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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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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無邊的黑暗。

他的身體沉甸甸地像被千斤重擔壓住,壓得他連呼吸都是一種奢侈。

很難受的感覺,但他並不討厭,也不急著讓自己脫離這樣的痛楚茫然。如果可以,他甚至是希望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不必清醒,也不必在乎自己身在何處……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還是逐漸清醒了。被一些聲音擾得想在昏茫痛楚中多耽溺一會兒也沒辦法,因為那些聲音實在太吵人了,幾乎可以把死人吵得不得不再活過來……

「……妳在幹嘛?這樣隨便對人毛手毛腳不好吧?雖然他是個男人,但盛蓮國的男人是女人不可以亂碰的不是嗎?妳別再亂摸他的臉了啦!」有個懶洋洋的女聲在側方揚起,口氣高揚,聽起來是相當不耐煩了。

有人在摸他的臉……隨著那女子的聲音,周夜蕭很快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被無禮地碰觸。不要!不要摸他的臉,他討厭別人碰他的臉!尤其更恨別人對著他的臉說——

「子熙……我的子熙……」

是的,就是這樣的話。許多人、許多人,總是看著他,在懷想子熙。當子熙不在,而他們又掛念非常時,就會來看他,摸摸他的臉,從他的臉上去思念子熙……

「子熙已經死了,不要對著別人胡亂叫!妳這樣是想侮辱子熙還是侮辱那個不幸被妳毛手毛腳的人啊?」花靈受不了地說著。

是啊,就是這個詞兒——侮辱。

也確實,也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是侮辱了誰。

周夜蕭整個腦袋迷迷茫茫……

「妳給我閉嘴!不要以為我不會再揍妳!」

「妳已經……唔!」揍了。最後兩個字被迫以悶哼聲取代之。

隨著一聲重擊聲揚起,就聽到有人悶痛的哼聲。不必睜眼看也能知道,那個說子熙已經死掉的人被打了。

周夜蕭緩緩張開眼,由於房裡的另兩人正忙著——一個打人、一個被打,所以沒人發現他已經清醒。

花靈發現自己最近跟「奄奄一息」這個成語很有緣。如果教育部要編新版的成語典的話,就別那麼崇洋媚外地拿那撈啥子「三隻小豬」來湊字數了,起用她的大名不是更好?至少更具本土認同的教育意義是吧?如果「三隻小豬」的註解是「很勤勞」的話,那她花靈兩個字,根本就可以直接掛在「奄奄一息」下面嘛。

從十七歲那年被痛扁過之後,沒想到事隔多年,早就洗心革面、漂得比太白粉還白的現在,卻還是遭受到這樣的事!而且還是被富裕琴這樣的一個瘋子打,教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麻煩請尊重一下被毆打者的選擇權好嗎?

媽的!暴力這種東西,真該重重被社會國家譴責聲討並消滅!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講,非得要弄得打人的手痛、被打的重傷?太莫名其妙了!

而她嘛,則是第一百零一次的後悔不已——自己怎麼老是管不住這張嘴,都這麼慘了,還沒事討打?身為男人被吃幾百次豆腐又不關她的事,而且對她來說,男人的豆腐又不值錢,被摸摸捏捏幾下反正也不會少塊肉,她有什麼好幫忙出頭的?

就在花靈自暴自棄自罵時,富裕琴打趴了花靈之後,火氣仍然很旺盛!吼道:

「他是子熙!他是!他有子熙的臉,而且很快就會是子熙!不想再討打,就給我住嘴!」

「妳的視力有問題!明明長得完全不同的人,妳還能把他當子熙叫,自欺欺人也不是這樣!」嘴巴啊,你就行行好,閉上了吧!花靈在心中悲慘地對自己管不住的大嘴巴呼籲著。

「妳才有問題!妳自己好好看看,她是子熙的雙胞眙弟弟!他們一模一樣,所以他是子熙!」

「妳既然說他是子熙的弟弟了,又怎麼會是子熙?我以為妳只是瘋了,沒想到妳還傻了。好奇怪喔,原來盛蓮國的瘋病與傻病是一塊兒發作的耶!」嘴巴啊,別再一言九「頂」下去了!求你了——花靈的胸口正無力抽搐中。

「妳給我住嘴!」

富裕琴氣得又想揍人,但這個叫花靈的女人,雖然被揍時會哇哇大叫,但卻永遠學不乖,老是出言招惹她!真是個無賴到讓人無力的女人。她打得手都痛了,可這女人不留著點力氣呼痛,卻忙著頂嘴——真是個怪物!

她是可以再揍花靈,但花靈的身體狀態實在也禁不住更多的痛揍了,她擄這女人來,可不是為了殺死她。所以富裕琴只能氣得將花靈一把揪起,扯她到床榻前,讓她好好看一下週夜蕭的長相——

「他是子熙!妳看清楚了沒有!他是!」

這還是花靈被抓來這間房間裡一個小時以來,第一次有機會這麼仔細看著周夜蕭。而且——

還是個清醒的周夜蕭喲!

