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供魏忠賢打擊,後者供魏忠賢擢升。
魏忠賢採用的仍是傳統的冤獄手段,即合法的屠殺。最先開刀的便是籍隸東林黨的名將熊廷弼,並借熊廷弼把反對派一網打盡。不過所異於過去的是,魏忠賢所扣下的帽子不是「謀反」)而是「貪汙」。魏忠賢宣稱那些為熊廷弼呼冤的官員,全都接受了熊廷弼的重賄。於是,包括監察部長(左都御史)楊漣,評議部主任委員(都給事中)魏大中,大批被指為東林黨的中央地方官員,都被逮入詔獄(就是五彪之一許顯純所主持的軍法處——北鎮撫司)。在酷刑之下,他們只好承認受賄。他們所以承認,一則是受不了拷打,一則也希望承認了之後,能由詔獄移送到政府的正式司法系統(三法司),得以獲得申訴的機會。但他們承認後,閹黨並不移送,而就在詔獄中追贓,每三天拷打一次,他們繳不出天文數字的贓款,結果仍慘死在拷打之下。
——當楊漣的屍體被家屬領出時,全身已經潰爛,胸前還有一個壓死他時用的土囊,耳朵裡還有一根橫穿腦部的巨大鐵釘。魏大中的屍體則一直到生蛆之後,才被拖出來。事實上凡是捕入詔獄的人,不承認罪名也不能擺脫死亡,而且死得更慘。即令移送政府司法機關,結局也是一樣,司法部長(刑部尚書)薛貞的話可作為說明,薛貞是魏忠賢的「十狗」之一,正力求晉升高一級的「五彪」階層。他訓示揚州(江蘇揚州)行政長官(知府)劉鐸說:「生在這個時代,應該為自己的前途(功名)著想。別人的生死,跟我什麼相干?」
閹黨一面血腥鎮壓,一面發動一項歌功頌德的專案作業,命各地官員為魏忠賢建立祠堂。祠堂本是拜祭死人的場所,但搖尾系流卻在魏忠賢還活著的時候,在祠堂中樹立魏忠賢的塑像,供人當神仙般的焚香跪拜,祈求降福。
發明這種新型搖尾形式的,是高階官員之一的浙江軍區司令官(浙江巡撫)潘汝禎,於一六二六年出奇制勝,第一個建立魏忠賢的生祠,魏忠賢對這個無恥之徒大為欣賞。各地遂紛紛跟進,儼然成為一種一窩蜂的效忠運動。當歐洲人瘋狂地向亞洲、美洲侵略,後金汗國瘋狂地嚮明王朝進攻,中國各地民變風狂地湧起之時,明政府全體官員,卻向一個宦官,瘋狂地諂媚
不過,魏忠賢不像第二次宦官時代唐王朝的宦官,他始終沒有取得軍權,對他來說,這是一個致命傷。就在發動建立生祠運動的次年(一六二七),他的權力魔杖朱由校突然逝世,朱由校沒有兒子,由他十九歲的弟弟朱由檢繼承帝位,魏忠賢跟著從高峰跌下來。
魏忠賢當權僅僅七年,但已經足夠把明王朝的根基全部挖空。
六天崩地裂的農民大暴動
朱由檢坐上寶座後,對人人切齒的閹黨加以清算,魏忠賢和他圈圈裡的人物,先後自殺或被殺,生祠也被拆掉。但朱由檢雖有力量剷除閹黨,卻沒有力量應付迎面而來的兩項威脅。一項是新興的像巨魔一樣的後金汗國,我們前面所敘述的五次入塞挖心戰術,就是在朱由檢即位後的第三年(一六二九)開始的。另一項是民變更加嚴重,武裝群眾像野火一樣,燎原並起,他們粉碎一切舊有的社會秩序,向四方蔓延。
朱由檢坐上寶座的當年(一六二七年),整個北中國發生可怕的蝗災和旱災。普通情況是,水災的面積比較小,而旱災一旦形成,即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旱災必然引起蝗災。災難於是擴張到旱災以外地區,使千里之外的青青麥禾,數天之內,被吃個精光。我們在下面引用一段評議部委員(給事中)馬懋才給朱由檢上的奏章,代作說明:
我是陝西省安塞縣人,地方官員的報告中,常說「父親遺棄兒子,丈夫出賣妻子,或挖掘草根吞食,或挖掘白石充飢。然而所形容的距事實仍遠。我的家鄉延安府,自去年到今年,一年沒有落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鄉民爭著採食山中的蓬草,雖然勉強也算作穀物,實際上跟糠皮一樣,味道苦澀,吃了僅能免死。到了十月,蓬草食盡,只有剝樹皮來吃,所有樹皮中唯榆樹皮最為上等,但仍要混雜其他樹皮同吃,也不過稍稍延緩死亡。到了年終,樹皮又被吃完,只有挖掘山中的石塊來吃,石塊冷硬,其味腥澀。只一點點,即可吃飽。但數天之後,因不能消化,就腹部發脹,無法大便,下墮而死。一些不甘願吃石塊而死的鄉民,只好集結起來當強盜。另一些稍有積蓄的家庭,被搶劫一空,也變成飢餓的群眾。他們知道當強盜是犯法的,非死不可,但他們與其坐著等死,寧願當強盜犯法被處死,即令當鬼,也願當一個飽死鬼。最可憐的是,在安塞城西一帶地方,每天必有一兩個嬰兒或幼童被遺棄在那裡,哀號呼喚爸爸媽媽。在力竭肚餓時,就揀吃地上的糞便。到明天,全都餓死。更可怕的,幼年人或獨行人,一齣城外,便告失蹤。以後見城外的貧民用人的骨頭當木柴燒,烹煮人肉,才知道失蹤的人,都被饑民吃掉。可是吃人肉的人也不能維持殘生,他們用不到幾天,就頭部腫脹,渾身燥熱而死。
