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石冷眼看著聚賢樓中的朱炳金;原來這就是石無痕一直要引開她的原因了。
為什麼要瞞著她,不讓她知道這個小人進入了傲龍堡?北六省是傲龍堡的勢力範圍,要讓一個人死得不明不白還不簡單嗎?為什麼反而她的仇人在此備受禮遇?石無忌甚至還與朱炳金到運河工程的招標買賣!石無忌的居心令她驚疑不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太信任他們難道是錯的嗎?
不!她不能坐視她的殺父仇人在此快活、自在,即使是同歸於盡她也要殺死他!
就在她緊握匕首,正欲衝出恢風去刺殺朱炳金時,突然,身後二隻鐵鉗似的手已緊緊的抓住了她,並往暗處退去,她手上的武器轉眼間已被奪下。
「你在做什麼!」
石無痕將梁玉石抓到浩然樓的書房中,才將她狠狠的丟在躺椅上。她實在太沖動了!要報仇也得看時候,所謂的復仇又豈只是殺人了事而已?她差一點就要犯下殺人的大罪了!如果他再晚一點回來,那後果真是不敢想像。
本來他們三人賽馬賽出興致,決定一路賓士上一座小山;可是,一路上樑玉石極力躲著王秀清含情的目光與熱情的言語,故意放慢了速度,在一個山路轉折處,索性一溜了事,等石無痕與王秀清都上了山頂時才發現。一股不好的預感立即閃入他心中,使他立刻策馬奔回傲龍堡,才得以及時阻止梁玉石衝動的行為。
「我自己的父仇,我自己會報!我也不會再天真的相信你們了!」說完又想要衝出門外。
要比力氣,她哪裡是石無痕的對手?石無痕又將她抓回躺椅上,而為了不讓她再有逃跑的打算,他索性用雙手扣住她手腕,以自己的身子壓住她。
「不要再掙扎了!聽我說!」他低吼。梁玉石眼中受傷的神色令他不忍。
她吼回去:
「有什麼好說的?朱炳金是你們石家的座上客已是不爭的事實!你們沒有要幫我報父仇也是事實,現在你又想要說什麼花言巧語來安撫、哄騙我?然後再躲在背後暗笑我的無知是不是?沒錯!我是一個落魄的平民,不夠格勞煩你們高貴的石家出手相助!對你們而言,我只是個小乞丐、一個食客,你們拿我當笑話看而已;況且,在利益當前,你們怎麼還會記得我爹的冤屈?反正我與你們又非親非故,指腹為婚的誓約也早已隨著上一代的入土而告終結。是我笨!是我爹傻!盡他所有的力量來追查你們石家的仇人,還把我當成——」她猛然住口,不再說下去;將她當成男孩兒養又如何?反正她早已抱定獨身一輩子了,談不上犧牲;這事也沒必要提!此時她也不需要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而使事情更復雜。
「當成什麼?」石無痕並不放過,他逼問著。一雙向來冷靜的眼,居然燃著狂熱,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盯著她冷漠的臉。
「沒有什麼。放開我!你欠我一個解釋,你們石家到底存著什麼居心?」
「晚上我們會告訴你!先前之所以不提,是怕你會誤事,而刻意瞞你。玉石,殺人了事不是最好的辦法;四年前,我們即已深刻體認到這一點。」石無痕語重心長的低語。
血債血償,本該是一句多麼慷慨激昂的話,但它同時也是毫無理性可言的,屬於匹夫之勇,並且過於短視,只有在經歷過後才會有深刻的瞭解。
梁玉石冷笑道:
「說得冠冕堂皇,也不過是推托之詞!不必你們來假好心了!大不了,我以命抵命,弄個同歸於盡!我實在很天真,居然會前來求助你們!你們哪可能幫我……」
來不及讓她說完,石無痕正色道:
「我們當然要幫你!這件事是我策劃的,全由我一人扛下來了。」
「你?不關你的事!」梁玉石大吼,又開始掙扎了起來。父仇不共戴天,也是她一個人的事!石無痕幹什麼自作主張的替她報仇?並且所有計畫都不讓她參與?他太過份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多事;她一點也不要他多事!
