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繼承人皇太極於老爹死後的次年(一六二七),對寧遠發動第二次攻擊,被袁崇煥第二次擊退。皇太極在回軍途中順便進攻錦州,又被守軍擊退。明政府宣傳這次戰役是「錦寧大捷」。
皇太極同他老爹一樣的幹練,他綜合分析寧遠城外失利的結果,得到一個結論。認為明政府雖然困於國內如火如荼的民變,日趨衰弱,但邊疆上的重點實力仍不能忽視。他希望跟明政府和解。只要明政府承認他的汗國存在,他願意結束戰爭。
於是。皇太極採取行動,一是用武力征服南方的朝鮮王國和西方的蒙古察哈爾部,以切斷明政府的左右兩翼。一是繞過寧遠(遼寧興城)和山海關,從另外的道路,攻入中國本土,對明政府施以壓力。這兩者他都做得非常成功,朝鮮國防軍潰敗,在亡國和屈服之間,選擇屈服。蒙古察哈爾部領袖林丹汗被擊敗後,向西逃亡,死於青海湖附近,他的兒子投降。後金汗國遂跟中國以長城為界,開始發動一連五次以戰迫和的入塞攻擊,完全採取蒙古帝國初期對付金帝國的挖心手段。我們把這五次攻破長城,深入中國心臟地帶的戰役,列為下表:
從上表可以看出,在腐敗的明王朝政府手中的萬國長城,已成為脆弱的籬笆,喪失了它所應具有的防禦北方蠻族的功能。後金汗國在稍後也擁有葡萄牙巨炮,只要高興,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轟出一個缺口,長驅直入。
最重要的一次入塞是第一次,由皇太極親自率領,直抵北京城下,給驕傲自大的明政府帶來最大的震恐。袁崇煥這時已擢升為遼東軍區總司令(遼東督師),他得到訊息,立刻統率五千騎兵向北京馳援,日夜不停的賓士四百公里,到達北京時,人與馬都疲憊不堪,但仍在廣渠門(北京城門之一)外,擊退後金兵團的攻勢。可是北京那些勇於內鬥的官員們並不感謝他,反而認為他應負不能阻擋敵人攻破長城的責任。而被攻陷的喜峰口(河北遷西北),卻是屬於另一個軍區——薊州軍區。皇太極對這個屢次阻撓後金軍事行動兼殺父之仇的袁崇煥,尤其恨入骨髓。一個小說上虛構的反間諜故事,移上真實的政治舞臺。熟讀《三國演義》的皇太極,運用「周瑜計賺蔣幹」的方法,實施他的陰謀。
這個陰謀中扮演蔣幹角色的是兩個被俘虜的明王朝宦官,他們在睡夢中隱約聽到看守他們的後金衛士如下的耳語對話。一個問:「今天怎麼忽然停戰?」一個答:「我看見可汗騎馬走向敵人陣地,有兩個人迎上來相見,密談了很久。大概袁崇煥有什麼秘密資訊,事情很快就會解決。」兩個宦官不久就自以為很幸運的逃出牢籠,回到北京,向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檢告發。不但朱由檢大大的震怒,幾乎所有的官員都額手稱慶叛徒的奸謀敗露,使北京得免陷落。袁崇煥被捕,在輿論沸騰中,受到磔刑處死。
過了十六年,後金汗國(那時已改稱清帝國)攻佔北京,公佈這場公案的內幕,用以炫耀自己的聰明,嘲笑明王朝官員愚蠢如豬。
袁崇煥冤獄,為後金汗國剷除了一個最大的勁敵,但皇太極仍繼續追求和解。他發現漢民族對「金」這個國名,和「女真」這個族名,有一種無法泯滅的憎恨感情,阻礙兩國接近。而「可汗」也只是部落總酋長的稱謂。於是,就在一六三六年,第一次入塞撤退後,採取一項重大而激烈的改變:取消「金汗國」,改稱「清帝國」;取消「女真」,改稱「滿洲」;取消「可汗」,改稱「皇帝」。並且進一步取消自己原來的中國姓氏「佟」,改姓女真姓氏「愛新覺羅」」,徹底泯滅「建州女真」和「建州衛」臣屬過中國的那一段歷史。杜撰滿洲人的起源,宣稱是三位仙女中的一位仙女的後裔。
為什麼改稱滿洲?歷史學家有很多解釋,我們認為可能為了紀念建州衛的創立人,他們偉大的英雄祖先李滿住。「滿洲」「滿住」,聲音相似。這不是沒有前例的,四世紀大分裂時代吐谷渾汗國,就是用他們祖先慕容吐谷渾的名字,作為部落和汗國的名字。自此次改稱之後,清帝國對「金」、「女真」、」可汗」,無論在檔案上或書籍上,全部一筆勾銷,好像地球上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當然他們無法沒有遺漏,所以我們才知道。