「嗨,你醒了?初次見面,你好,我叫花靈。」

雖然整個人被富裕琴拎得很狼狽,而她美美的臉也始終保持在豬頭的腫樣,還有還有,她身上又髒又臭,已經八天沒有換洗了……不過,花靈還是努力以最完美的微笑示人,在儘可能的情況下,留給初次見面的帥哥一個良好的印象。

她喜歡看帥哥,對超帥的這款尤有偏好。

至於這人,是周夜蕭,是她該討厭憎惡、也本來就討厭憎惡的人——這件事,在許久許久以後,當她好不容易從美貌的迷障裡清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不過,在現下,她什麼都忘了,只著迷地看著眼前的帥哥,覺得他好好看,超級好看!額心那點硃砂痣,更是美得讓入神魂顛倒啊——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開口道:

「哇,你真是我見過長得最美的男人了!子熙雖然長得也很優,但他太偏陰柔了,必須扣一分,只能當個九十九分的帥哥;而你則是俊美得剛剛好,既柔又剛,簡直是『剛柔並濟』這四個字的最佳註解啊!一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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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周夜蕭啊……」花靈看著周夜蕭,雖然決定不喜歡他,可是卻忍不了對他滿滿的好奇心。

所以在富裕琴出去辦事停止對周夜蕭性騷擾、把他們兩人關在這裡之後,花靈想,閒著也是閒著,便仔細地打量起這個認知中的「壞男人」。這一打量,就是幾個小時過去了,而這人也真強,醒著跟昏睡時沒兩樣——反正都是一動也不動的。

他很沉默,很不快樂,眉宇之間有著濃重的愁緒與抑鬱——雖然這樣讓他「憂鬱王子」的形象瞬間高漲到破錶,帥得讓人好想咬一口。可是,這不對吧?這完全搭不上她心中屬於周夜蕭該有的形象啊!

她以為——

周夜蕭應該長得比子熙醜。

周夜蕭應該長得一副趾高氣揚的嘴臉,囂張得人人想扁。

周夜蕭應該因為長年嫉妒著子熙,所以看起來很醜惡猥瑣。

周夜蕭應該在成功把兄長陷害、取而代之後,全力享受著榮華富貴,並染到一身庸俗銅臭……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這未免也太不象話了吧?不僅有違她的期望,還讓她半年多來累聚的氣與恨,一下子像被針戳爆的氣球,就算找得著一點痕跡吧,也發作不出來了。

怎麼可以這樣啊?這樣讓她很為難、很悶耶。

「喂,周夜蕭。咱孤男寡女的被關在這個空間,身為一個男人,你都不表示一下喔?至少也該對我出聲警告幾句吧?」見他還是不言不語,花靈有點挫敗地接著說;「那至少至少的至少!你該問我是何人?為什麼會被抓來跟你關在一塊兒吧?人家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而我們這樣,好歹也有五十年的因緣,才會一同被關不是嗎?」

被吵雜聲音所擾的周夜蕭終於稍稍從魂遊天外的空洞裡,撥出一點冗來應花靈:

「嗯?什麼?」

噢!好低沉的聲音!花靈沒種的當下拜倒。雖然這樣的低沉是來自昏迷太久、也太久沒有喝水的關係。可是好好聽喔!又低沉又有磁性,在她印象中,也只有以前的李季準伯伯才有這樣的聲音啊!

不行,口水擦一擦,快快振作起來!

「你跟子熙一點都不像。」花靈道。

「我跟他很像,但我差一點。」周夜蕭很實際地說著。

「才不。子熙的外表太陰柔、內在太軟弱,這樣的人比較適合當女人啦!」

「……女人?」疑惑的聲音。「子熙是最完美的男人。」忍不住辯著。

花靈走到周夜蕭面前,兩人近到只有半公尺的距離,而她還逾越地半彎著腰,整張臉幾乎要貼在周夜蕭臉上。這讓凡事都不在意的周夜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然而他本來就靠坐在一張躺椅上,能後退的空間也實在是有限了。

所以他後腦勺抵在椅背上後,便沒有再退,整張美麗絕倫的臉正對著直勾勾打量他的花靈,沒有半絲閃避。一般盛蓮男人在面對女人大膽而無禮的盯視時,通常會低下頭規避這樣的無禮,也應該會被看得手足無措、侷促不安才是。但他沒有,他就這樣直直面對,不管別人這樣看他是為了意淫還是挑釁。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可現在,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子熙已經不在了,而他什麼也不會在意了。

兩人就這樣相望了許久許久,周夜蕭沒有開口的慾望,對於子熙以外的人……或者還加上曾經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知己好友蓮瞳吧——除了這兩人以外,任何人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

花靈也不寄望他會花容失色或開口斥喝什麼的,主動開口結束這段漫長的凝視,說道:

「告訴我,你是恨著子熙,還是愛著子熙?」

周夜蕭看向花靈的目光終於有些不同,從空洞冷漠轉為一絲絲不解的探索。他完全不在乎眼前這個陌生女人是誰,也不在乎瘋狂的富裕琴把他擄來是何原由。可是……這個女人在跟他談子熙,問他:是愛著?還是恨著子熙?

