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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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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有點「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一樣,又有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因為他從來不開車去送餐,都是呆在餐館裡,但他對哪條路在哪裡,是什麼樣的,那個客戶家裡養著狗,很兇,哪個客戶一般不開前門,要到後門去叫等等,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老闆去送餐之前他都會交待一遍。

她有點不相信他是很小就來美國的,如果是的話,像他這麼聰明的人,完全應該順順當當地讀到大學,找一份好工作,不用來幹餐館。但她又覺得他不象是最近才來美國的,因為那樣的話,他的英語口語就不可能這樣好。想來想去,想不明白,他象個謎,搞得她總想多瞭解一些。

他的年齡也是個謎。有時她覺得他很大,有時又覺得他其實很年輕。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有點希望他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對這種心情,她不敢多探究,不敢問自己為什麼會希望他跟她差不多大。這麼多年了,早就習慣於不再對丈夫以外的男人多看一眼,或者說不再對男人多看一眼,因為她對丈夫也沒有興趣多看一眼。但對這個benny,她感覺有點不同,好像很有興趣多看一眼,雖然知道自己不該多看一眼。

有時她有問題問到他的時候,他會走到她身後,從她肩頭上看她手中拿著的menu。他離她很近,她很喜歡那種感覺。有時她回過頭去,總能跟他的視線碰上,他也正用很黑很黑的眼睛看著她。

沒電話聽的時候,她就到廚房裡去幫他打包,她現在已經比剛開始熟練一些了,他沒再趕她出來。但有時她站的地方恰好是他要去的地方,比如微波爐前,或者是放紙袋的桌子前,他會用手輕輕碰碰她的肩,暗示她給他讓出位置來。她很喜歡那種感覺,很輕,很柔和,很親近。

她好像還從來沒有對哪個男人有過這種感覺,即使是對丈夫,她也從來沒有過這種溫馨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李兵從一開始給她的感覺就是他抱她親她都是有目的的,是衝動起來的表現。她一下就透過現象看到本質去了,知道他那都是某件事的前奏,等到他把那件事辦了,他就完全沒心思來碰她了。

結婚之後,李兵似乎連這些前奏都逐漸省略了,上來就是單刀直入,有段時間還嘗試過一些新的姿勢,但她很反感,覺得他那樣做都是為了他自己嚐嚐新花樣。她不配合,還反對,他也就不再玩那些花招了,每次都是所謂傳教士姿勢,呼呼拉拉,風馳電掣,幹完了事。

有很多時候,都是她累得睡著了,而他才從外面打完牌回來,不由分說地把她弄醒了來做那事,所以她大多數時候都是一肚子的氣,根本談不上溫馨。

雜誌上、報紙上經常有文章說有些做妻子的,在床上太保守,太被動,他們的丈夫不滿意,所以在外面尋找新歡。李兵就把這樣的文章拿來給她看,大概是想警醒她一下。但她無所謂,而且很討厭以這種威脅女性的口氣寫文章的人。你嚇唬誰呢?丈夫不滿意妻子,妻子也正在不滿意丈夫呢,丈夫要找新歡,儘管找好了,找到了新歡,自然就不會纏著我了,正中下懷。

後來她看到這種文章,就用心讀一讀。那些文章說,有些女的結了婚,特別是生了小孩之後,就不注意打扮了,在丈夫面前蓬頭垢面,衣冠不整,結果丈夫不再對他們產生性衝動,妻子等於是拱手把丈夫送給了外面那些小女孩。

她想,做丈夫的怎麼不想想妻子為什麼會蓬頭垢面,衣冠不整呢?女人都是愛美的,難道哪個女人會故意把自己打扮得醜一些?但現在的女人,既要掙錢養家餬口,又要做家庭主婦。而做丈夫的,不想想怎樣幫妻子一把,讓妻子有時間去改變蓬頭垢面的現狀,反而到外面找年輕的小女孩。這樣的丈夫,要他又有何用?把他讓給小女孩好了,要麼他被小女孩挾磨過來,變成一個好丈夫;要麼他故伎重演,把小女孩變成了蓬頭垢面的妻子,然後再去找小小女孩。誰願上當誰上當。

