,政府舉辦一項特種考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進士出身,擔任縣級政府中等官職的牛僧孺和李宗閡,在考試時,對政府有深刻的批評。李吉甫老羞成怒,認為這是攻擊他自己。結果主考官以下,全部官員都予以貶竄,牛、李二人在李吉甫當權期間,也一直不能升遷。這件事本應該到此為止,可是李德裕卻認為老爹遭受的侮辱太大,對牛、李的懲處太輕,決心繼續予以打擊。十三年後的八二一年,科舉考試發生醜聞。李宗閡(牛黨)、李紳(李黨)都向主考官有所請託,可是發榜之後,李宗閡的請託如願以償,而李紳的請託落空。李德裕抓住這個機會,聯合李紳向皇帝揭發,主考官和李宗閔全被貶謫。李德裕這種為父報仇的作法,促使政府高階官員分為兩大陣營,互不相容。八二二年,李逢吉(牛黨)當宰相,把李德裕(李黨)逐出長安。八二三年,第十五任皇帝李恆在文武百官中,發現只有牛僧孺(牛黨)沒有受過賄賂,親自選拔他當宰相。李德裕(李黨)誤會是李逢吉(牛黨)引薦,把二人更恨入骨髓。八二五年正月,牛僧孺(牛黨)對新登極的第十六任皇帝李湛的荒淫,感到失望,自動辭職。李逢吉(牛黨)也被迫辭職,出任地方官員。八二九年,宰相裴度極力推薦李德裕(李黨)的才能,李德裕入朝就任宰相。而李宗閡(牛黨)藉著宦官的力量,也被任命為宰相。兩黨巨頭,短兵相接。但李宗閡(牛黨)因有宦官的支援,顯然佔有上風,只幾個月工夫,就把李德裕和他的黨羽,排擠到中央政府之外。任命李德裕當義成戰區(河南滑縣)節度使,稍後再出任西川戰區(四川成都)節度使;召回牛僧孺(牛黨)再任宰相。
李德裕任西川節度使時,吐蕃王國維州(四川理縣)主將,舉城歸降,這個失陷已久,百戰不克的險要,物回原主,李德裕興奮之餘,立即擬具乘勢收復失土的反攻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