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麼話說!」
「有什麼話可以說?還沒想到。」
雖有些心虛,但即使面對丈夫石無忌那一張嚇人的撲克牌臉,蘇幻兒還是怕不起來。反正他也不希望她會怕他,那麼她就沒必要裝出一副小媳婦狀來博取同情了。她的手段向來不包括勾起別人的惻隱之心;她最厲害的殺手就是——引誘他。
「看看你這是什麼打扮!不男不女!要是給外人知道石大夫人是這般不莊重,那還得了?」石無忌實在又想吼人了,但卻有著更多的不捨得;幻兒今天會膽大到去妓院見世面,他的忙於工作而冷落她是脫不了干係的,他又怎能光是責怪她?
蘇幻兒跳起來,站在短凳上與丈夫平視,叉腰叫道:
「你就只會怕我給你丟臉是嗎?如果你們石家大夫人——傲龍堡的女主人需要的是一個端莊合宜的大家閨秀的話,那當初你就該娶別人!幹嘛要我回來?我——我是什麼人?只不過是一縷來自未來、不知名的魂魄罷了,滿腦子都是你們所不容的想法,離經叛道。這種女人當然會給你丟臉,因為我根本不存在,也不該存在於你們的世界中,你……」
「幻兒,住口!」石無忌摟住她的腰,驚恐的扯下幻兒脖子上的那隻八卦石,並且將它丟到梳妝檯一角。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幻兒身上有股特別的靈氣與八卦石是相感應的,所以八卦石總是緊緊到附著她,甚至還能在三年前帶回幻兒的元神魂魄,所以他怕一旦幻兒心中存著想回去的念頭時,八卦石又會使時空逆轉,將幻兒送回那個無法推算的未知世界去;他無法承受這個!
「別說要消失之類的話,我不許你說!」
幻兒咬住下唇,雙手勾住丈夫的頸子;想來自己是說得太重了,才會把他嚇成這樣。
三年了!有時候她會在半夜醒來,發現無忌總是睜著雙眼,了無睡意的直看著她,含著無限寵溺。問他看什麼?他卻只說:「怕一閉眼,你就不見了。」
這幾個字令她好心疼。她知道自己是再也不願離開這男人的懷抱了;即使丟棄原本的世界也在所不惜。
她從未懷疑過他的愛、他的真心;他所有責備她的話,即使重了一點也純屬無心。
「我哪捨得你呢?失去了你,我的心也會碎了!我哪會說要消失的話呢?」
真是的!想吵個架還得挑字眼,這還吵得成嗎?但是日子這麼平凡無奇的在過,不找點事來吵當生活調劑,不是太無聊了嗎?
其實也算不錯了啦!畢竟石無忌又注意到她了,也算是達到目的了啦。
「由你的口中,我知道你們本的世界比這裡更自由、更無拘無束、更加繽紛活潑;也只有在那種世界中才會培育出你這奇特的小女人!我們這兒的確比較乏味。幻兒、幻兒……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因為愛你太少而使你想離開我。」石無忌收緊雙臂,幾乎要將她揉入自己體內,毫不避諱的在她深愛的女人面前述說他的恐懼。
「無忌……我也好怕有一天你會對我說出後悔娶我的話。我只有你了,如果你哪一天厭倦了我,我……我一定會死掉……」
「小傻瓜。」他將她抱入房內,橫放在錦床上,弄散她一頭秀髮,然後皺眉看著她身上的服裝。「我只愛看你穿著輕雅飄逸的女裝;一身的風情。」
「那麼,這套礙眼的服裝,我們還是快快脫下它吧!」蘇幻兒雙眼閃著引誘,甜甜柔媚的說著。
石無忌放下紗帳,到命行事……然後,吻遍她每一寸足以令他消魂的嬌軀。
秋香隨風而入。
他們夫妻倆躲在房中一下午了,甚至還沒有出來的打算;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阻止,反正他們蘭院打下午之後就沒有人來打擾。
蘇幻兒披著一件絲袍,坐在梳妝檯前。她全身滿是沐浴餅後的清香,一身的慵懶姿態,任老公梳理她那頭絲緞般的秀髮。
她當然是引誘成功了,但事情還沒有完;原本石無忌想放過她的,可是這蘇幻兒居然自己提起來了。
此時,她才有空細想在萬花樓看到的那一幕;記得無介摟住秦秋雨時,二人那種愣愣的表情,不知為什麼會讓幻兒感到很深刻——
「你想,無介是不是到了會對女人產生感覺的年紀了?」二十四歲的無介對她而言仍像個小孩。她可從來沒想過才二十一歲的她比無介更小;大嫂當久了,就自以為年紀比小叔們都大。
「你在想什麼?」石無忌並沒有注意到石無介和秦秋雨的神情如何;當時他噴火的雙眼只看到那個在調戲女人的假男人——他妻子。
「沒有呀!我在戲弄秦秋雨時,就在想她配無介正好;我得為她負責的,因為第一個親她、抱她的人,就是區區在下不才小生我。」她得意洋洋的宣佈著。
對於蘇幻兒違反禮教的思想與行為,石無忌已經很習慣了,卻仍不免又被嚇了一跳。她當年撮合冷剛與無瑕、玉娘與冷自揚時,都在還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可是,撮合無介與一個妓女——這也太過份了。還有,幻兒居然真的去「嫖妓」,還親了人家、抱了人家!老天爺!他娶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妻子?
