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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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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區五個肉包子居然分三天吃。

可想而知他們這兩人落魄到什麼程度。幸好那呆子還可仗著強健的體魄去獵些雉、雞什麼的回來吃,否則必餓死無疑。這其間,破屋子也來了幾位食客,兩隻老狗、一隻三腳貓,還有一匹老馬-舒大鴻很羞愧地告訴她,每次他賣出老馬數日之後,它都會自己跑回來。這次也不例外。因為詐欺是不對的,所以他說攢足了銀子一定會先去還人家。

這種老實頭已把本色表露到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了!他甚至寧願自己不吃也要讓他帶回來的小動物吃飽;季瀲灩看著直想抓塊石頭往他頭上砸。誰見過貓狗吃肉、主人啃骨頭的怪事?他就是!

並不是她沒有愛心,以前她也養了一些被丟棄的小動物,但當時她有能力,此刻呢,下一餐還不知在哪裡,他老兄居然……氣得全身發抖不足以憤,她只有將鞋子一脫往他呆臉砸腳印才有一點點滅火。雖然他沒有餓著她,但她就是氣他,氣得想對他又踢又咬。

她丟出的鞋子沒機會飛到他臉上,他伸手接住,看了看,發現沒有壞……「丟給我幹什麼?又沒有壞。而且我對針線活不在行,趕明兒我打些魚去賣,看能不能再替你買一雙新的,看來你不太喜歡這種黑鞋子。」否則也不會亂丟。他肯定地想。但沒有膽去說上這女人看來隨時都準備噴火,他才不會笨得去引燃她的火氣。

但他仍是引燃了。

「我不要鞋子!」

「好,好,那我拿去丟!」他連忙往門外一丟。

「舒大鴻,你……氣死我了,我是說我不要新鞋子!沒要你丟我的鞋子!你」「你這娘們真奇怪,天天生氣,莫名其妙。」他抱怨地走到門口去撿回她那隻快被雪淹沒的鞋子。拍乾淨走到她面前蹲著道:「你這樣我怎麼替你找婆家?」

聽到他不悅的嘟嚷聲,她心情竟好了不少;懂得生氣,表示他還有救,不會動不動就讓人吃死。

「找什麼婆家?」她冷淡地問。

他搔搔一頭亂髮:「哦,那個……咱們孤男寡女總是不妥,而你總得找個夫家才行,否則獨自一人,日後再有痞子什麼的上門擄你去賣,你也求救無門,所以,我在離開泉州之前,得替你找個夫家。」

「要不要順便決定我得生幾個孩子呀?」

「哦,一男一女就好了。」他回得很順。

「去你的!我的事不必你管。想走就走,滾到天邊去死!」她粗魯地伸手要打人。

「唉,你這樣嫁不掉的,溫柔一點。」

「嫁不掉又怎樣!難道會死賴著你?」

「我是沒差啦,可是你可能不要就是了。」他知道自己什麼也沒有,所以從來不妄想。「我當然不要!嫁你只會餓死!」

他辯駁:「我會打獵,也會打漁。」

「我不會嫁你,你少作夢了!」

他點頭,但接著又擔心道……「可是,如果沒一個男人敢要你怎麼辦?」

「那我去當尼姑也不要你!」她兇巴巴地回答。這次成功地捏住他手臂,擰了一把。

可惜他看起來不會痛,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面對這種少根筋的男人,會被氣死的恐怕只有她而已。恨恨地抓過他手掌咬了一輪齒印,才丟開他手,摟著他的大棉襖,倒身在乾草堆上休息,不願理他。

可以想見此刻的舒大鴻一定是滿臉無辜地瞪她背影,怎麼也想不出她在氣什麼。幻想出他的拙樣,竟是忍不住湧上無限笑意,偷偷流瀉在唇角,揚成優美的弧度。

這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二楞子。

「喂,你到底想怎樣啦?」

「我不要現在嫁人。」她閉著眼,平和地開口。背對著他比較不會有揍人的慾望,他的臉只差沒寫上「我欠揍」三個大字。想起來又想笑了,她趕忙塢住臉,不給他瞧見。

「這麼耗著也不成呀!」

「首先,我要你攢一些銀兩。」她腦中開始計量,很快浮出了一個開源節流的計畫。

「我有在攢呀。」他勤勞得像條老牛。

「但也花得一毛也不剩。」她輕哼。

「可是那都是……」

「住嘴。從明日起,我要你把銀兩交給我保管,不許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亂用。乞丐們少你一份施捨也不會死掉,這些小動物根本也不須大魚大肉來伺候,那些孤苦伶仃的老人可以接濟,但我有更省錢的法子。」

「但……但……」他怯怯地想搶回一點自主權。

「怎樣!」她霍地翻身一瞪。

他立即忙不迭地點頭。

「好啦,好啦,依你。」

那趕緊轉身,縮入棉襖中噤聲地大笑,他那拙樣,真是太……太好笑了……也有那麼點……可愛。好一個舒大鴻半個月來,她每天收到的銀兩時多時少,收得她天天大搖其頭。天曉得這笨蛋只會賣勞力而不會動腦筋。

目前為止,唯一的收穫是她已清楚地知道泉州境內各種勞力的工資有多少了。

當一天的木工,有兩百文。

當一天的捆工,有兩百五十文。

當臨時轎伕,有三百文。

沒工可做,自己打魚去賣,被人殺價殺得七零八落倒還有三、四兩的血本回歸。

算錢算得季瀲灩不知道自己該撞牆好,還是揍他一頓仰天長嘯好;從遇見他開始,她的暴力傾向只多不少。

快過年了,下雪量增多,在黃昏時,大雪已溢進門檻裡。這間破屋子雖有稍事修補,畢竟也不足以禦寒,她擱下手中的針線活,望了門口一眼,也順便瞪了眼趴在火堆邊的二狗一貓。謝天謝地,由於她的禁止,那呆瓜沒有再四處找沒人要的貓狗回來。