是的!一點也不要他多事。
這麼想時,她的心悸動了一下;天嘟!她在想些什麼呀?……
石無痕沒有發現她心思的異樣,因為他正忙著按緊她拼命掙扎的身子。
可是,當她突然停止掙扎時,他就發現了;他是何等敏銳的一個人!他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迷惘,以及一絲驚惶……而她就這樣痴痴的看著他俊逸的面孔,居然如著魔般無法移開眼。
改佛中了蠱一般,二人都痴愣的看著對方,感覺到好像時間都靜止了,只有彼此的目光在糾纏流轉,無法自已……
不知何時,石無痕原本緊扣著她雙腕的手移到了她的臉上。他一手輕撫她粉嫩的臉蛋,一手拂開她額前的瀏海。
此時的她看來無比的脆弱,但她從來不曾像此刻這麼柔美過。他極喜愛她那張自信而又孤傲的臉,可是,偶爾有這表情也是極令人憐愛的……
「你這麼的美……」他的低喃消失在那個緩緩印下的吻之後……
天哪!他在做什麼?梁玉石全身都無法動彈了;似虛弱卻又振奮,似期待已久卻又害怕面對……
他的吻愈來愈深,更加肆無忌憚的探入她口中……而因為彼此的靠近,也使得她感受到他男性陽剛的氣息;男人與女人的確是不同的,即使她偽裝了二十年,到然無法真正像個男人——男人!對呀,老天!她現在是個男人呀!那麼石無痕是在做什麼?他把她當男人抑或是女人?不管答案如何,她都不能接受!
「放開我——」她以為自己是大叫出來,可是吐出來的話卻十分虛弱無力;她居然沒有力氣去抗拒他,只能轉開臉避開他的唇。
「不,我不放開!你不能再躲開我,沒有用的!」石無痕不後悔自己情不自禁的舉止,因為他已經知道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是誰了!就是她——梁玉石!他要定她了。
「你有病!你居然和一個男人有這種親密……」她不敢正視他。
石無痕扳正她下巴,直視著她:
「男人?全傲龍堡上下都知道你不是男人!你何苦再自欺欺人?」
他們早已知道了?不,她不相信!她偽裝了二十年都沒有人識破,沒有理由一來這裡就破綻百出!到底石無痕是如何看出來的?一直以來,他都用奇特的眼光探索她;原來,那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嗎?
「我是男人!」她堅持著她唯一的保護膜。
「男人?」他淡淡的說著,然後一隻手伸向她的噤口,「是不是男人,脫下衣服便可見真章,怎麼樣?」
「不!」她驚恐的低撥出來。她知道,如果她仍一味的否認,石無痕一定說得出做得到。
他一定要把她最後的一點尊嚴給撕毀嗎?她雙手恐懼的護在胸口。她一直以布條將胸部綁平,手一觸到,不免會帶來疼痛——她痛恨這疼痛!曾經有一度,她憎恨身為女兒身所帶來的不便;尤其是可以輕易看出性別的胸部。
石無痕目光停駐在她平坦的胸口,看了好些會兒,才笑道:「其實也不必如此做,因為從外表看來,你已露出太多破綻了;你沒有喉結,你也不長鬍子,這還不足以證明嗎?你有沒有發現,北方女人幾乎比你還高、還粗獷?你的聲音低沉而清脆,不是男人會有的聲音。南方人大概全瞎了眼,才會沒發現你是女人!還有,你的皮膚柔軟細緻,與男人的粗糙不同……」他手移上她的臉,又俯身印下一個親吻。
不該出現的淚珠在眼中凝聚;梁玉石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了,他為什麼還要拆穿她,逼她承認是女人的事實?他不會明白她有多麼害怕當一個女人,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當一個真正的女人!她寧願當一個男人,為什麼他偏要來拆穿呢?