「太荒唐了!你——怎麼會認為無介與一個煙花女子會相配?你可別亂點鴛鴦!好玩也不是這種玩法。而且,我相信無介也沒有三妻四妾的念頭,你不會是要他娶一個妓女當正室吧?」無論如何,石無忌肯定是反對這件事的;寵溺妻子也要有個限度!
「有何不可?她是個清倌呀!」蘇幻兒據理力爭,反正她認為合適就行;娶一個清倌花魁有何不妥?還挺風光呢!
石無忌點住她朱唇,很慎重的開口:
「什麼都可以由你,這一點免。」
不待幻兒多說什麼,他轉身出去。
「好好休息,我去浩然樓。我會叫丫頭送晚膳過來。」
蘇幻兒的反應是對他的背影做鬼臉。細想了一下,立即匆匆換好家居服,往無介住的柳院走去;不過,他的人並不在柳院,而在馬廄。
「雪影!」幻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匹美麗得令人恢住呼吸的白馬。它是「雪影」;傳說中的大漠神駒「雪影」!當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夠了,才發現呆若木雞、杵在欄杆旁的石無介。
「神遊太虛呀?無介。」她跳到無介面前,搖動著纖纖玉手,打算招回他的魂。
石無介嚇了一跳,差點跌入馬槽中。
「嫂子,有事嗎?」
「我沒事;你有事。哎!你先回答我,‘雪影’什麼時候來我們傲龍堡的?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她想要摸馬,可是「雪影」驕傲的對她噴氣揚蹄,十分的桀驁不馴。石無介趕緊拉開她的手。
「今天才帶進來的。原要給大嫂一個驚喜,想不到……大嫂居然……上萬花樓玩了,於是大哥決定把這件禮物暫時擱置,要不要送你還得看你表現如何。」
「這麼說,‘雪影’遲早是我的了?誰捉到的?好大的本事!無忌沒有那個時間可以去做這種事;冷剛又才剛回來;無痕近來也挺忙的……是誰呀?細想下來,唯一吃飽太閒的人只有你了,對不對?」
這蘇幻兒講話也太不留口德了,捉到「雪影」,原本該算是大功一件,就沒有人會說成是吃飽太閒!這下子,石無介承認也不好,不承認也不行。他這麼費盡力氣的去捉「雪影」,去馴服它,累得半死卻只換來大嫂一句「吃飽太閒」!他一時間倒無法成言了;反正,二年來領教夠了蘇幻兒愛逗人的尖牙利嘴,他也從來沒勝過一回,再講下去,他也不可能佔上風的,乾脆承認:
「是啦!‘雪影’是我捉的;但我可不是為了那些獎賞,純粹只是想馴服這匹神駒而已。」
這當然是事實;石家財大業大,石無介哪裡會在乎那千兩黃金?不過……石無忌所承諾的一個願望,倒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蘇幻兒相信將來必會有用得到的時候。
不「雪影」,反正在她還學不會騎馬之前,「雪影」這匹駿馬對她而言,是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不僅沒有人會允許,連膽大妄為的她面對這匹高大的馬時,心中都有些毛毛的,哪還敢想要偷騎?
