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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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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晚膳時刻了,她寫好一些帳目,看向窗外,日已西斜,樓下客棧飯廳已傳來熱鬧的人聲,那些工作一整天的人都湧來這間唯一的客棧吃晚飯了。

她那丈夫今晨捧了二百兩出門,只盼他回來時尚有一件褲子遮身;舒大鴻根本是見不得自己身上有銀子,非要砸了個一文不剩才舒坦。

不過,那是他快樂滿足的方式,她沒有權利干涉,畢竟這種傻子在世上已不多,她應多多保護才是。

想著他那樣的性格,忍不住就會想到他的雙親不知是什麼模樣。人家說「家學淵源」,向來不會有錯,一如自己雙親那種火爆死硬脾氣,倒也全傳給她了。唉!

那麼……一個舒大鴻,再加上一個季瀲灩,會生出什麼樣的小孩?

嗯……她衷心希望別來一個壞脾氣的孩子。

老天保佑。

門板被輕輕推開,舒大鴻腳步有點遲緩地走進來。

「瀲灩,呃……那個,我……」

她沒有起身,託著香腮似笑非笑地看他,耳中依稀可以聽到銀子又要飛走的振翅聲。

「今兒個忙了些什麼呀?」她閒閒地問。

舒大鴻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道:「給了一戶喪家五十兩辦喪事,孤兒寡母七口子可以吃到下一季收成時。有一名老丈人因為腿殘了,被主人解退了門房工作,拖著一條傷腿倒在路邊,我給了他二十兩銀子看病,也代付了驛車的旅資,送他回平陽老家」他一一交代錢財散發的去處,二百兩散個精光不說,連他身上那件剛買的棉襖大衣也脫給了一名老乞丐禦寒,真的是隻差沒脫褲子了。

季瀲灩聽了好笑,仔細看他的臉,卻發現到一處爪痕,疑惑道:「你的臉怎麼了?」

他憨憨地摸向臉,赧然道:「在大街上時,有一個大娘荷包被扒了,我代為擒住那扒手,卻反被大娘當成偷兒,不由分說打了我一巴掌。不過後來她道歉了,送了我一支簪子,她做的花鈿挺巧手的。」說完連忙由懷中摸出一隻樣式古拙、不值幾文錢的銅色簪子。「我………我想你頭髮多,挺合適的……你……你就留著用吧。」隨著紅潮湧現,他的聲音結巴得更為嚴重。

實在是不怎麼起眼的東西,大概是人家賣不出去的貨色吧!不過,再醜再拙劣,總也是她丈夫親手送她的東西,心意可貴,千金也難換,瞧他的臉都快比關公還紅了。

輕笑了聲,將螓首湊近他:「幫我戴上。」

舒大鴻瞧著她無一裝飾的髻小心地將簪子插上,卻是怎麼看怎麼不搭調,她身上濃厚的貴氣,不沾凡物反而潔淨些;多了俗品裝飾,反而弄巧成拙……這種東西,怕是配不上她的。

想了許久,他道:「我還是拿下來好了。」

她拉住他的手:「不,我要收著。你給我的東西,我全會收著,你別想收回。」

「可是,那簪子……」

「心意最重要。好了,該說說你的要求了吧?」她玉指點了他額頭一下,代他起了個話頭。

舒大鴻才記起心中一直掛記的事,可是……她怎麼會猜到咧?好厲害呀!他的老婆聰明得嚇人。

「春季科舉考試要到了,反正咱們要去長安,不如一同帶一名書生去吧?他想去考進士,可是家中窮得連一粒米也沒有了。」

「他學識好嗎?」

「看來是不錯的,目光炯然,不卑不亢,我要幫他上京,他一口回絕了。」

她打了他一下:「呆子,人家都回絕了,你熱心個什麼勁兒?何況,倘若他真是有才學,不一定要考進士呀!大唐考試製度有三,秀才、進士、明經三科;明經科向來不被士人所青睞,但秀才也不錯呀!何況貧苦者去考秀才科,有縣官出資相助,不也挺好的。」

「不,不!那貢生的母親告訴我,由於皇帝老爺有規定,由官方推舉的貢生,倘若沒有及第,是要治罪的,所以近幾年來,根本沒有一位地方官敢貿然舉薦。秀才那一科已名存實亡了,如今有才學之士只能仰仗進士那一科,都得進京趕考了。」

