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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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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要不朽,只能靠作品的不朽,因為無論誰的肉身都無法「不朽」,只能是「速朽」。要想作品不朽,當然得往大事上靠,所以中國文人一向信奉「文以載道」的創作原則,而這個「道」還不是個人的生存之道或愛情之道,而是那些偉大崇高光芒四射的「道」,最少得跟民族、國家、歷史之類扯上關係才行。

可以說,直到一九七六年為止,中國文學的客觀實際就是如此,要寫就寫重大題材,愛情只能是調味品。作家這樣寫,批評家這樣分析,讀者這樣期待。如果你光寫愛情,尤其是如果你寫一個「把女人當回事」「圍著女人轉」的男人的愛情,那你就別想什麼不朽了,連發表的可能性都沒有,即便發表也會被批評家評得一文不值,說你寫得「單薄」,「庸俗」等等,而讀者讀了你的作品就會大失所望:這寫的什麼玩意啊?什麼都沒有,全都是愛情!

像《山楂樹之戀》這樣以男女愛情為主線的作品,不要說在那時,即便是到了今天,那些具有超強「不朽」意識的文人仍然會批評其「庸俗」,鄙視地稱它為「言情小說」,說它沒有《梁祝》那種反封建的高度,沒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樣揭露家族世仇給青年人帶來的危害,沒有抨擊文革的打砸搶,等等。即使讚美它,這些人也要扯到一些重大問題上去,似乎不如此就不能顯示作品的重大意義,也就不能顯示出評者的深謀遠慮。

我很懷疑生活中人們對愛情的不屑態度是受了文學作品的影響,搞得很多人——尤其是男人——把愛情與事業對立起來,彷彿只要不把愛情當回事,事業就必定成功,只要把愛情當回事了,事業就必然落空。

但愛情與事業是兩個可以互相相容的概念,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也不是「你死我活」的關係。套用艾米的分析路子,愛情和事業這兩個變數,最少可以有四種不同組合:

1.愛情成功,事業成功

2.愛情成功,事業不成功

3.愛情不成功,事業成功

4.愛情不成功,事業不成功

如果考慮到愛情和事業都不止「成功」「不成功」兩種可能,還可以有「比較成功」「相當成功」等可能,兩者的組合方式就更多了。在現實生活中,也許愛情事業雙豐收的例子不多,但不把愛情當回事、最後愛情事業雙落空的卻大有人在。

不屑於愛情、只把愛情當調味品的中國文學,在文革期間也沒幸免於難,統統被列為禁書。

為什麼文革期間要把凡是沾點愛情邊的作品都打成禁書?這個問題恐怕只有那些髮禁令的人才能回答得上來。如果說是怕愛情描寫把青少年帶壞了,似乎有點牽強附會,因為文革以前的作品即便是寫到愛情,也絕對不是現在這個寫法,那些愛情描寫大多在寫到離床三尺遠的地方就打住了,按美國標準,也就是個pg13的級別,讓我們現在的讀者來看,肯定覺得「不過癮」。

所以我的猜測是:禁愛情描寫,實際上是禁人性描寫,因為男女之間的愛情,說到底,只是人性最基本的要求。但文革講的是階級性,「親不親,階級分」,「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人性是資產階級的那一套,「愛情至上」是小資產階級那一套,無產階級就要來個反其道而行之,把人性打入禁區,把愛情打入禁區,讓階級性成為人們生活的主宰。

文革期間出版的小說屈指可數,大多是「文藝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工具,人物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大全式英雄,一心工作,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而沒有個人的七情六慾。

那時的創作原則現在聽來簡直叫人一頭霧水,目瞪口呆,比如反面人物不能成為作品的主要人物,正面人物不能有缺點,關於中間人物能不能成為作品的主要人物,還有過激烈的爭論,最後的結論是:可以是可以,但要著重寫中間人物由壞向好的轉變過程,不能把轉變前的「壞」寫得太多,轉變要寫得合情合理,不能太突兀。

那時的文學作品,連人物的姓氏都有不成文的「潛規則」,正面人物通常姓高、姓鄭、姓方、姓洪,而反面人物大多姓白、姓刁、姓胡、姓錢。崇尚紅色,於是姓黃的只能是壞東西,《白毛女》裡的反面人物就叫黃世仁。北上抗日,於是「南」成了對立面,《紅色娘子軍》裡的反面人物就叫「南霸天」。

長相方面,正面人物需長得身材魁梧,滿面紅光,而反面人物如果不長得尖嘴猴腮猥瑣不堪如刁德一,那就長得肥頭大耳腦滿腸肥如胡傳魁。年輕時代的達式常,因為長得白面書生,就只能演一個落後青年,而長得比較武裝的楊在葆,才能演進步青年。

老三和靜秋就是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長大的。文革開始的時候,靜秋讀小學二年級,到她七五年高中畢業,她的整個學生時代基本都是在文革中度過的。她在那期間讀過的中國文學作品非常有限,其中有關愛情的描寫就更是少得可憐了。

靜秋那時讀過《林海雪原》,但只記住了這樣一個情節:小護士白茹愛慕年輕英俊的上司少劍波,但不敢表達,有一次她發現少劍波的日記裡面寫了一首關於她的小詩,洩露了上司對她的愛慕之情。靜秋只記住那首詩中的第一句:「萬馬軍中一小丫」。書裡有白茹挑逗少劍波,拿著他的日記本,當他面念出這首小詩,而少劍波圍著火爐追白茹的情節。

靜秋還讀過《苦菜花》,只記住了其中與愛情有關的片段,有兩處:一處是一個叫德強的青年,愛上了一個叫杏莉的女孩。靜秋只記得德強瘦瘦的,愛把雙手插在褲袋裡,好像還愛用口哨吹歌曲。書裡對這對戀人的愛情幾乎沒有什麼描寫,只知道後來杏莉死了,因為她發現了她父親在用電臺向敵人發報,被她父親(不是親生父親,杏莉是她母親跟一個長工的私生子)殺死。

另一處是德強姐姐娟子的婚禮,那真是個革命婚禮,除了紅色,不帶其它任何「色」,唯一引人遐想的是婚禮結束,來賓散去,一對新人的情話聲「如潺潺小溪流淌」。不用說,這樣的描寫更加強化了靜秋關於「結婚就是舉行婚禮」的認識,而婚禮也不過就是講講情話而已。

靜秋還看過《戰火中的青春》,那些戰爭場面她都沒記住,只記住了裡面有個現代花木蘭,叫高山,女扮男裝參軍作戰,愛上了一位叫雷震林的戰友,但因為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女性身份,只能將滿腔情愫埋在心底。後來高山在戰爭中受傷,動了手術住院,雷姓戰友前來探望,看見了熟睡的她「如霧中遠山似的少女乳胸的輪廓」,於是真相大白。

在靜秋看來,這個「乳胸輪廓」的作用也就是讓雷姓戰友知道了高山的女性身份,至於這個「輪廓」令雷姓戰友生理上起了什麼反應,書裡沒寫,靜秋自然也想象不出。

毛澤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大意是)思想意識領域,如果無產階級不去佔領,資產階級就會去佔領。用這一理論分析老三和靜秋愛情觀的形成,我們可以說,在老三靜秋成長的年代,無產階級忘了用震撼人心的文藝作品去佔領愛情小說這個領域,於是老三和靜秋的愛情世界就歐美文學佔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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