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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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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李宗閔、牛僧孺為了打擊李德裕,宣稱:「中國跟吐蕃和解,唯‘信’與‘誠’而已,得到一個維州,算不了什麼。而失去信和誠,就不能立國。」命李德裕退出維州,交回降將。吐蕃王國就在邊境上把降將和他們的家屬以及隨從約千餘人,全部用酷刑處死,用以鎮壓內部的叛變和嘲弄中國官員的顢頇。交回降將的決定,引起公憤。八三二年,牛僧孺被迫辭職,李德裕被徵入朝。

李德裕入朝後,有一個很好的機會,能使兩個政客集團和解。身為牛黨的長安市長(京兆尹)杜棕向李宗閔(牛黨)建議:由李宗閔推薦李德裕擔任科舉考試的主考官(知貢舉),李宗閔不同意。杜保退而求其次的又建議:由李宗閔推薦李德裕擔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在當時稱「大門官」(百官朝賀時由御史大夫率領,地位跟宰相相等),李宗閔勉強同意。杜棕就去通知李德裕,李德裕感激的流下眼淚。可是李宗閔沒有這種偉大的胸襟和見識,他第二天就變了卦。李德裕認為受到戲弄,恚恨更深。和解機會,一去不返。

明年(八三三),第十七任皇帝李昂任命李德裕當宰相,李德裕跟新任御史大夫鄭罩,聯合反擊。李宗閔失敗,被貶出長安。但宦官們不喜歡李德裕孤高不買賬的態度。八三四年,皇帝又把李宗閔召回長安擔任宰相,而把李德裕貶謫。八三五年,李宗閔為廠營救他的同黨,觸怒皇帝,再次被貶出長安。李德裕屢次失敗之後,瞭解到宦官的重要,開始效法牛黨,也跟宦官勾結。於是,八四○年,在宦官的牽引下,他再度被召回長安,出任宰相。恰巧昭義戰區(潞州·山西長治)節度使劉從諫病逝,他的兒子劉稹打算效法河朔四鎮,由自己襲位。李德裕堅持討伐,劉稹兵敗被殺。李德裕遂宣稱牛僧孺、李宗閔曾寫過信給劉稹,這些信件雖然無法提出,但那是因為劉稹看了後即行焚燬的緣故。尤其精彩的是,一個被俘的叛軍官員,願出面證實確有此事。洛陽副市長(河南少尹)也報告說:當劉稹失敗的訊息傳到洛陽時,牛僧孺曾有過一聲嘆息(當時牛僧孺被貶到洛陽辦公)。

這是李德裕最毒辣的一著,企圖借「誣以謀反」手段,屠殺他的對手。幸而牛黨有宦官的幫助,牛僧孺只被貶竄到邊遠地區。而李德裕的日子也不多了。八四六年,第十九任新皇帝李忱即位,他在當親王時就厭惡李德裕,於是也把李德裕貶謫。

兩個政客集團的重要人物,到此全部從中央政府清除,而且不久都先後死於貶所。朋黨鬥爭從八二一年到八四六年,為時二十六年。從上面所敘述的鬥爭形態的簡單輪廓,可看出二十六年間中央政府人潮洶湧的混亂現象,幾乎每年都要發生一次「轟然而至」和「轟然而去」的浪潮。李黨當權,李黨黨羽全部調回,牛黨黨羽則被逐走。牛黨當權時亦然。他們像蟲蛆一樣,沒有政治理想,只有私人恩怨,看不到遠景,只看到眼前一寸的現實利益。個別檢查,如李德裕的能力,牛僧孺的道德,都使人尊敬。可是,只要一涉及黨派,便立刻失去理性。

牛李兩個政客集團的鬥爭,基本動力是私人恩怨。造成私人恩怨的原因,由於統治階層內鬨。統治階層中,自覺受盡委屈的世家出身的官員,集結在李德裕、鄭覃的旗幟之下,對平民出身的官員排斥。而平民出身的官員也集結在牛僧孺、李宗閔的旗幟之下反攻。

門第世家的好景,隨著大分裂時代的結束而黯然。科舉考試製度使一些他們所輕視的平民,滲透到統治階層,威脅他們的出路。舊的既得利益集團對硬擠進來分一杯羹的新興分子,感到莫大地恐懼與厭惡。於是努力掙扎,異口同聲地指責進士出身的官員「輕薄」、「浮滑」,用以打擊新興的平民力量。為了根本斷絕平民參政的機會,李德裕曾主張停止考試。他向第十八任皇帝李炎提出理由說:「政府官員,必須任用世家子弟,因為他們從小就熟習官場生活。對政府典章制度,比較熟習。用不著特別訓練,就具有官員們所必需的禮節和風度。而平民出身的官員,即令有十分才幹,卻對這些絲毫不懂。」幸而李炎還沒有荒謬到跟李德裕一樣程度,考試製度才算保持下來。

——注意的是,李德裕雖然恨透了考試製度,並故意炫耀他不是進士出身,但他內心卻強烈羨慕。只有牛黨智囊杜棕洞察到這個酸葡萄的秘密,所以建議由李德裕擔任主考官,企圖使世家和寒門在李德裕身上融合為一。可惜李宗閔沒有這種智慧。