「為什麼要哭呢?你不會知道我多麼慶幸你是個女人;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麼慶幸我大哥已經娶妻。」他溫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淚。
為什麼?她想問,卻不敢問。只一個失神,又教石無痕給吻住了唇瓣……
她在任自己沉溺……沉溺在石無痕撒下的情網之中……
是好是壞,只能聽天由命了。
香院的大書房中,聚集了石家所有的人,連冷家父子、梁玉石都到了,不過,卻獨缺石無介。
晚膳過後,傭人到蘭院報告人已差不多到齊,石無忌才摟著幻兒步往香院。
月光皎潔、花香襲人,但石無忌並不急著去主持會議。在經過鬆院時,他停住腳步,將妻子的身子轉向面對他。
「嗯?」幻兒不明白的抬頭看他。
「無介不在。」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並且也問了一個問題。
「是呀!不知道他這麼晚了會上哪兒去?」幻兒故作迷糊的接他話尾。
石無忌嘆了口氣:
「我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去做了。幻兒,你就像一隻玩亂線團的貓,然後一走了之,不管結果!你把事情弄得更復雜了。」
「我哪有這麼不負責任!我是自始至終的參與者。人家秦秋雨人品如何,你今天也看過了,還反對嗎?咱們得趁她還沒被生吞活剝之前,將她給包下來呀!你忍心看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子被糟蹋嗎?如果我是男人,一定趕快去把她娶回家當愛妻。而且,我就算再怎麼刻意安排也不能左右他們的感情,也要他們兩情相悅才有戲唱呀!我只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機會而已。」她摟住他的腰,臉蛋在他胸前摩挲著,嘆了口氣:「無忌,你說過的,在遇見我之前,完全不懂情愛為何物,而我們的日子過得這般甜蜜,你又怎麼忍心看無痕、無介孤家寡人過一生呢?他們也都是寧缺勿濫的人呀。在你們這種封閉的社會里,他們要打哪兒去認識適合相伴一生的另一半?只有靠我們來合計幫忙了呀!我們讓石家重新建立成一個大家族不好嗎?我們生幾個小孩,他們也娶妻、生子,想想看,幾年後傲龍堡會有一番何等熱鬧的景象呀!」
這麼說之以理、動之以情,石無忌倒也不好太持反對意見了,只因他也知道幻兒平日的寂寞。
「秦秋雨是個好女孩,讓無介單獨前去可也不妥;他太沖動,怕會難以剋制……」說到這裡,一抹了悟閃入他眼中,他低頭盯著妻子晶亮的雙眼,深怕會舊事重演。「你早就這麼打算的?」
「有何不可?如此一來,他才有向你提起的膽子與理由呀!」幻兒一點兒也不覺愧疚,她甚至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總是對你沒轍。就像無痕常說的,太寵妻子等於是給自己找麻煩。」
「哼!」她嬌俏的開口:「他也離那日子不遠了;將來他會不寵玉石才怪!到時他就會明白,寵妻子是所有好丈夫該做的事。」
「玉石可沒有你這般鬼靈精的心思;所以他不會像我這般‘可憐’。」石無忌輕啄她鼻尖,摟著她向香院走去。這句看似抱怨的話語,卻含著無限的疼愛;有這種專惹麻煩的妻子,同時也帶來無止境的樂趣。他相信,再也沒有誰的夫妻生活會比他的更快樂與刺激了!雖很折磨人,但值得呀。
蘇幻兒臉上漾著幸福的笑意,行行走走之間,不時的偷親他的臉,印下她深情的愛戀。喔!她好想、好想再生一個小孩,除了可以陪小定綰玩,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出生代表著他們愛情無止盡的延續——直到地老天荒。
站在香院入口處的石無痕與梁玉石,在看到他們夫妻恩愛的樣子時,紛紛識相的退入桂花林的暗處中,直到他們夫妻走過去,石無痕才執起梁玉石的手走出來;大哥和大嫂目前的幸福生活,就是他所衷心期盼、追求的。
「進去吧。」
