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芷琳很快找到目標,看到了奉姁。
那是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穿著樸素的水藍色小禮服,打扮合宜,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長相清秀,氣質溫和,不具任何侵略性,不容易引起別人注意。是那種在人群中被掃視而過,絕對不會讓人留下印象、目光不會稍作停佇的人。再加上她身邊那個男人形貌閃亮,更將她的存在感給擠兌到完全不存在。所以方才秋芷琳搜尋了好幾趟,仍是沒發現來賓裡有這麼一號人物,要不是她是奉姁,恐怕向來以識人能力見長的秋芷琳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平凡的女子曾經參加過她舉辦的美食宴。
「她真是奉姁?」秋芷琳口氣有絲驚訝,問著的曾經見過奉姁的秋盼兮。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姑姑。」雖然年紀差沒幾歲,但在輩份上來說,秋芷琳是秋盼兮的堂姑。
「奉姁是奉如意的侄女。」秋芷琳仍在打量那個一點也不特別的女子,嘴裡說出「奉如意」這三個字時,有著難以察覺的咬牙。「以奉如意
的長相來說,她的侄女長成這樣……令人感到驚訝。」
「姑姑的意思是她不好看嗎?不會啊,她不醜,還滿清秀的,不是嗎?」秋盼兮不知道奉如意是誰,事實上,她對奉家的認識,目前只有奉
姁一人。
「美醜不是問題。她一點特色也沒有,妳們沒發現嗎?把她放在人群裡,立即就面目模糊,誰也找不出她。」秋芷琳對奉殉的外表有絲失望,
也就不多看了,轉頭問妹妹:「妳們兩人都吃過她煮的菜了吧?」
「吃過一次。後來就沒機會吃了。」秋芷心回道。
「怎麼回事?」
「本來可以從醫院那邊取得一些菜回來研究,但後來闕東辰要求醫院將剩下的菜送回去,趙老先生同意了,我們便再也沒辦法取得奉殉所煮的食物。」
「奉姁為什麼這麼做?將剩菜取回是什麼道理?她在防我們嗎?她怎麼可能知道?」秋芷琳皺眉想著。
「不曉得。不過趙老先生除了前幾次吃得少一些外,後來幾乎沒剩下什麼菜可讓闕家人帶回去了。」秋芷心很扼腕,也滿心不平,她是被人請回臺灣幫助趙老先生調理飲食的,卻只能眼睜睜看老人家將午餐吃個精光,對她煮的早餐、晚餐僅是應付了事,這對她來說是天大的侮辱!
奉姁的行為太過詭異,讓人無從猜測起。所以即使秋家的人都對此感到不解,也無可奈何,愈想愈心煩而已。
「算了,先不談這個。芷心,妳覺得奉殉做的菜如何?」
「很溫和,口味偏淡,適合老人家吃。不過她煮的菜,一般廚師都做得出來,沒能彰顯出她的本事。」
「盼兮?」再問另一個吃過的。
「以前她為闕家煮菜時,煮出來的也就是一般的美食,沒有個人特色。」對於奉姁的廚藝,她還真是品評不出來。
秋芷琳習慣性的託著下巴,低聲道:「這沒道理。她是奉家的役女,也是下一任奉主的參選者。那是很重要的一任,對參選者的要求很高,基本上能成為其中一員的,都有一定實力,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廚師―」說到這裡,她又快步走到可以看到奉姁的位置,問道:「剛才奉姁那桌有參加競拍會嗎?」
「有的。他們買到了四道菜。分別是我做的『龍王冬瓜盅』、周師傅的『翡翠帝王蟹』、楊大師的『鰓據百茄子鱷魚球』、『蠔油鮑魚』。」
「闕東辰喜歡吃海鮮?」秋芷琳問侄女。
秋盼兮搖頭,雖然很沒面子,但還是老實道:
「他什麼都不吃。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吃奉姁煮的菜。」
秋芷琳仔細看過去,發現闕東辰面前的碗盤乾淨得像是沒用過,此刻的他正手持一杯紅酒,與鄰桌的熟人閒談著什麼。滿桌的食物都沒有被動到過幾筷,而拍來的那四道大師料理都被擺在奉姁面前,她正在一一品嚐。