朋黨鬥爭歷時二十六年,這是門第世家殘餘勢力最後一次反撲。當下世紀(十)進入小分裂時代時,殘酷而持久的混戰,全以軍功衡量人才,土地的荒蕪又促使大家族崩潰。門第世家才從中國歷史上消失。

四東南地區的兵變

藩鎮的災難只限北方,吐蕃的災難只限西方,宦官朋黨的災難只限於中央政府。如果從徐州(江蘇徐州)向:丁陵(湖北江陵)劃一條線,就可發現面積佔全國一半的東南地區一在本世紀(九)初期,始終保持安定。中央政府所在地的關中地區(陝西省中部),因灌溉系統被吐蕃兵團所破壞,已不能自給自足,一向仰賴東南的糧運。東南的安定,是中央政府存在的保障。

可是,東南地區不可能長期地跟混亂隔離,猶如一個血癌患者,他的一半身體不可能單獨健康。五十年代後,東南各戰區就一個接一個爆發兵變:

(此表所列事件不全,有遺漏,如八七五年昭義軍亂、大將劉廣逐走節度使高獎,自為留後等,即未列,故此表可作大要視之——編者)

表中官稱:節度使是一級戰區司令官。觀察使是戰區行政長官。經略使是低階戰區司令官。

兵變的起因,千篇一律地由於司令官的昏噩和貪暴。出任司令官的人,往往不是靠才幹而是靠諂媚和鉅額賄賂。諂媚自身可以具備,賄賂則多半來自商人的高利貸款。當時人稱這一類的司令官為「債帥」,他們到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貪汙,以求償還貸款。第二件事是繼續貪汙,以便用繼續賄賂來保持職位。貪汙的方法很多,主要的則靠冤獄,像表中嶺南西道戰區節度使蔡京,他為了勒索,所用的酷刑之中,竟有紀元前十八世紀的「炮烙」一種。世界上最野蠻的海盜在勒索贖金時,都不會如此。

影響最大的一次兵變發生在桂州(廣西桂林)。南詔王國於本世紀(九)又因不能忍受唐政府邊疆官員的騷擾而與中國決裂,曾兩度攻陷交州(越南河內),中央政府命全國各戰區派兵赴援。其中由武寧戰區(徐州·江蘇徐州)派出的二千人的部隊,於六十年代八六三年春,進駐桂州。政府宣佈的是三年為期,期滿即行調回。八六五年冬,三年期滿,戰區官員遙遠地頒下一紙命令,續延一期,宣告絕不再延,他們只好在三千公里外的蠻荒異鄉,再駐屯三年。到了八六八年,第二期又滿,大家高高興興準備返鄉之際,戰區官員又遙遠地頒下第二紙命令,再延續一年。而一年後會不會再續延下去,沒有人敢肯定回答。他們向戰區所作的申訴請求,都像撞到石頭上。思鄉計程車兵除了叛變外,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後都不能回去。於是他們決定自己回去,推舉一位負責管理糧秣的低階軍官龐勳當領袖,攻破軍械庫,取得武器,即向東挺進。沿途摧毀所有的抵抗,勢如破竹。中央政府這才大為震動,一面下令大赦,準他們回鄉;一面命沿途地方政府予以照料保護。龐勳和這一隊被逼反的戰士不是傻瓜,他們知道一旦回到徐州解散,接著就是一網打盡的逮捕和屠殺。所以在抵達徐州之後,即行攻城。城垣不久陷落,堅持主張延期的大營總管理官(都押牙)尹勘、訓練司令(教練使)杜璋、作戰司令(兵馬使)徐行儉,全被捉住剖開肚腸。以嚴苛聞名的節度使崔彥曾,囚禁了一些日子後也被處決。

政府徵調大軍討伐,但無法取勝,最後靠蔚州(河北蔚縣)州長(刺史)李國昌的沙陀兵圍,才把龐勳擊潰。叛變歷時只有一年零五個月,並不算久,但在一年零五個月中,幾乎每天都有血戰,雙方死傷,有十餘萬人。長江流域和黃河以南地區,大部分殘破。龐勳以二千人敢向中央政府挑戰,而且不斷獲勝,顯示政府軍在腐敗的債帥統率下,已喪失了戰鬥能力。假設沒有沙陀兵團的介入,沒有人敢預料它的發展。

沙陀是突厥民族的一支,定居在蒲類縣(新疆奇台東南)之東。上世紀(八)中葉,中國喪失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之後,即歸附吐蕃王國,作侵略中國的先鋒。但因為他們太驍勇善戰,引起吐蕃的戒懼,打算把他們南遷。沙陀部落得到訊息,即於本世紀(九)○○年代,轉戰東奔,向中國投降。唐政府把他們安置在靈州(寧夏靈武)附近。三十年代時,曾襲擊回匕汗國的王庭。以後逐年東移,屢次幫助唐政府建立功勳,唐政府就任命它的首長李國昌擔任蔚州州長(刺史)。

龐勳兵變在高壓下平息,但政府的勝利只是下一次更大失敗的前奏。

五最大一次農民暴動

使唐政府遭受下一次更大失敗的是農民。

中國與外國貿易頻繁,財富集中於商業都市。社會的外貌繁榮,並沒有刺激工業發展,反而使農民受到更大的剝削。當時的社會現象是,純商人不容易立足,必須與官員結合,或是商人兼任官員,或是官員兼營商業,官商之間,很難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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