「無介,你覺得秦秋雨如何?」蘇幻兒毫無預兆的換話題,單刀直入的問,給石無介來個措手不及。
「秦秋雨?」石無介疑惑的重複著這名字,才恍然記起是數日前封書官曾提過的名字;萬花樓的花魁不是嗎?關他什麼事?他又沒見過。「我怎麼會知道她人怎麼樣?我又沒見過她;萬花樓那種地方我可是沒興趣去。」
原來,無介還不知道今天中午被他抱個滿懷的那個大美人就是秦秋雨。他們夫妻走後,真的就沒戲唱了嗎?幻兒肯定自己曾看出無介在那一瞬間的失神。
這個石無介也太沒有聯想力了!在萬花樓那種地方,難道個個女人都可能像秦秋雨那麼有氣質嗎?也不會每個女人都像秦秋雨那麼美麗。就算石無介沒有問人家名字,至少也要有點常識呀!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蘇幻兒直搖頭不已。
「什麼你沒見過?你以為你中午在萬花樓抱到的那個小美人是誰?她就是秦秋雨!一個清清白白、連手都沒有給男人碰過的小清倌——我是第一個摟她的人;而你,沾了我的光,是那第二個。」蘇幻兒銳利的注意無介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細微的變化也不放過。
石無介呆了一下;那個女孩,就是令大家瘋狂的秦秋雨?與他想像中的模樣何只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全身上下哪裡有一點風塵的樣子?她……是那麼羞怯,那麼溫雅……又……又那麼的美!她居然就是秦秋雨?
當時的那種情況,他與她都呆住了,無法言語。但不待回神,二人立即給鴇母拉開了,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是坐在馬背上,正在回傲龍堡的途中了。他的一顆心悵然若失,並且充滿了疑惑;那個美麗的少女為何會出現在萬花樓?
「原來是她……」石無介緩緩的吐出這幾個字,心中立即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倩影;何時,他居然已將她的影像深刻在心中了?
幻兒走近他,做作的嘆了口氣:
「哎呀,可惜她也不能保持清白太久了!這個月二十一日是她的生日,據說要讓她開苞。那些公子哥兒們已喊到了天價,還一直往上加。她一旦被糟蹋了,再高雅的氣質也會蒙塵,我們也只能嘆一聲紅顏薄命了!」
「是嗎?她……一點也不像青樓中人……她不該是在那裡的……」石無介躲開幻兒那逼視得近似要吃人的眼光,側過身子不敢面對。
幻兒已經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所以打算暫時放他一馬,接下來,就靠她的安排了;她確定無介與秦秋雨會是一對!不管世人怎麼看、石無介會怎麼反對。
反正,這事她管定了!連同無痕一起,今年年底之前,她要把這二位小叔一併的「設計」掉!
十月初八是石無忌三十一歲的生日。石無忌本人向來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何況三十一歲並不是什麼大壽,所以他一點也不在意。
幻兒可不同了。難得可以找個名目來讓傲龍堡熱鬧一番,哪有不鄭重其事的道理?即使雞毛蒜皮的小事,她也會想辦法渲染成國家大事那般的重要。於是,蘇大姑娘堅持要替石無忌過生日;可以不對外宴客,但是傲龍堡內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要設計節目,要送禮物,要大家一同歡聚。
石大夫人一聲令下,傲龍堡又開始因忙碌而熱鬧了起來;能使夫人高興才是重點,並不是為了主人生日的關係。人人都期待那一天的來臨——有了石大夫人來策劃,節目必然值得期待,就不知道她要做出什麼出人意表的事了。
還有三天就是石無忌的生日。
石家的女人們全聚在蘭院的庭院中。
蘇幻兒抱著熟睡中的兒子,輕輕拍撫著。
石無瑕趕製著一件大披風,就等上頭的龍刺繡完成,就可以休息了。
已成為冷夫人的玉娘,美麗的臉上是一片祥和;冷自揚對她的照顧和憐惜讓她得到了新生,如今她是益加美麗了。她手上做的是打算送給小外孫的棉襖。
梁玉石被派來守護這幾個女人。她幾乎是有些羨慕的看著她們那會做女紅的巧手;那是她一輩子也不可能做得來的。
被派來這邊,她其實是鬆了一口氣,因為她得以擺脫石無痕的眼光。
這幾天以來,在著手替她安排報仇事宜時,石無忌要求她勤練功夫,而訓練的工作,就交給石無痕;石無痕就是將傲龍堡的護衛訓練得可以比美軍隊的人。每天清晨要出操時,她就得跟著石無痕,與他對打。
那真是難以忍受的時刻,她被他的目光看得無法專心一致,甚至會忘了父親的冤屈。哦!她真是不孝!而石無痕……他真是可惡!
