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摘錄一段他對杭州的描寫,以瞭解當時中國商業都市的規模。杭州是宋帝國政府南遷後的首都,兩個世紀以來,一直保持一百萬以上的人口(即令在二十世紀初葉,這也是一個驚人的龐大數目)。馬可波羅的生動報道,使我們回到十三世紀,置身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杭州的街道和運河,都相當廣闊,船舶和馬車載著生活日用品,不停地來往街道上和運河上。估計杭州所有的橋,有一萬二千座之多。連線運河兩岸主要街道所架的橋,都有高階的建築技術,使橋身高拱,以便豎有很高桅杆的船隻可以從下面順利通過。高拱的橋身並不妨礙馬車通行,因為橋面在很遠的地方,就開始墊高。它的坡度逐漸上升,一直升到拱橋的頂點。
杭州城內有十個巨大的廣場和市場,街道兩旁的商店,不計其數。每一個廣場的長度都在一公里左右,廣場對面則是主要街道,寬四十步,從城的這一端直通到城的那一端。運河跟一條主要街道平行,河岸上有龐大的用巨石建築的貨棧,存放著從印度或其他地方來的商人們所帶的貨物。這些外國商人,可以很方便地到就近的市場上交易。一星期中有三天是交易日子,每一個市場在這三天交易的日子裡,總有四萬人到五萬人參加。
杭州街道全鋪著石板或方磚,主要道路的兩側,各有十步寬的距離,用石板或方磚鋪成,但中間卻鋪著小鵝卵石。陰溝縱橫,使雨水得以流入運河。街道上始終非常清潔乾燥,在這些小鵝卵石的道路上,車如流水馬如龍一樣地,不停賓士。馬車是長方形的,上面有篷蓋,更有絲織的窗簾和絲織的坐墊,可以容納六個人。
從二十六公里外的內海所捕獲的魚蝦,每天被送到杭州。當你看到那龐大的魚蝦數量,你會想到怎麼能賣完。可是,不到幾小時光景,就被搶購一空,因為杭州的居民實在太多。
通往市場的街道都很繁華,有些市場還設有相當多的冷水浴室,有男女侍者分別擔任招待。杭州人不管是男是女,終年都用冷水沐浴。他們從小就養成了這個習慣,認為冷水對身體有益。當然,也有熱水浴室,不過專供外國人使用,因為外國人不能忍受那冰一樣的冷水。杭州市民每天都要沐浴,沐浴的時間,大都在晚飯之前。
另外還有藝妓區,藝妓之多,使我吃驚。她們衣服華麗,粉香撲鼻。藝妓館裝置豪華,並有許多女僕侍候她們。另外一個區域,則住著醫生和卜卦算命的星象家。
杭州主要街道的兩旁,矗立著高樓大廈。男人跟女人一樣,皮膚很細,外貌很瀟灑。不過女人尤其漂亮,眉目清秀,弱不勝衣。她們的服裝都很講究,除了衣服是綢緞做的外,還佩帶著珠寶,這些珠寶價值連城。
我們要注意兩點,一是歐洲人一直到本世紀(十三),還不知道沐浴(至少也不普遍),所以馬可波羅對中國人天天沐浴,特別強調。二是綢緞,這是歐洲人非常羨慕的貴重奢侈品,而中國人竟很多人使用,所以使馬可波羅驚奇不止。
十元曲
蒙古帝國對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摒棄,固然使知識分子難堪,卻也有一個很大的收穫,即知識分子可以不必再繼續板著道學面孔。儒家學派一旦失去政權的支援,對知識分子也就立即失去控制力量。知識分子再沒有柳永「奉旨填詞」的顧慮和史達祖臉上刺字的危險。因之在性靈上獲得釋放,呈現元曲時代。
元曲是戲劇文學部分,也是「詞」的一種蛻變進步。中國戲劇一直是民間的藝術,知識分子被蒙古驅出統治階層之後,才向這方面發展,開始寫作片段的唱詞或整出的劇本,統稱為「曲」,因為它在蒙古帝國子國之一的元帝國時期的成就最為輝煌燦爛,所以稱為「元曲」。
曲分為兩種:一種稱「散曲」,即沒有對白的純唱詞,也就是現代所謂的流行歌曲;一種稱「傳奇」,即有對白的唱詞,能夠大規模在舞臺上演出。
詞是詩餘,曲是詞餘,但曲所具有的字句的活潑,意境的超越,想像力的豐富,從前任何作品都很難望其項背。知識分子思想得到正常發展後,創造力極為興旺。他們嘲弄帝王將相,調侃聖賢,歌頌愛情。很少有聖人系統的意識形態,大多數被真實感情充滿。這是紀元前二世紀政治力量獨尊儒家以來,從沒有發生過的現象。
元曲中最著名的作家和作品,有王實甫《西廂記》,寫張君瑞和崔鶯鶯自由戀愛的故事。關漢卿《竇娥冤》,寫少婦竇娥死於冤獄的故事。馬致遠《漢宮秋》,寫西漢王朝皇帝劉爽跟宮女王昭君的故事。白樸《梧桐雨》,寫唐王朝皇帝李隆基跟貴妃楊玉環的故事。施惠《拜月亭》,寫一對夫婦在戰亂中逃散而又團聚的故事。高明《琵琶記》,寫一個人棄妻再娶,前妻千里尋夫的故事。
我們無法介紹上述的作品,它們屬於傳奇之類,每一部作品都是數百頁鉅著。現在介紹一首散曲,作為元曲的代表,使我們有一個具體的印象(方括弧中是曲牌名,舞臺上演出時演奏的音樂譜調,圓括弧中是簡單的註釋)。
這首散曲,是馬致遠的《借馬》:
[耍孩兒]近來時買了匹蒲梢騎(蒲梢,十三世紀時方言,謂馬),性命般看承愛惜。一夜間上草料數十番,喂飼得腰腿胖肥(膘,馬的胸肋肌肉)。但有些穢汙早忙刷洗,微有些辛苦便下騎。竟有一種無知輩,出言要借,對面難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