是愛著?還是恨著?

多好笑的問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周夜蕭是恨著周子熙的!恨到容不下週子熙,恨到非要他終生不得回到京島,恨到要周子熙淪落風塵當歌伎……

「每個人都知道我恨子熙。」平淡而冷漠地說著。

但花靈捕捉到周夜蕭在說到子熙的名字時,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柔軟。這同時也讓她的心情當下複雜起來……

以她二十一世紀的地球人審美觀來說,周夜蕭整個人的形象無疑是俊美中帶著剛毅的,這讓他雖然長得非常美,卻一點也沒有娘娘腔的感覺。

雖然說,這不太符合盛蓮女人的品味,讓他與子熙一比,便成了世人口中的次貨。可是以花靈的眼光來說,卻是再順眼不過了。總覺得男人就該長得如此!就算她其實滿享受處在這種女權至上的國度,但不表示她二十五年來養成的審美觀會因此而轉變得跟盛蓮人相同。

「我管別人在自以為是什麼?他們的『知道』就是你真實的想法嗎?我看你也不是那種人雲亦云的人,你就別拿別人的話來搪塞我的問題了。」花靈又問了一次:「說吧,你怎麼看待子熙?」

「我為什麼要告訴妳?」周夜蕭冷淡反問。

「耶?!」這是身為溫良恭儉讓的盛蓮男人所該回應的話語嗎?花靈又一次發現這周夜蕭與子熙真的是太不相同了。「你怎麼能這樣回堵我?你是不是盛蓮男人啊?」好驚訝喔!她還以為會用這種口氣說話的,全盛蓮除了李格非外,找不到第二個了呢。

而這周夜蕭也夠膽識,是她所看過的第二個!不錯,她開始有點欣賞了。

周夜蕭還是一徑的冷漠。

「請妳退開。」

「我不要!」很乾脆的拒絕。

「……隨妳。」無所謂。

然後,兩人僵持著。

不過花靈很快地敗陣下來。因為她靜不下來,而周夜蕭似乎可以一路靜坐到進棺材的那天。所以花靈嘆了口氣,又開口道:

「我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我是花靈。也許你不知道花靈是什麼人,但子熙是在我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或許你更覺得我沒有資格過問你與子熙之間的恩怨……好吧,我是沒有。可是,周夜蕭,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因為我需要你的答案。」

「為什麼需要?」子熙……周夜蕭終於正眼看向花靈,無情無緒的眸子終於有些波動。這人……竟是最後見到子熙的人……

一個陌生的女人,居然是把子熙抱在懷中,親眼見到他死去的人!

花靈邊打量著周夜蕭複雜的神色,邊道:

「子熙到死之前,還在對你道歉。並祝福你與蓮瞳的婚姻,這讓我不能原諒。人可以善良,但不應該善良得失去理智。一味的善良,其實說穿了不過是種懦弱。我喜歡子熙,但討厭他到死都還堅持要祝福他的仇人。我不希望每每在懷念起子熙時,除了想到他種種的好之外,還要帶著這樣的埋怨。所以我在找一個理由,希望有一個充份的理由可以讓我對這件事釋懷,並且認同子熙的選擇。」

伸出食指,點向周夜蕭的眉心紅痣。淡淡笑著:

「周夜蕭,既然我又回到盛蓮,並且還遇見了你,那麼,我想我有兩件事得辦:一,得到答案;二,實現子熙的願望——要你跟蓮瞳幸福。」

周夜蕭的神色在花靈的話語中逐漸變得複雜,幾乎是不由自主、耽溺著迷地蒐括著花靈口中說出的每一個與子熙有關的隻字片語。

子熙……子熙……子熙啊……

在短短三十幾年的歲月中,兄弟倆一別就是十六年……

是他造成的,是他害的,是他讓一切變得如此不可收拾,是他!

都是他!

「周夜蕭,你怎麼了?!」花靈發現周夜蕭臉色變得很糟,青中帶灰,氣息抽抽,像是空氣進不了肺部,隨時都會死去。她驚得搖他,但別看周夜蕭人又瘦又文弱,還真是不容易搖呢!

這人力氣似乎還滿大的,又一個跟盛蓮男人不同的地方……花靈邊搖心中邊閃過這個模糊的疑問。

「別、別碰我……」周夜蕭努力想發聲,想要花靈住手,可是頭痛來得太迅速,讓他只能以雙手緊緊捧著頭,再也沒多餘力氣做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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