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為家庭不穩定唏噓了一陣,老楊問:「你知道期末評估的結果了嗎?」
「不知道,系裡到現在都沒通知我。」
「早通知了,在你信箱裡。」
「是嗎?我沒收到系裡發來的email(電郵)啊。」
「不是電郵,是信件,放在系辦公室外的信箱裡。」
他想起系辦公室外的確有一大排信箱,敞口的,每個小格子上都貼著信箱主人的姓名,他印象裡都是系裡老師的名字,他導師也在其中,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能躋身教授行列,在那裡佔一席之地:「那不是系裡faculty(教工,教職人員)的信箱嗎?」
「助教的信箱也在那裡,在最下層。」
「是嗎?那我得趕緊去看看,正在擔心,不知道下學期命運如何呢。」
「你得了那麼高的分,還擔個什麼心?」
「你知道我的得分?」
「嗯。」
「你怎麼會知道?」
「我看到你信箱裡有那封信,知道是評估結果,就開啟看了一下。」
他很想說「你怎麼能私拆我的信件?」,但硬是說不出口,只問:「多少分?」
「3.6。」
他放心了,系裡對助教的要求是3.0
老楊感嘆說:「老李只得了1.8,你卻得了3.6,都double(翻倍)他了。所以人哪,太耿直了就是不行。像老李那樣一針對一線跟灣灣作鬥爭的,就落得個——被炒魷魚的下場。而——」
老楊的「而」沒「而」出下文來,但他心裡明白,意思就是像他這樣不耿直的人,就沒被炒魷魚。
他宣告說:「我也不是不想一針對一線地跟灣灣作鬥爭,實在是她在我面前——沒說什麼攻擊黨和政府的話。」
「那怎麼可能呢?攻擊黨和政府的話,她是一直都在說的,這是她的本性決定的,問題是你聽不聽得見,聽見了敢不敢鬥爭。你看新年晚會那天,她多猖狂啊!硬是守在門前把我們中國人往臺灣那邊拉——」
「她也只是想自己搞的晚會熱鬧些。」
老楊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我總覺得啊,一個人要對得起自己的祖國。我們的祖國是有很多問題,但這個不關外人什麼事,我們不能由著外人罵我們的祖國。」
他半開玩笑地說:「灣灣也不能算外人吧?」
「為什麼不算外人?」
「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嗎?」
老楊一愣。馬上辯解說:「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但那不等於朱——八戒也是中國的一部分,她就相當於國民黨,你能說國民黨跟共產黨是——一家人嗎?」
「我也不是共產黨。」
「你只能說你不是共產黨員,但你不能說你不是共產黨。」
他不明白這是個什麼邏輯:「呵呵,不是共產黨員也算——共產黨?」
「共產黨員,那是個——你參沒參加組織的問題,但是不是共產黨——主要是思想感情問題。沒有共產黨,能有你的今天?我還是那句話,一個人要對得起自己的祖國。」
他知道老楊的邏輯有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在哪裡,也不想多探討這個問題,就催促雲珠說:「不早了,我們走吧。」
老楊的老婆熱情地挽留:「就在這裡吃了飯再走吧。」
「不了,不了。」
兩人告辭出來後,他開玩笑地問雲珠:「你到底是什麼法寶啊?一來就跟所有人都搞得這麼親熱。我剛來的時候,老楊的老婆恨不得一腳把我踢出去——」
雲珠很開心:「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反正走到哪裡都很受人歡迎。」
「老楊提醒我把你盯緊點,怕你跟美國人跑了。」
「哈哈,她老婆也要我把你盯緊點,怕你去花別的女生。」
「你會不會跟美國人跑囉?」
「你會不會花別的女生囉?」
「我這種窮光蛋,花誰呀?給人家都沒人要。」
「我這種——語言學校的學生,跟誰跑呀?給人家都沒人要。」
「我不許你給人家。」
「我也不許你給人家。」
兩個人在打情罵俏中開車來到他系裡,他先去自己的信箱拿學生評估結果,看見信已經被撕開了,心裡十分不滿,總聽說美國人保護隱私,這保護的啥呀?信箱上連個門都沒有,隱私都讓人看完了。
他拿出信,看到自己的總分的確是3.6,有的單項4.0,有的單項3.1,但沒有一個3.0以下的,心裡很開心,趕快遞給雲珠看:「這是學生對我的評估。」
「肯定評得很好,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嘿嘿,3.6,系裡只要求3.0就行。」
「我早就叫你別為這事發愁,你不信——」
他導師的信箱也在那塊,但他不知道該不該把《奔馬》放到導師信箱裡去,如果讓老楊那樣的人看見,肯定又會傳得滿城風雨面目全非。
雲珠建議說:「你等開學之後親自交給他不好嗎?」
「我真的不好意思。」
「為什麼?」
「我不會搞這些。」
「那你把我帶到他家去,我親自給他。」
「好像美國學生不興給導師送禮,可別讓他當面拒絕,還訓我們一頓。」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不收禮的人。」
「也許就有呢。」
「不收那是嫌禮太少。但我買的這個蘇繡很有名的,我對他提提徐悲鴻,他肯定知道。」
「我總覺得——不那麼好。」
「這有什麼不好的?」
他搔搔頭:「不瞞你說,我跟他一點私交都沒有,他家更是沒去過,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我和他就是每週開lab(實驗室)會議和one-on-one(單獨會面)的時候碰個面,談的都是學業方面的事——」
「你太不懂美國的交際了。」
「我在哪裡都這樣。」
「這樣就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不會交際,就沒有人脈,很多事情你就幹不了。」
「這裡又不是中國。」
「美國中國都一樣,都是人的社會,都要建立人脈。」
「反正我在這方面不行。」
「那你就混不開。」
「混不開就混不開囉。」
他生怕她會生氣,但她沒有,而是很有信心地說:「不要緊,現在我來了,我來幫你建立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