他看她的眼神讓她猜不透,同時又覺得害怕,有時她不小心被他手勁扳倒時,會看到他眼中的擔憂與不捨。就武功而言,她是差他一大截的,但他極少、極少表現出會武功的身手。
那種溫柔……是很不合宜的;他莫非是看穿了什麼?不只是他,她覺得所有人都像是知道了她的秘密……他們真的知道了嗎?為什麼沒有人來對她探問呢?
蘇幻兒的說話聲拉回了她的思緒。
「我的計畫是請來一流的舞娘、歌妓來表演,那肯定比較有看頭;別建議我去找京劇團來表演,我看不懂,也不想懂。」幻兒一下子否決了無瑕提議找戲班子的主意。
玉娘低語:
「可是,我們要上哪兒去找一流的歌妓、舞娘?北方不比咱們蘇州,到處可見;恐怕找不到擅長的人了。」
「到時候看我的。反正我說得出口,就代表鐵定找得到人,包在我身上!」
幻兒都這麼說了,別人還能講什麼?
無瑕笑道:
「想不到嫂子會這麼重視大哥的生日;大哥自己都不甚重視了。」
「我是他的愛妻呀,當然要重視!否則他還以為我冷落了他呢。」口中說得好聽,其實石無忌的生日是碰巧有可以讓她利用的地方,她大小姐才會這麼重視的。否則,為什麼光今年這麼盛大?前二年老公的生日,只有她一個人在幫他過而已——在房中。
實在是她的計畫目前不宜露太多,否則恐怕無法如願的進行;就連對這些女人們也一樣,她還是守口如瓶一點的好。
玉娘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幻兒。半個月前,你冷叔收到一封信,是牧場總監王海巖寫來的,說已結算好今年度二十一座牧場的營收帳本,叫他女兒送過來了;算算日子,她也該到了。你冷叔說,王海巖叫女兒送來其實是想拜託你冷叔暗中牽線,撮合二公子與他女兒王秀清的好事;去年二公子去天山牧場時,二人得極投機,王海岩心中就這樣打算了。如果真的可行,你倒可對大公子提一下,二公子的確也該成家了。」玉娘對這些稱謂是不肯改的。
「王秀清?不還是個小丫頭嗎?」幻兒偷偷觀察梁玉石的臉色;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發現梁玉石與石無痕之間微妙的氣氛,只是卡在若有似無間有點麻煩。如今最要緊的是先確定他們二個人的想法。還有,就是讓梁玉石變回女人;再任梁玉石這樣不男不女下去,會有什麼好結局才是怪事!
幻兒呀,幻兒!你果真如願的忙得很了!她在心中對自己吐了吐舌。可是,那真是好玩,忙得有代價也就沒什麼好抱怨了。
「人家都十八歲了,會是小丫頭才怪!二年前看她長得還挺俏的,如今想必也是個大美人了。」玉娘愈想愈覺得石無痕該娶那女孩;兩人挺登對的。
「可是無痕二十八歲了呀!娶一個才十八歲的小丫頭算什麼?年紀差那麼多,有什麼話題可以聊?」
「你自己不也是與大公子差十歲?」玉娘嗤笑一聲;還敢說別人?幻兒一定忘了她也是在十八歲時嫁人的。
幻兒頓了頓,一時之間的確是忘了;但還是不行呀!
「反正我覺得不行啦!十八歲北方女孩即使外表看起來很大,但心智上還是很小的。而無痕不會想娶一個小娃娃當妻子的;他挑人挑得很嚴呢!否則為什麼他會到今天還沒娶?嘿,想當年要不是無忌遇到了我,他也不會娶的;他們石家的男人除非遇到真愛,否則必是寧缺勿濫的。」說到最後,還不忘捧自己一下,真是死不要臉的。
無瑕捂嘴而笑。
「嫂嫂,你說的沒錯,可是不必在最後以捧自己當結尾呀!我們還有不清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