(奏章中所稱的「石塊」、「白石」,就是鄉民們所稱的「觀音石」、「觀音土」,產於黃河中游兩岸地區,用水煮沸,可溶化為漿糊狀態,吃下去可以壓制暫時的飢餓。但不久就在胃腸中凝固,還原為石塊,使人墮脹而死。)
三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仍隱約的聽到那些被遺棄在荒郊的孩子們呼喚爸爸媽媽的哭聲,也依稀的看到那些小身軀蹲下來揀吃糞便的背影。一個政府把人民陷入如此悲慘之境,實在是不能原諒的罪惡。善良的中國人痛苦地向上蒼呼喊:「天老爺,耳又聾,眼又花。為非作歹的享盡榮華,持齋行善的活活餓煞。天老爺,你年紀大,你不會作夭,你塌了吧。」一些有頭腦的饑民為了活下去,他們拒絕吃觀音石,集結起來,向官員和鄉紳強行奪取食物。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從陝西省到河南省一,從武昌(湖北武漢)到成都,全國沸騰。武裝群眾的領袖中,以張獻忠和高迎樣最為著名,他們正是馬懋才所說的陝西省安塞縣附近的饑民。張獻忠是安塞縣西北一百三十公里延安衛柳樹澗(陝西走邊東)人,號稱八大王。高迎祥是安塞縣東北一百三十公里米脂縣人,號稱闖王。高迎祥在後金汗國改稱清帝國的那一年(一六三六),被明政府軍生擒,送到北京,以叛亂罪用酷刑磔死。他的外甥李自成被推舉繼任闖王。
李自成從沒有想到他會成為一個傳奇人物。他本是一個安份守己的貧苦農夫,曾向姓艾的鄉紳借過錢,限期到時,在大旱成了上述那種情況下,他無力償還,艾家通知米脂縣政府把李自成逮捕,拷打後戴上重枷,押到市場上,在毒烈的太陽下示眾。艾家更教他的僕人們在一旁監視,不準李自成的家人給他送飯,艾家的意思是要李自成在刑具下活活餓死或曬死,用以威嚇其他那些欠債的窮人。看守李自成的獄卒於心不忍,把李自成移到有樹蔭的地方,給他一點飲食,艾家僕人們咆哮著上前阻止,李自成悲憤地說:「我就是被太陽曬死,也沒有關係。」踉蹌地仍爬回到烈日之下,拒絕吃獄卒們的東西。圍觀的群眾不勝憤怒,在吶喊聲中擁上去,把重枷打碎,一齊逃到城外一帶的樹林中,商議如何善後。一直到這時候,他們仍沒有跟政府對抗的意思。但縣政府已出動軍隊圍剿,群眾知道一旦被捕後的結果是什麼,於是拿著樹枝木棍,從樹林中一擁而出,為首的軍官大吃一驚,從馬背上跌下來,竟跌死了,軍隊潰散,弓箭刀槍,全被群眾據獲。他們有了殺人武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在當天夜間,進攻米脂縣城,很順利地把縣城佔領,附近饑民們聞風而至,立即集結一千餘人,進軍富裕的地區。他們在戰爭中成長茁壯,又因為懷著過度的悲痛和憤怒,所以每攻陷一個地方,對官員和鄉紳所作的報復,也非常殘酷(我們不能想像那個艾姓鄉紳跟他僕人們的命運)。
明政府認為這種到處覓食的武裝饑民是流寇,流寇的頭目都是一些本性兇惡狡獪、人人得而誅之的叛亂匪徒。明政府用兩種傳統的老方法對付他們,一是討伐,一是招降。
討伐是軍事行動,但腐敗的明政府軍隊所到之處,大肆姦淫燒殺,比饑民們僅加之於官員和鄉紳身上無情的報復更甚。一六三四年,評議部主任委員(給事中)吳甘來的彈劾案,可代作說明,他在給皇帝朱由檢的奏章上說;「山西軍區總司令(山西總兵)張應昌兵團所殺的,一半以上是逃難的鄉民,用他們的人頭冒功領賞。中原(河南省)人民對曹變蚊所屬軍隊的恐懼,遠過於流寇。陛下想使人活下去而不能,軍官們卻一點不動心的把他們屠殺。」就在上世紀(十六),民間就有一首歌謠:「盜賊(饑民)好像梳子,軍官好橡蓖子,士兵好像剃刀。」
招降是政治解決的手段,但饑民投降之後,即令幸而不被指控為「詐降」而加屠殺,也會終於被迫再叛。一六三八年,張獻忠曾嚮明政府投降,被安置在穀城(湖北穀城)一帶。第二年(一六三九),忽然呼嘯著拔營而去。臨走時,在城牆上公佈使他們不堪負荷的勒索賄賂的官員們的名單和已經勒索到手的款數,在名單後他們宣告說:「不向我們要錢的,只有兵備(中級軍官)王瑞(木冉)一人。」張獻忠如果不早日脫身,一旦財貨被勒索罄盡,而官員們卻不相信已經罄盡時,他的結局可以預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