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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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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你,是命運對我的恩賜(16)

這一集是很多網友聯合研究的成果,版權歸參與者所有,但為了行文方便,標題裡仍然只用了我一個人的名字,請各位作者海涵。

在上一集裡我對「傷痕文學」下了一個定義,即「傷痕文學」至少具備兩大特點:

1、描寫文革對人物心靈的扭曲,尤其是這種扭曲對人對己造成的傷害

2、寫作上反映出文革對文學創作的扭曲:比如光明的尾巴,人物性格的單一化,人物形像的平面化,語言的公式化、模式化、套話、空話等。

這個定義是參照「傷痕文學」代表作《班主任》和《傷痕》而下的。參與答題的網友一致認為《山楂樹之戀》不存在第二個「扭曲」,因為它沒有《班主任》和《傷痕》那樣硬生生加上去的「光明的尾巴」,它的人物性格是多樣化的,人物形像是生動逼真的,語言沒有公式化、模式化、套話、空話等。

可以說,從語言風格的角度來說,「傷痕文學」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基本結束了。在那之後的中國文學裡,光明的尾巴,「幫八股」(或曰黨八股)式的套話空話等,已經不再盛行。

所謂不再盛行,並不是說到了那個時候就沒人寫那樣的文章了,扭曲的語言是很難一下就被扭回來的,扭曲的思維更難一下就被扭回來,而扭曲的語言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扭曲的思維。即使到了現在,也還有人在用文革的方式思維,表現在語言上,就是文革式的語言。比如前不久在「山楂樹之戀吧」就有人寫了篇批判艾米的文章,其中有這樣的字句:「有德無才,不會對社會造成損害;無德有才,那就會知識越多越反動。」

說這話的人認為她說的跟文革當中流行的口號是不一樣的,因為她是加了前提的:「無德有才」。殊不知,這正是文革當中的說法。文革當中提出這個口號的人,當然不會傻得連個前提都不要。但「德」不像「法」,法律是(supposed)一視同仁的,而對於什麼是「德」,定義權往往掌握在統治者手裡。在文革時代(only?),那就是黨嘴裡一句話,黨說你有德你就有德,黨說你沒德你就沒德,擁護黨就是有德,反對黨就是無德。於是乎,這個「無德有才」的前提就被架空了,只剩下「知識越多越反動」。

在文革結束三十年後的今天,還能看到這樣的文章,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文革當中,這種把「德」與「才」對立起來的思維方式,不知道傷害毀滅了多少有才華的人。那時的口號是「又紅又專」,但典型思維卻是「衛星上天,紅旗必然落地」。三十年前的靜秋,就因為成績比較好,經常有人說她「走白專道路」。三十年後的艾米,就因為寫了一本書,出了一點名,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戴上「有才無德」的帽子,可見文革陰魂不散啊!

沿用文革式思維,用文革式語言寫作的大有人在,比如我上面所舉的那個例子,就是典型的文革式思維和語言,但這樣的寫作,充其量也只能在網上貼貼,要想發表在正式刊物上,基本是沒有可能的,更不用說進入文學史了。

艾米的父親曾經說過:能被寫進文學史的作品分兩類,一類是有絕對價值的作品,無論放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有人會讀,這樣的作品因了文學史而流傳,而文學史也因了這樣的作品而流傳。另一類是有相對價值的作品,也就是說,只是因為它出現在一個特定的時代特定的地方,才具有了文學史上的價值,如果放在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地方,那樣的作品就可能沒人讀。

《班主任》和《傷痕》屬於第二類作品,在當時那種環境下,它們起了「劃時代」的作用。但我們現在來讀它們,會覺得「慘不忍睹」。網友worldling說:「艾米的山楂樹比劉心武的班主任寫得好得太多太多太多了!班主任讀得我起了好幾身的雞皮疙瘩:p」

這不是在貶低劉心武,劉心武的寫作水平是不能用「班主任」來衡量的,他後來寫出的書,每本都比《班主任》高明。但在文革剛剛結束的1977年,他只能寫出《班主任》那樣的東西,一是他剛剛從文革中走出來,語言風格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文革語言的影響。二是他在那樣的時代不得不使用那時的語言,不然就不可能發表。

據說盧新華的《傷痕》裡最開始曾有「車窗外一片漆黑」這樣的句子,這本來只是交待一下女主人公坐車回家鄉的時間,但編輯擔心會被人分析成影射我們的社會是黑暗的,所以要求作者改成「車窗外燈火通明」。

《傷痕》發表後一年左右,中國文壇還圍繞能不能描寫陰暗面整出一場「歌德」與「缺德」的爭論。1979年,《河北文藝》6月號發表了署名李劍的文章:《「歌德」與「缺德」》,文中說:

「我們的文學,是無產階級文學,它的黨性原則和階級特色仍然存在。鼓吹文學藝術沒有階級性和黨性的人,只應到歷史垃圾堆上的修正主義大師們的腐屍中充當蟲蛆。既然文學藝術的黨性原則和階級性沒有消失,那麼,就存在為哪個階級歌德的問題。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有著無產階級感情的人當然要歌頌毛主席的豐功偉績。有些人不願這樣做,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們也不強求他非這樣做不可,階級感情不一樣嘛!向陽的花木展開娉婷的容姿獻給金色的太陽,而善於在陰溼的血汙中聞腥的動物則只能詛咒紅日。那種不‘歌德’的人,倒是有點‘缺德’。」

在三十年後的今天來看這樣的文字,仍然有不寒而慄的感覺,想想《班主任》和《傷痕》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發表的作品,兩位作者無疑是勇敢的作者,發表這兩篇作品的編輯無疑是勇敢的編輯,而敢於刊載這兩篇小說的刊物無疑是勇敢的刊物。

艾米的《山楂樹之戀》寫成於三十年後的2006年,最早是在網上連載的,既沒有黨的監視,也沒有編輯的干預,所以她寫得比較自由。她儘可能地保持了人物語言方面的文革風味,但她的敘述語言,跟文革語言是完全沒有相似性的,所以從語言的角度來講,《山楂樹之戀》絕對不是「傷痕文學」。

那麼《山楂樹之戀》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是否心靈被扭曲了呢?

有讀者提議在談論人物心靈是否被「扭曲」之前,得給「扭曲的心靈」下個定義。網友艾友友下了一個很好的定義:

「有人在文革裡造反,是為了謀求個人利益,還有的人是真誠相信自己是在保衛毛主席的;有人揭發自己的家人,跟自己家人劃清界限,是為了保全自己,或者往上爬,還有的人揭發家人是真誠地認為那是為了家人好;有人批判某些書-黃-,是為了顯得自己革命,撈取政治資本,但私下裡他們就喜歡看那些-黃-的部分,還有些人是真心認為那些書-黃-的,看了會覺得噁心。所以我覺得-心靈扭曲-就是那些從內心認同文革那些變態理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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