的確,似乎真有這麼項規定,難怪秀才科的榜單年年空白。

「那,你到底想怎麼做?去求人家答應讓我們行善助人嗎?舒大鴻,倘若你敢做到這種卑微的地步,我會把你剁了狗。」她編貝玉齒輕輕磨著。

嚇得舒大鴻連忙搖頭:「不是,沒有,唉,我的意思是說,這陳家,原先我想說他們家已餓了兩頓沒有米了,雖然他們家有永業田二十畝,可是分派到的是貧脊之地,長不出禾苗,加上陳貢生雖是男丁,卻沒有耕田的力氣,連牛也買不起。我就要給他們二十兩度日,卻被罵了出來,才知道他們家有一名即將上京趕考的書生,寧可餓死,也不願受施捨,又怎麼願意接受我們助他上京呢?後來我扛了一袋米,悄悄放在他們家門口,便回來了。如果咱們不助他上京,恐怕他們早晚會餓死,所以……」

「所以算計到我頭上來了是吧?想借重娘子我的口舌去勸他同行,中舉了,他們家也就翻身了;要是不中呢,我想你大抵會要求我收他當帳房,給他一份執筆的工作口對不對?」咦?好法子!他都沒想到那麼遠哩!他迅速點頭:「娘子,倘若他考不中」「早晚我們家會給你搞得破產!」

被妻子揍得很癢,他扭來扭去,就是不敢逃開,反正不痛,就讓她忿吧!

「瀲灩──」「免談!要我去求那書呆子給我們幫助的事免談,有骨氣的人去餓死算了!反正大唐人民很多,餓死一個少一個!你休想要我出面!」她推開他道:「我要下去吃飯了!你敢再提一個字,今晚你就去睡馬廄!」

她忿忿地走下樓,冒火的雙眼瞪著每一位敢瞄她的人。她從不反對行善,也不認為施了恩,他人就非得感激涕零不可,但她痛恨那種行善行到沒品地步的事,居然反而要去求人!那呆子簡直是走火入魔了!

樓梯的左側,即是櫃柏處,正要向掌櫃的點幾盤菜時,卻見到他正忙著應對一名補丁多得嚇人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將一袋米放在櫃檯上:「林掌櫃,我找一名外來客人,名叫舒大鴻的公子。」口氣斯文且不卑不亢,並不因穿著寒傖而卑屈。

「陳立肱,你扛這袋米來是怎麼著?你們家不正缺嗎?」林掌櫃和氣且善意地問著。

「那位舒公子把這袋米忘在我家了,我扛來還他。這並不是我的米,家中正缺著也不能用別人的。」年輕人又提了一籃筍子道:「今旱我去山上挖出早春冒出的白筍,不知你們需不需要?」

「哎呀!正有客人想吃哩!一道春筍湯可以賣一兩銀子,全給我吧!你跟小二去後頭帳房拿錢。」

「謝謝你。」年輕人正要與店小二走入後房,冷不防一抬頭,見到一名豔麗出凡的少婦,心頭猛然一震,雙耳一赤,忙低頭疾走入後房去了。在這小小的驛站村郊,幾曾見過如此貌如天仙的佳人,怪不得他心頭怦動難止。

「掌櫃的。」季瀲灩柳眉淡淡一揚,轉身道:「給我來些酒菜。「好的,馬上來。對了,舒夫人,這米據說是你家相公丟在陳貢生家的。」

「什麼?」隨後下來的舒大鴻不明白地問著。

季瀲灩挽住他手:「人家把你的好意砸回來了,呆子。我看你把這袋米煮去狗還聽得到幾聲吠叫當回禮。」拉著他找了張沒人的桌子落座。

「那怎麼辦?」

「你有兩個法子。第一,去他家跪到他點頭為止。第二,半夜把他打昏擄上馬車。」她將瓜子拋丟入口中,講著風涼話。

「好像第二個比較可行……」他很慎重的考慮。

她了他一腳:「你當真呀!呆子。」受不了他。

「那怎麼辦呢?」

「你又何必硬要幫他?不幫到會死嗎?」照她看,那陳貢生很難餓死。至於考試,有實學就是挨個三、五年再去考也是可以。免得他年少得志,雖本性向善,卻死硬脾氣,充滿了士人的傲氣,絲毫不會轉圜,到了官場,也是早晚給陷害死的分。還是留他在家鄉磨個幾年吧!