不過,和解仍不能達成。明政府要求清政府去掉皇帝的尊號,改稱國王,作為像朝鮮一樣的藩屬。清政府則要求兩國的地位平等,而且還要把長城以北的三個據點割讓。雙方事實上都無法接受對方的條件。明政府更有一個心理上的困難,那就是清政府那一撮人在理論上顯然是一群叛徒,要是公開承認它的合法而又尊嚴的地位,有違儒家的「漢賊不併立」的正統思想。而且自從十二世紀秦檜誣殺名將岳飛,跟金帝國和解,因而招致唾棄以來,中國人對於和解有一種罪惡的印象,認為凡是主張作戰的都是民族英雄,凡是主張和解的都是投降屈服的賣國賊——即秦檜系統的認賊作父的漢奸,連皇帝都不敢公然觸犯這些禁忌。一六三八年,明王朝已殘破不堪,清軍作第四次入塞時,河南軍區司令官(河南四川軍務總理)盧象升,率軍增援北京。朱由檢問他的意見,希望聽到主和的建議,但盧象升正色說:「我主戰。」朱由檢只好默不作聲。盧象升是一個主戰派的典型,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事實上他就在這一戰役陣亡。但他的政治見解——明明戰不勝而偏要戰,卻嚴重的傷害了他所效忠的國家和政府。
皇太極終於把明王朝的錦州、松山先後奪取,並且在松山生擒了明軍總司令(薊遼總督)洪承疇。山海關外,只剩下寧遠(遼寧興城)一個據點。朱由檢命國防部長(兵部尚書)陳新甲加速跟清政府接觸,經過無數次往返,已進入可行的階段。可是陳新甲粗心大意,竟把這種極機密的檔案,隨便放到桌子上,被他的助手當作可以公開的普通檔案,刊入政府公報(邸抄),於是,立即引起空前龐大的政治風暴,全體官員誓言跟通敵賣國的漢奸不共戴天。朱由檢不敢承認這是他的主意,而且也痛恨陳新甲不能保密,陳新甲遂被處斬,和談也跟著停止。
依當時的情況,和解是使明王朝得救的唯一機會。如果能像十一世紀宋帝國跟遼帝國那樣和解成功,明王朝即可減輕人民的賦稅,再把抗清的部隊投入內戰戰場,它可能不致覆亡,至少可能使覆亡後延。
現在,和解的主持人被殺,皇太極由失望而憤怒。他再作第五次入塞,明政府已無絲毫力量阻擋。
五朱由校與魏忠賢
自一六一六年努爾哈赤建立後金汗國,到一六四四年他的孫兒攻進北京,二十八年間,明政府不但不能發憤振作。反而更加速潰爛。
第十四任皇帝朱詡鈞的斷頭政治,繼續如故,但他總算在薩爾滸戰役的次年(一六二○)逝世。他死後,三十四歲的兒子朱常洛即位,在位只三十天,一病而死,十六歲的兒子朱由校繼位。
在朱詡鈞死時,宰相們利用遺詔方式,下令取消礦監、稅監等等宦官系統機構,全國人民再一次鬆一口氣。然而,這口氣又是松的太早,朱祁鎮跟王振、朱厚照跟劉瑾的政治形態,第三次出現,這一次由十六歲的第十六任皇帝朱由校跟他孩童時帶他的玩伴宦官魏忠賢擔任主角。
朱詡鈞在位的末年,知識分子士大夫階層出現了被稱為「東林黨」的團體。這件事要追溯到上世紀(十六)九十年代,內政部長(吏部尚書)陳有年被迫辭職,他的部下文官司司長(文選郎中)顧憲成上奏章請求皇帝挽留,朱詡鈞索性連顧憲成也一併免職。顧憲成回到他的故鄉無錫(江蘇無錫),在東林書院講學。講學時,經常批評現實政治,他們雖不敢攻擊皇帝,但敢攻擊宰相。具有同一觀點和同一利害的人群,遂結合成一個陣營,互相呼應。他們在沒有權力時,固然反對當權份子,但他們中間一旦有人當了權,也同樣排斥他們所不滿意的人,這種排斥,往往不是以是非為標準,而是以同黨不同黨為標準。不久,被他們所排斥的知識分子士大夫,也結成一個陣營,跟他們對抗。東林黨和反東林黨,壁壘分明。
魏忠賢是在跟他的政敵,另一位宦官王安鬥爭中,取得勝利,奪到大權的。因為東林黨支援王安的緣故、魏忠賢早就存心報復。而反東林人士為了打擊東林,遂跟魏忠賢結合,東林人士就稱他們這個新結合的團體為閹黨。閹,一種割掉畜牲生殖器的手術。這個稱呼包含極端的輕蔑,但卻十分恰當,因為他們的領袖魏忠賢確是被閹割過的人物。
魏忠賢的閹黨比王振、劉瑾的搖尾系統,要龐大百倍,最後幾乎包括大多數宰相和大多數政府官員。特別有權勢的核心組織,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五虎是核心的核心,全屬智囊人物,以國防部長(兵部尚書)崔呈秀為首,教育部氏(禮部尚書)田吉為次。五彪是第二圈的核心,全屬鎮壓反對派的打手,以首都治安司令官(錦衣衛都督)田爾耕為首,軍法處長(錦衣衛指揮掌北鎮撫司事)許顯純為次。至於地位崇高的宰相顧秉謙、魏廣徵之輩,不過是外圍份子,還跨不進核心。其他的「狗」「孩兒」「孫」之類,更等而下之。顧名思義,就可窺知他們的成員是什麼東西。魏忠賢手中有兩份閹黨提供的名單,一份是「奸黨邪人」,指東林黨以及反對閹黨的人物,一份是「為國正人」,全屬閹黨和搖尾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