「傳聞闕東辰是闕家這一代的『闕刁』,他的挑剔,是什麼樣的情況?」
秋盼兮悶悶不樂的回道:
「接近厭食症的情況。在奉姁回來之前,闕家人差不多已經打算要讓他進醫院治療了。」
「為什麼他能接受奉殉煮的食物?」所有人都不解。秋芷琳不喜歡發現一大堆疑問,卻沒人可以解釋,這讓她很煩躁。抬頭又看了過去,突然,目光一頓―
「闕東辰他:-…」她疑惑的看向秋盼兮:「他是因為跟奉姁談戀愛了,所以才吃得下她煮的食物、才治好了厭食症的嗎?」
秋家所有人都錯愕地瞪大眼,有幾秒的時間,完全不明白這個秋家第二權威的人在說些什麼。然後,秋芷心與秋盼兮率先衝上前去看―
a5桌那邊,闕東辰已經與友人談完話,此刻注意力回到女伴身上來。就見他開啟自己身前折成蓮花狀的餐巾,幫奉姁擦手―她剛吃完帝王
蟹,手上油膩膩的。擦完後,開啟她隨身手袋,掏出溼紙巾,遞給她再清潔一次。
很親暱的舉動,果然看起來像是一對戀人。
秋盼兮很震驚,震驚之餘,心中湧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難受感覺:-…
那感覺叫失落吧……
今天是奉姁的休假日,而且是連休兩天。
是她為闕東辰工作三個多月以來,第一次放假。
說來也詭異,她在工作三個多月之後,某天睡到一半,突然想起世界上應該有「休假日」這件事。三更半夜的從床上跳起來,爬到書桌旁,一抽屜一抽屜的翻找,終於將合約書找出來,震驚的發現上頭竟然沒有註明休假日―
;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於是第二天,她沒等闕東辰上門吃早餐,就跟著拖鞋啪啪啪的跑到隔壁按門鈴,對著一臉驚訝的闕東辰道:「我應該要有休假日的!我們得補補合約條款,上面完全沒註明。」
對於她竟然沒有休假日這件事,闕東辰也從來沒發現。特地把整份合約書翻過來看過去的,果真沒找到一條關於休假日的說明。
「月休四天。妳想哪天休假,提早告知我就可以了。這樣可以嗎?」
同意改天在公司遇到律師時,增加這條條款,闕東辰馬上口頭承諾她,並對於之前她全然無休的三個月,看她是要補休還是以加班費論之,用以增加她薪水袋的厚度皆可。
無論怎麼說,她終於有假日了!
可是……
為什麼她休個假,還是得跟闕東辰這個大少糾纏在一起?
「妳難得回家一趟,難道不應該跟家人介紹一下妳的男朋友?」這個跟她一同搭上飛機,往花蓮飛去的男子,如此厚臉皮的說著。
「我怎麼覺得你堅持跟著我回家,是不想餓兩天肚子。」奉姁非常小人之心的說著。
「妳這樣說,實在太貶低自己了。」闕東辰聳聳肩。鬥再說,是妳開口邀請我到妳家作客的吧?」
「我邀請你?你聽不出來我那樣說,只是在客套嗎?」奉姁覺得好冤枉,這人怎麼顛倒黑白成這樣!
「要為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責啊,小拘。」他安慰的拍拍她頭,展開報紙開始看起今日國內外大事。
奉姁無力的靠回椅背,將小毯子拉蓋到肩膀上,面向窗外,暗暗嘆了口氣。好像被這個傢伙吃定了耶,怎麼辦?以前沒有交過男朋友就是吃
虧,遇到這種事都不知道要怎麼反應……
話說,她昨天晚上對闕大少說她今天想放假,要回花蓮探親。
闕大少很爽快的同意她的假,好奇問道:「花蓮好玩嗎?」
「很好玩。尤其我家住在富里,就在六十石山下,這幾年紅得不得了,每年到了九月的金針花季,滿山的遊客就跟滿地開的金針花一樣多,
可見風景有多美!現在十月初了,金針花都採得差不多,會看到每家每戶的屋頂、曬穀場上都在曬著金針花,那鋪天蓋地的金黃色,配上花蓮特有的蔚藍天空,真是美麗極了。」說得自己都好向往。看著聽得一臉神往的闕東辰,她客氣的說道:「有空的話,歡迎到花蓮玩,我一定會招待你的。」
「好啊,那我明天跟妳一起去花蓮。打擾了。」
「呀。」當下,奉姁恨不得自己是啞巴。終於知道「禍從口出」這句成語,是老祖宗們在多少血淚教訓中凝結出的至理名言……