她認真讀這些文章不是為了警醒自己不犯那些所謂「女人在性問題上常犯的錯誤」,而是故意犯那些錯誤,好把李兵趕到那些小女孩那裡去,那他就顧不上跟她搶孩子了。

所以她就故意蓬頭垢面,衣冠不整,等著李兵來煩她。可惜的是李兵不在乎她的蓬頭垢面,她穿得邋邋蹋蹋,在家裡頭不梳臉不洗,他照樣有心思幹那事。她有時問他:「不是說你們男的看到老婆邋蹋就沒那興趣了嗎?」

李兵涎著臉說:「老婆穿什麼都等於零,到時候總不是要脫掉的?不洗臉不梳頭有什麼,只要那塊是乾淨的就行。」

她也摸出他的規律來了,每星期總要幹那麼一兩次的。所以她得出了一個結論,男人幹那事,完全是一種生理現象,跟愛情沒多大關係,有愛無愛,每星期都會象肚子餓了要吃飯一樣地幹那麼幾次。等那幾次幹過了,他再怎麼愛也幹不成了。

有段時間,李兵大概還想讓她再生一個,所以乾得很起勁,不光不肯戴套子,還在她身下墊個枕頭,免得精液流出來。她警告他說如果她再生一個,她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李兵說那怕什麼?你學英語的,還愁找不到工作?到南邊去,找個私立學校教教,比這裡錢多得多。她沒辦法了,只好偷偷去打避孕針,因為如果吃避孕藥的話,李兵會看見,說不定就拿維生素c給她換了。

她知道李兵只是用女兒來要挾她,並不是真的喜歡女兒,因為李家是非常重男輕女的。她懷孕的時候,他們家人都叫她找熟人照個b超,看是男是女。她在校醫院照的b超,但她沒問是男是女,問了醫生也不會告訴。李兵的家人都說從肚子的形狀看就知道是個男孩,但後來生出來卻是個女的,他父親一聽到這個訊息,就跌坐到地上去了,給咪咪擺滿月酒的時候,他父親也沒來。

她以前時常有一種擔心,怕咪咪落到李兵的家人手裡,他們會故意讓咪咪「走丟」,那樣李兵就可以有指標再生一個,就有得兒子的希望。

她知道李兵大弟的女兒就是這樣「走丟」了的。他弟媳在廣東那邊一個私人衣廠打工,手藝不錯,有點受老闆信任。他弟弟沒工作,弟媳就跟老闆說了,把他弟弟弄到那邊去當炊事員,兩個人把兩個女兒丟在老家由李兵的父母照看。

後來不知怎麼的,小的那個就走丟了,找了一通也沒找到。為這事,他弟媳變得半痴半呆了,衣廠做不成了,只好回到家鄉來,成天在外轉悠,見到年齡相仿的小女孩就往家裡抱。後來又生了一個孩子,他弟媳的病才好了點。

她正在那裡胡思亂想,就聽見老闆說:「阿姨,你去把benny車回來吃飯吧,今天是星期五,馬上就要忙起來了。」

她一愣,問:「到那裡去車他?」

「當然是紐約羅,」老闆看她目瞪口呆的樣子,就嘻嘻笑著說,「阿姨啊,你這麼聰明的‘大斜生’,怎麼連這都不知道?我們住的那條路就叫‘紐約路’嘛。不希奇耶,你再往前走一點,就到了緬因州了。」

海倫興高采烈地開車去載benny回餐館來,很快就到了「紐約」,找到了他們住的公寓。她爬上樓梯,找到7號,先按了一陣門鈴,但沒聽到動靜,就邊擂門,邊大聲叫「benny!benny!」

然後她聽見有人從裡面開了門鎖,拉開了門,她看見benny沒穿上衣,只穿了一條快到膝蓋的短褲,睡眼惺忪地站在門邊,咕嚕說:「傻呼呼的,叫這麼大聲幹什麼?」

她笑著說:「老闆說你睡得死,不大聲叫你聽不見。」

他離她很近,她看見了他用紅絲帶掛在胸前的那個東西,出乎她意料之外,那不是一塊玉石或者珠寶,而是一個圓形的牌子,象是不鏽鋼的,上面是一隻凸現出來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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