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饒有興趣地問:「那你說還有什麼辦法幫她?」
石燕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但她仍然覺得他一定是瘋了:「你怎麼會想出這麼個……主意來?」
「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從電影裡看來的。你記得不記得《早春二月》那個電影?裡面有個進步青年,不就是用結婚的方式救了那個寡婦嗎?」
她好像是看過《早春二月》的,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看的了,但印象中的確有這麼一個故事情節,好像那男主角是孫道臨演的,那寡婦是白楊演的。但她一向不喜歡孫道臨,覺得他有種懦弱無能的氣質,什麼「進步青年」?都「進步中年」了,再進步就要進步到老年了,所以她肯定沒仔細看那電影。電影裡白楊怎麼成了寡婦的,她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孫道臨好像還有個年輕女朋友,大概是謝芳演的吧,但他放棄了謝芳,去跟那寡婦結了婚。
石燕前所未有地討厭這種做法,這算什麼?孫道臨這不是救了一個,傷了另一個嗎?這對謝芳不是很不公平嗎?但除了「對謝芳不公平」之外,她又想不出什麼別的理由來反對這樣做,所以她只說:「可是我覺得那電影的意圖是……不贊成那樣做的……」
黃海揚起眉毛:「噢?你這樣覺得?」
她發現他揚起眉毛的時候,左邊的眉毛比右邊的低了許多,大概是左臉的肌肉先天發育不良,沒有右邊那麼有力,眉毛提不上去,懶懶地臥在那裡。這一高一低的兩道眉毛,使得他整個臉益發像「鐘樓怪人」了。她有點不忍心看著他,想把視線轉到一邊,但她的眼睛好像不聽使喚一樣,仍然死死地盯著他,還不自覺地也把一邊的眉毛揚了起來。
他好像察覺了,垂下眼去,推測說:「可能那時的電影都是崇尚暴力的,所以不贊成那主人公的做法,覺得他那種做法是小資產階級的……改良主義,杯水車薪,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是……這又能解決那個寡婦的問題嗎?」
「那你就用結婚的方式救她?世界上這麼多受苦的人,光一個d市煤礦你就看見了那麼多可憐人,你……一個人靠結婚的方式能救多少人?還不如寫文章來……救更多的人……」
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第一次看到鄉下孩子沒學上的時候,我心裡難受極了,想退了學跑到那個村去教書,但仔細一想,如果我跑到鄉下去當個老師,最多隻能解決一個村的問題,全國不知道有多少個村的孩子沒學上,所以我選擇了用筆,以為我的筆可以……喚醒更多的人。但是我發現……大多數人是……喚而不醒的……或許是我的筆太……沒力了……或許我們的新聞制度……還有政治制度……都……沒力……」
「所以你改成用結婚救人了?那你能救多少?你救了‘五花肉’,那另外幾個礦難死者的家屬呢?你都……救了?」
「那另外幾個礦難死者家屬……她們至少還有礦上資助……而且她們……怎麼說呢?很俗氣,很自私,一點也不可愛……」
「那你的意思是‘五花肉’可愛?」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也沒說她可愛,但是……但是至少給我的感覺還算是……本質不錯的,她只是運氣不好,出身在鄉下,又搭上了這麼樁倒霉的事……」
「那就是說你……也不光是為了救她,你還是……有其他原因的,」她有點酸溜溜地說,「你是不是覺得她長得不錯?她雖然……髒了點……老了點……但像你說的一樣,‘本質還是不錯的’,年輕的時候肯定挺好看的……」
他又笑了一下:「我根本沒注意她的長相……」
她不知道他這個決心是什麼時候下的,也不知道他這個決心有多堅定,但她心裡有種很難過的感覺,不知道是為誰難過,就是覺得心裡堵堵的,她不解地說:「怎麼你這個人是……這樣的?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學《早春二月》裡的人?」
「我只是黔驢技窮,才想到這麼個拙劣的方法……」他正面直視著她說,「反正我是個……殘次品,不會有誰真正……喜歡我……還不如拿來……救一個人……也算廢物利用……」
「誰說你是個……殘次品?」
「這還用人家說出來?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別人心裡……也清楚……」
她見他毫無顧忌地把整個臉對著她,好像故意讓她看見他的「殘次」一樣,不由得感到他的所謂「別人」,就是在說她。她宣告說:「我沒說你是……那個……殘次品啊……」
「你沒有,而且我相信你心裡也沒有這樣看待我,」他很誠懇地說,「你是一個……好人,你能看到……皮膚以下的東西……」
「你別瞎誇我了……」
「我不是瞎誇,是真的,不然你就不會跟我交往了,」他趕快更正說,「我不是說那方面的交往……我是說……同學之間的……交往。你可能不知道,我們班上的女生都不敢跟我交往,別說交往了……望都不敢望我一眼……」
她安慰他說:「沒那麼……嚴重吧?這可能都是你的心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