「喂,我家是普通人家,沒有什麼精緻的食材可以料理給你吃,要是你餓肚子的話,我也沒辦法哦。」醜話先說在前面。
「妳煮的我都能吃。」他道。
切,她可不敢有他這樣盲目的自信。「你不吃山豬肉、你不喝小米酒、你不愛吃麻翻,你覺得金針花有怪味,花蓮的特產你沒一樣能吃的,我看只能給你吃蒸餃、小籠包、水餃這一類的小點,隨便打發你就可以了。」
「所以,妳說我難養,果真是個誤會。我餐餐吃水餃都可以。」
「如果我爸非要跟你拼酒,要你吃他的招牌菜―
九層塔炒田螺、油爆青蛙腿、大蒜炒山豬肉,你怎麼辦?」奉姁當然知道闕東辰非要跟她回花蓮,多少帶著點醜女婿拜見岳家,以正其名的意味。既然如此,當然就要入境隨俗、投其所好,要是因為飲食習慣不同而搞孤僻,那還不如不要來。
「妳在危言聳聽?」闕東辰的目光終於從報紙上轉向奉姁,很認真的詢問。
「我說的是真的。」她實話實說,雖然眼中帶著點幸災樂禍,但她從不說謊嚇人的。
「我以為……奉家男人不學廚。」
「當然學啊,有興趣的人可以學基礎,但不可以接觸到進階的食經。如果日後自學成材,在外面以廚師為業,也不可打著奉家的名頭,奉家是不承認的。身為奉家的人,不管從事什麼行業,本身多少都會點廚藝。像我爸是農夫、我哥是教師,都能煮得一手好菜,連宴會菜也難不倒。」
「妳笑得眼睛都瞇成縫了。」闕東辰有絲無奈,將報紙放到一邊,探頭過來吻了下她的唇。「妳很期待看我出模嗎?」
他突如其來的吻,總是讓她好害羞好害羞,整張臉熱得快燒起來,卻沒有辦法不讓自己臉紅,就算習慣了,也還是臉紅得不得了。在這方面,
所謂的習慣成自然法則是不成立的……
「我知道你吃不得,等會到家之後,我會先下手為強的負責買菜,儘量不讓你這兩天過得太糟。」雖然想象他被食物毒害的畫面很快樂,但真的要眼睜睜看他硬把那些他根本無法吃的東西給塞下肚,她還是不忍心的。
這樣對盛情煮出美食的人不公平,對用餐的人也不公平。
「還有,我每餐都會做一些你能吃的小點心,你不會餓到的。」
「小殉,不用麻煩了,我沒關係的。」把吃飯當成公事去辦,那些食物對付起來並不可怕。
「闕大少,你別逞強。你根本不能聞到太濃重的爆香味道,一聞你就沒胃口,如果你還勉強自己吃了,我家那邊離醫院很遠,你要是有個萬
一,搞不好救護車還沒來,你就胃穿孔了。」奉姁很認真說著。
闕東辰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的女朋友把他想象得好嬌貴,她對他怎麼會有如此沉重的誤會?不過,比這個誤會更重要的是―
「我還沒聽過妳叫我名字。原來妳私底下叫我闕大少?」
哎啊,被發現了!
「呃……哈哈……這樣叫比較親切…」
「不覺得。」他不給面子的表示反對。「還是叫我東辰吧。」
「啊?」這樣會不會太快了?她不習慣。「小姁,習慣就會成自然,就跟親吻一樣―」居然又出其不意的親了她小嘴。「妳要習慣。」
「什麼都聽你的,那我不就顯得太沒主見了嗎?」雖然被親得又羞又迷糊,但是在這單方面決定了兩人交往的戀情中,奉姁不是沒有嘀咕的。
決定自己一定要堅強起來,不能表現得太軟弱。
「只是請妳直接叫我名字,就能扯上主見這個大問題,會不會有點嚴重了?」
是有一點,但做人須得防微杜漸啊---…
「再說,妳知道我從商的手段的。我想做的事,通常會千方百計達成目標,妳同意吧?」
由趙老先生那件事,看他的行事手段,奉姁只能同意,於是點頭。
「那麼,對於我希望妳叫我『東辰』這件事,妳還在掙扎什麼?妳有比我難纏嗎?」
「沒有。」很明智的舉白旗。
「那麼?」他揚眉。
這時飛機上的廣播響起,說明飛機即將抵達花蓮機場。她側耳聽完後,對他笑笑:「我家到了,東辰。」
「請多關照,小姁。」他滿意的親她一下,然後低頭檢查她的安全帶。
奉姁看著他照顧她的樣子,開始真切感覺到―這個男人是真的在跟她交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