全天下大概沒有比舒大鴻更可悲的「善人」了。他救的東西,包括她,沒有一個對他有感恩之心;她還算有良心,畢竟她是堂堂的萬物之靈嘛!瞧瞧他的馬,向來不聽話也就算了,竟還敢支使主人的方向;而這些病貓病狗,大概前些日子被伺候得太好,一旦給吃骨頭殘餚,竟敢低咆以對。真是沒有一點當人的尊嚴。

於是她負起所有教養責任,對二狗一貓一馬及一人行教育,要他們知本分、明白誰才是老大,真是沒規矩。而結果是,所有東西都很「敬畏」她,在她面前沒一個敢放肆。

一如此刻,鍋裡的飯已煮好,香味四溢,那些貓狗萬分垂涎,卻也不敢移動分毫,生怕被取消晚餐,可見她訓練有方,畜生也懂得看臉色了。

她的規矩也不太多,一來是貓狗不必吃太飽,每日兩餐即可;古人說的,讓畜生吃中餐除了會懶與笨之外,也會不認主人,所以中餐大可省了。再來,萬物存於世必得對這世界有所貢獻,司其天職才行:貓捉耗子,狗看門助獵,人們則辛勤工作、促進繁榮,沒有誰可以每天張口專等吃飯。

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自幼習了父母教授的各種技能與庭訓,她相當明白這道理。

咬斷線頭,她將手中的男用黑色大袍攤開審視,檢視有無遺漏的地方。沒有,只差縫上佈扣了。

這麼冷的天,那呆子沒一件完好的冬衣來禦寒,他唯一溫暖的大棉襖目前為止仍給她墊著當床單呢!昨日叫他買一些棉絮與布料回來後,她今日便很快地著手裁製,以她精準的目測力來看,相信不會差太多。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只不過每看到他那張容易被吃定的呆臉,就是有一把怒火上揚。她氣他老是被欺負也無所謂,不會計較,助了人反而被騙取善心,也只會笑了笑就算了,也難怪他終年勞碌,卻一毛錢也沒有;她不代為計量著,恐怕他一輩子也沒有安身之處。

外頭的馬蹄聲上噪她知道舒大鴻已回來了。她拿起一個大海碗舀著熱呼呼的雜飯菜粥,正好在他踏進來時立即可吃。

揮去一身的雪,舒大鴻荷著鏟子踏進來,一屁股坐下來便是從袋中拿出三兩銀子。

她接過,揚眉問道:「今日做了什麼?」

「哦,幫幾戶人家鏟道路上的雪。後來官府又僱人清官道,我也去了。」他突然想到什麼,又從左邊袖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

「什麼?」她邊開啟邊問。

「我幫烤鴨鋪的老闆抓到偷鴨賊,救回所有鴨子,他送了我一隻鴨。」

開啟油紙包,霎時香氣四溢,香的貓狗開始騷動,她橫過去一眼,它們立即了氣地趴回去。她看到的不是一隻全鴨,而是剩下一隻大鴨腿的「殘」鴨,這當然不會是他半途啃去大半隻,而是他又做了「善」事了。

只消她眼光瞪過來,舒大鴻不必盤問就全招了。

「我一走出鴨鋪後,一個小孩哭叫著要吃鴨肉,而他的婆婆買不起,我就給了他一隻腿;經過一處貧戶,一對老夫妻說他們連年收成不好,已三個月沒吃到肉味了,家中四個孩子好可憐,全瘦得不成樣,我就給了他們半隻;後來在城郊口,遇到上回見到的乞丐兄弟,又分了一半給他們配飯,他們碗裡只有糙飯,好可憐,我沒有給他們錢,我全給你了。」他特別強調。

對於這種必然會發生的橋段,她已沒力氣生氣了,不過她天生的生意腦袋想的是另一回事。看在他工作一整天想必又餓又累的分上,她打算延後再細問他一些事。將鴨肉撕下,把肉骨折成三段給貓狗去啃,大半的烤鴨肉全數撥入他的大碗公中。

「來,吃吧。」

「哦。」他接過,開始大口大口地吃。

看他津津有味地狼吞虎,不僅很有成就感,也非常開胃。隱住一抹笑,她低首小口吃著飯。見他已吃完一碗,她接過他的碗,又添滿一碗,將剩餘的鴨肉全給他。

「你不吃?」

她搖頭,食物對她的吸引力沒那麼大,而且目前需要吃好的人是他。她敢發誓這呆子沒吃鴨肉的時間比他施捨的人更久。從平日有一點豬肉加餐已是他眼中的「好料」,足以解釋一切。

吃飽後,她才分一些殘餚給動物吃,並保留一些飯讓他明日可沿路去分送一些老人們。「來,這給你。」她把黑色棉袍攤開在他面前。「站起來,我比對比對。」

舒大鴻怔楞楞地起身,看著袍子發呆,一點兒也不明白她的用意。她做什麼把衣服做的這麼大件?夠塞下兩個她了,奇怪的娘們。

「手伸平。」她又命令。

他照著做。

直到衣服套在他身上,他才彷如被雷打中地明白這件大袍子是要給他的!可是……為什麼?

季瀲灩量好佈扣的距離,拿出針,小心地依在他身前縫上,瞄著他一臉的不敢置信,她淡淡一笑:「我佔了你的棉襖,當然得做一件還你。」

「是這樣嗎?可是……」他還是有弄不清楚的地方上洹輩子他所穿的衣服都是從舊衣販售處買來的,並且一套衣服七補八補地穿上三、四年。所謂的新衣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名詞而已。新衣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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