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國人在經濟上有安全感,日本人沒有。
四中國帝王有危險感,日本帝王沒有。
日本於七世紀大化革新時,把中國文化幾乎全部接受過去,不知道什麼原因,卻單單的拒絕或遺漏了中國知識分子最瘋狂崇拜的科舉制度。科舉制度有它的主要功能,它使政權向下微作一隙的開放,使擁有相當資產的平民有機會藉此一線狹徑,爬到政權高峰。但也使帝王用它來控制知識分子,這些被長久控制的知識分子,在帝王跟平民之間,形成一個新的統治貴族。他們異於舊有的血統上的貴族,而是一種由科舉考試而產生的貴族,即士大夫階層。他們以研究儒家學派的儒書和做官為唯一職務,俸祿和貪汙使他們的財富增加,再把這些財富投資到土地上,所以每一個士大夫都擁有土地和一個寄生性的家族。這些士大夫和這些家族,就像大海里無數礁石,而中國政府則像一隻巨舟,在這些礁石之間,蹣跚行駛。日本因為從沒有科舉的緣故,它幸運的沒有製造出來這些礁石,日本政府航行的大海是遼闊的,只要領導人決心改變方向,它就可以改變,不會遭遇到像中國領導人所遭遇到的密如星斗般礁石的阻嚇。
科舉制度主要內容是考試兩千年前的儒書,儒家學派強烈的保守和崇古本質,也就成為士大夫最突出的冥頑性格,八股文的機械訓練,更使士大夫腦筋裡殘存的想像力蕩然無存、士大夫習慣於不用自己的思想,所有的著作都是代替聖人系統發言,於是養成一種不切實際發高燒的毛病,對社會上的任何改革和進步,都狂熱的對抗。日本知識分子也有這種毛病,但毛病要輕得多,大多數都能冷靜地思考到自己國家的缺點,虛懷若谷地接受西洋的生活方式和西洋文化的意識形態。
日本的長子繼承製度也使日本社會的資金容易累積,比中國社會蘊藏較高的活力。長子繼承製度一定使次子以下的子弟(至少佔全國青年三分之二)都有一種不安全感,他們發現父母的財產跟自己無關時,只有走出家庭,赤手空拳到陌生的社會上創立事業。中國是平均繼承的,每一個男子都有一份遺產,他缺少創業的刺激,如果他雄心勃勃地去創業——除非是去參加科舉考試,社會上沒有一個人會讚揚他奮發進取,反而會認為他不知道安分守己。
十九世紀以前的中國的家庭,往往跟家族同義,《紅樓夢》上的賈府就是一個士大夫地主家庭的典型形態,沒有工作不能生產的成年人,他不必工作,只要停在家裡,照樣可以享受被重視的生活。而在老年時,尤其佔優越地位,所以中國人永遠在礁石保護之下,而不是在政府巨舟的保護之下。日本人沒有礁石作他們的藏身之所,他們必須奮鬥。
中國政府的性質和皇族的地位,跟日本的完全不同。日本皇帝被形容為萬世一系,是一種傳奇的政治形態,日本有過將近七百年的幕府政治,但幕府的最高官位不過「徵夷大將軍」,他們把天皇的權力剝奪罄盡,但從沒有人想到把天皇排除,自己去當天皇。中國任何一個有權力的野心家,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把皇帝擠下寶座,由自己的屁股坐上去,並且還要用極殘忍的手段對付失去權力的帝王,以免他死灰復燃。帝王本身自然也用同樣殘忍的手段對付那些有權力的野心家,以免他們的屁股發癢。所以中國統治階級對於權力問題,具有高度的敏感和緊張,帝王的最大工作不是治理國家,而是防止官員或將領獨攬大權。一些高階官員或軍事將領,也特別用不攬大權——事實上也就是不負責任,來表示自己並不是野心家。西洋文化中的民主政治,主要的精神是帝王無權,權在民選的宰相和議會,而這恰恰的嚴重違反了中國政治傳統,更觸犯了權力中心最大的禁忌。日本天皇事實上一直沒有權力,所以也從不擔心喪失權力,徵夷大將軍歸還大政,不過把權力從舊式的幕府轉移給新式的內閣與國會而已。
所以中國專制政體下的帝王,是世界上危險感最大的人,對野心家的恐懼心理,助長一種對中國傷害最大的貪汙罪行。貪汙在中國數千年不能絕跡,而在大黑暗時代尤其無孔不入,原因之一就是帝王有意培養它,當憤怒的人群紛紛控告某一有權人物貪汙暴虐時,帝王往往暗自高興,認為手握大權的人一旦把注意力放到貪汙上,他就再不會有坐金鑾殿那種野心。英明的玄燁大帝,就公開承認,絕對不貪汙的官員根本沒有。以貪汙為中心的官員們的結合,形成一個只有中國才有,而其他各國所無的「官場」和官場特有的意識形態,在官場中,以善頌善禱和不負責任為第一要務。這些跟西洋近代文化,尤其跟自然科學工業以及軍備業務,不能並存。日本卻在二開始就肅清了貪汙,建立起來一個非常有效率的文官制度,這是重要的分野。
石頭投入河流會生出漣漪,蘋果種進肥沃的土壤會發芽成長。石頭投入醬缸只會聽到「噗」的一聲,蘋果種進醬缸很少能發芽,即令發芽,也無法成長,即令成長,結出的果實也使人沮喪。中國沒有力量擺脫數千年累積下來、沉澱下來的渣滓廢物的汙染,這是中國的不幸。
十七百日維新·戊戌政變
中國在被日本擊敗後,弱點全部暴露。二十年前七十年代時,中國知識分子為墮落的祖國解嘲,說中國是一頭睡獅,終會覺醒,有些外國人同意這個看法。現在西洋各國對這個睡獅的表現,鬨堂大笑。當非洲、土耳其和印度莫臥兒帝國,先後被歐洲瓜分之後,他們認為瓜分中國的時機已經成熟,而且必須迅速下手,否則就可能會被別人搶走。在本世紀(十九)最末短短的五年內,各國對中國急吼吼宰割的成果,我們摘要列為下表:
從上表可以看出,中國已千瘡百孔,支離破碎,開始受到各國的凌遲酷刑。過去他們對中國還保持著對待一個一級強國應有的禮貌,現在完全露出帝國主義的猙獰嘴臉,不再作任何化裝。像俄國對旅順、大連,它的艦隊突然闖進港口,聲稱有租借它,的必要,就大模大樣作軍事佔領,清政府只好答應。英國對威海衛,法國對廣州灣,都是直率地提出他們的要求。中國清政府這個末期癌症的老拳師,在失去了漂亮的拳擊手套之後,只有捱打的份。
各國的勢力範圍也就是各國預定的瓜分地區,都已協調妥當,只等動手的訊號。幸而這個訊號沒有出現,卻出現了美國的敏銳反應,美國不願意被排除在瓜分的行列之外。本世紀(十九)最後一年(1899),美國國務卿(外交部長)約翰開發表宣告,強調維護中國領土的完整和政治的獨立,以及各國在中國有均等的通商貿易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