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弟弟似乎在朝著他"抓周"時定下的人生大方向前進,著迷的都是奶奶所說的"沒出息"的行當。
那時k城的風俗,結婚時傢俱由男方家裡準備,床上用品由女方家裡準備。所以有兒子要結婚的家庭,都要買下木料,請木匠師傅上家裡來做傢俱。
有個姓張的木匠師傅,手藝很好,人又和善,附近的人家都請他做傢俱。不知怎麼的,弟弟就迷上了木工,放了學,總是跑到別人家去,一眼不眨地看張師傅做傢俱。
弟弟最喜歡的就是張師傅用來畫線的墨斗,是一個小小的木盒子,上面架著個繞線的軸,盒子裡面塞著浸了墨水的棉花,搖動軸柄,繞在上面的線就從盒子中經過,染上墨水。
線的一端有個小釘子,張師傅畫線的時候,就將那個小釘子釘在木板的一頭,然後拿著墨斗走到另一頭,把線繃緊了,兩個指頭捻起那根線,提高了,砰地一彈,一條直直的墨線就畫出來了。
弟弟總是自告奮勇地幫張師傅按著那個釘子,跟張師傅混得熟了,就要求張師傅讓他彈一下那根線。張師傅很喜歡弟弟,就總是滿足他的要求,讓他彈彈那根墨線。那時弟弟每天回家兩手都是黑乎乎的,有時臉上也東一塊、西一條地沾著墨汁。
張師傅打完了傢俱,就要走了,弟弟非常捨不得。張師傅開玩笑說:"你想做木匠?那你跟你爹媽說說,讓你跟我做學徒,我不收你學費,還管你飯吃,好不好?"
弟弟太高興了,馬上說:"好!我這就去跟我爸爸媽媽說。"
張師傅見他當真了,趕快說:"嗨,跟你開玩笑的。你爹媽怎麼會捨得讓你跟我走村串戶做木匠?"
弟弟跟父母講了要跟張師傅做學徒的事,父母當然不會同意,但他們怕弟弟不開心,就去買了一個墨斗和一把小鋸子給弟弟,讓他過過做木匠的癮。
聽說那時家裡到處都是弟弟彈的墨線,板凳也被弟弟鋸出好些口子,因為弟弟得鋸忘形,鋸木板的時候鋸到下面的板凳了也不知道。
爸爸說鋸了板凳還不要緊,最可怕的就是弟弟幹活的時候,總是在嘴裡含一大把釘子。大人嚇得要命,生怕他一不注意就會吞下去。
爸爸說:"你不要把釘子含嘴裡,我幫你拿著釘子,跟著你,你釘東西的時候,要用釘子就問我拿。"
弟弟說那不行的,人家張師傅是含在嘴裡的。
艾米聽說了,推理說:"你肯定是那時候吞了些釘子下去了,不然怎麼郎心如鐵?"
弟弟說:"切,你把我說得那麼傻!如果我吞了釘子,放在心裡幹什麼?老早把好鋼用到刀刃上去了——"
(28)
後來,弟弟對木工活的熱愛被另一種愛好代替了,那就是打魚。弟弟家門前的小河裡,經常有人搖著一種小船打魚。那船其實是兩條小小的木船,中間有塊木板把兩條小船連起來,人就站在中間這塊木板上,撒網打魚。
據說那些撒網撒得好的人,的確像是個藝術家。漁網卷好了,兩手抓著,放在身體的右側。然後兩手從右向左這麼一拋,劃一個漂亮的弧線,那網就伸展開了,向水中飛去,唰地一聲落入水中。
打魚的人拉著網,過一會,就慢慢把網收上來,裡面就有些活蹦亂跳的魚兒。
弟弟纏著打魚的,要人家讓他上船去看。有的打魚的心腸好,見他盼得眼巴巴的,就讓他上船去看。打魚的把魚桶放到船的一邊,讓弟弟坐在另一邊,保持船的平衡。有時別人還用個小桶裝幾條魚,讓他提回家來。
奶奶見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弟弟,你真的成了打魚的人了?看來這抓周還不全是迷信呢。打魚就打魚吧,只要弟弟高興。"
奶奶就把魚煎了,晚飯的時候端出來,對家裡人說:"這是弟弟今天打的魚。"
爸爸媽媽都讚不絕口,說弟弟真了不起,會打魚了。
弟弟知道不是自己打來的魚,所以很不滿足,懇求父母去買些膠線來織漁網,說要自己去打魚,以後每天都打些魚回來給你們吃,還給隔壁的王奶奶吃,還給對面那家人吃,還給他們的貓吃。
爸爸親自去請教了打魚的師傅,該買什麼樣的線,什麼樣的梭子,怎麼個織法,先自己學會了,再回來教兒子。打魚的人告訴爸爸,說你家沒漁船,最好是織個漁撈子,站在岸邊就可以撈魚。爸爸跑了很多地方,才買到了所要的東西,然後就教弟弟織漁網。
膠線很拉手,一不小心就把弟弟的手拉一個口子,弟弟也不抱怨,一心一意地學織漁網。有時膠線纏在一起了,怎麼也解不開,弟弟急得恨不得哭,媽媽就來幫忙。
媽媽說:"我自己織毛衣的時候,如果線結在一起,我都懶得解開,使剪子剪開算了。但兒子要織漁網,那就不同了,捨命也要幫他解開。"
後來弟弟織成了一個小小的漁網,爸爸幫他裝了個圓形的框框,加了個竹竿子,做成一個漁撈子。
聽說漲水的時候,弟弟每天可以撈幾斤小魚小蝦回來。當然,前提是爸爸在旁邊做保鏢。
艾米說:"天干餓不死手藝人,弟弟,你回美國來不要怕找不到工作,頂多再幹回木匠或漁夫就行了。"
弟弟說:"你還不知道我打餐館工也曾打上了癮的,打得連書都不想讀了——"
"打什麼工都行,只要不去做鴨——"
"鴨們肯定不知道著名的艾氏理論:一個男的連一個女的都handle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