梁玉石完全無法正視他的目光;她懂他的心思,只是……沒有用的!她只願這樣過一生,不願有所改變。她既然沒有把握當一個正常的女人,不如就別去當。
二人走入書房後,人數算是全到齊了,獨缺石無介;他的去處,大家都心知肚明。
下午秦秋雨彈古箏時,就不時被朱炳金那隻大色豬藉故吃豆腐,當時要不是有石無忌在一旁坐鎮,那朱炳金恐怕早沒命了;石無介只差沒將他拆成碎片。
「玉石,你一定為今天的事感到憤怒與疑惑。今天我召集大夥前來,就是要說明我們的計畫。」石無忌坐走後,目光放在梁玉石身上。
「你們的確欠我一個答案。」
石無忌轉向無痕:「無痕。」指示由他說明。
石無痕淡然又嚴肅的道:
「直接將朱炳金殺掉,也無法真正洗清你父親的冤屈;那麼,我們就算殺掉他又能解你心中多少怨恨?以當今朝政之腐敗汙穢,你爹這種案子只會一再重演,直到清廉自守的好官消失為止。而我們橫豎是要他死,何不先抓住他貪汙的把柄,進而舉發出與他勾結的官吏?我們不敢說毀了朱炳金這一條線會使朝政清明多少,但這種報仇也較有意義;你以為呢?如果你仍然反對,今晚我們就可以潛進客房將他了結。」
是的,殺掉他又能解她心中多少怨恨?她父親嚴格說來並不能算是死在朱炳金手上的,朱炳金的上頭還有更貪婪的大官與他勾結,是這腐敗不振的朝綱害死了她父親!她該找誰報仇?只有朱炳金一人嗎?真要算起仇人,當今安坐龍椅的那位皇帝恐怕也是兇手之一了。
突然間,她覺得一切根本毫無意義,她的報仇根本無法稱之為報仇,因為仇人並不只是人而已……
由解說中,她也更深刻了解到石無痕是個冷靜到可怕地步的男人,他同時也絕頂聰明、眼光遠大,相較之下,倒顯得她的意氣用事與淺薄無知了。
「玉石?」幻兒拉起她的手,擔心的看著她眼中那抹悲哀與空茫。
「呃?」梁玉石猛然回過神,接著淡淡一笑:「是我太幼稚了!你們的確是思慮周全。」
「你根本不可能考慮得這麼多,畢竟你不瞭解石家分佈在全國三百多處的聯絡網有效率到什麼地步,自然無從得知某些列為機密的事。」蘇幻兒笑了笑:「在你來的那一天,二個時辰後,我們就知道你會來投靠傲龍堡的原因了;你現在是被南方五省通緝的刺客。」
從梁玉石震驚的表情中,幻兒知道自己收到了效果;梁玉石已不若剛才的失意了。於是她十分開心的道:
「別把無痕想得太厲害,他只不過比別人奸詐狡滑一點而已,並且善於營造莫測高深的氣氛,不瞭解他的人還會以為他多麼神通呢!其實,一旦看穿了之後,會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一番話不知是要令梁玉石安心,還是刻意要貶損石無痕,也許都收到了效果,只見梁玉石神色稍有平復,不似剛才的沮喪。而石無痕卻苦笑的看著他這個大嫂;莫非是因為他常給大嫂漏氣,讓幻兒積怨已久了,今天才藉機報仇?居然將他說得一文不值!
「嫂嫂,我有那麼差嗎?」即使是一文不值也罷,能讓玉石展顏才是他所願,但忍不住又要與幻兒耍嘴皮子。
蘇幻兒不可一世地說道:
「不差、不差!只是缺點比優點多而已;比起我那完美的老公,你只有在一旁喘氣的份。」
「抬舉了,幻兒。」石無忌湊和的插嘴。
「哪裡是抬舉?我這是陳述事實!你每天早出晚歸為傲龍堡的生計賣命,就見你這二個未娶的弟弟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相較之下,對你還算是抬舉嗎?」說到後來就免不了替石無忌打抱不平了。
「敢情大嫂是要討論‘閨怨’這問題了?」石無痕一矢中的的指出。
「閨怨不閨怨呀,還不是你們害的!」幻兒兇巴巴的回嘴,並且,到石無忌的腿上,更加刁蠻地道:「知道錯了就要改進!長嫂如母,母親的話就要順從。」
「是是是!謹遵教誨,小的無限惶恐!」石無痕誇張的打躬作揖;石無介不在,他就成了幻兒的消遣物件。他早知是逃不掉的了,認命之餘,只有不遺餘力的賣命演出了;至少,他看到梁玉石展開笑容了。
在眾人笑聲方歇時,梁玉石對上了石無痕痴狂的眸子,一時之間,她失措了,只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吸入那二池深潭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