「但是……」

「別說了,吃飽些,明日卯時一到就要出發了。那人餓不死的,你熱心也得有個限度。」

他只好低頭吃飯,這事之不可行,就是陳貢生死不接受他人幫助,而不在於他嬌妻的反對。

「你呀,就這麼放心丟我在客棧,不怕我被人擄去賣嗎?」

「不會吧,你這麼兇悍──喔!」

他那兇老婆朝他最脆弱的腰側狠狠桶去一肘子,腳下也沒放過,將他腳板子踩了個扁扁的。

被修理了,居然還不知道要閉嘴,居然用以證明道:「瞧,連我都不趕惹你,更別說那些只有力氣,沒有武功的男人了。」

要不是大庭廣眾之下擰人耳朵太難看,她一定會扭住他耳朵吼較到他耳鳴半個月。但,因為她是個有家教、有氣質、飽讀詩書的女子,所以她咬牙在他耳邊提醒:「你沒看見很多人在瞄我嗎?」

他掃視了下,果然許多男人的眼都定格在這邊,都看著他美麗的老婆,他與有榮焉地笑了:「那是正常的呀,因為你美嘛。不過一旦他們知道你這麼悍,百里之內都不會有人敢走近。」

這男人一點佔有慾都沒有嗎?

「如果哪天我與別的男人跑了呢?」

「不會啦,否則你就不會嫁我了。何況,不是每一個男人都敢娶你的。」既然當初季大美人在得知他不僅相貌平凡,連身家也一窮二白的情況下,依然願意委身於他|而且還是被她強迫的,自然不會在日後嫌棄他。而且……她真的很兇、很有威嚴、很聰明……正常男人受得了才怪。像他是無所謂啦,有時看她兇起來也挺美的。

不過,在外貌上,他當真是配不上她。

跟他談天會折壽五年,他實在……實在是老實得不像話,該死的呆子。

被氣得講不出話,索性也埋頭苦吃,決定今晚關他在門外守門。真是欠砍的傢伙。

「你怎麼了?別吃太快會嗆著。」舒大鴻小心拍著她背,不明白她幾時餓成這樣。

「舒公子。」

斯文有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傳來。

這回她真的嗆到了,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躲入舒大鴻懷中。

「呀,是陳公子,請坐。對不起,內人嗆著了。」他打完招呼後,邊拍妻子的背邊道:「叫你別吃太快嘛。」

「是……咳,是哪個殺千刀、剮萬片的混帳嚇著我?」季瀲灩吐出氣管內的米飯才得以說話。從丈夫的懷中抬頭,便見到了那個「貧賤不能移」的陳貢生。

陳立肱震驚地看清眼前的舒夫人就是那位令他心跳如擂鼓的美少婦呀。怎麼……那個粗鄙平凡的男人居然娶到了這種大美人……怎麼配呢?

「有事嗎?」季瀲灩冷淡地問。

「在下是來……」

「還米是嗎?真抱歉遺忘在你家,我家相公還愁明日狗的米沒下落呢!您特地送來了正好。」

陳立肱先是愕然地問:「狗?用米?」問完才發現他被人諷刺了。一張俊顏羞忿地泛紅。

「當然用來狗,反正人只會被倒罵一頓。我們做事只憑真心意,不求被感激,只求互相尊重,給彼此一個尊嚴;至少狗兒不會要我們三跪九叩後才肯吃米。給足了公子您面子,卻傷了我方心意,又何必?我們不會自討沒趣。米,我們收下了,請回吧!」她優雅地擺手,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夫人,您……」

「瀲灩,你說話……」

「你給我住嘴。我是商人,一切以利益為先。」她起身上且在書生面前:「如果你有心上京趕考,明日卯時之前可以來應徵車伕的工作,每日工資一百文錢。至於你母親,會種菜繡花也不至於餓死;如果你沒心,那麼也不必我們多事,就此別過。別多說了,本人用餐時,忌諱有礙眼的人打擾。再會。」她話完便坐下,又開始吃菜。

至於明日那書生願不願意來,是他家的事,她仁至義盡了。有些人根本給不得好臉色讓人以為在施恩。太熱情並不好,一切淡淡地來看就成了;一如家中收留的招銀,要不是她早已立下規矩,只怕舒大鴻早被當成長工支使了。那呆子就是見不得自己閒,而他人辛苦,早忘了招銀是人,可不是客人,被奉了杯茶就千恩萬謝。招銀當然不是笨蛋,知道對誰必須敬畏,對誰可以放肆;人性使然,到也不能說她壞。屋子內外打理得不錯,就是對舒大鴻沒大沒小,服侍女主人卻一點也不敢馬虎。

「他走了。」舒大鴻低語。「我認為……」

「一個字也不要說,你要敢再去求人家,我一定打斷你的腿。」她很鄭重的宣告。

可憐的丈夫為了雙腿著想,只好閉嘴以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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