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得晚,頭頂上的行李架都放滿了,座位下面也塞得滿滿的,他們的旅行袋沒處放,只好抱在手裡。
她被擠在座位的最裡面,靠著窗,他在她旁邊,他的另一邊還坐著一個人,再加上走道上的人,擠成一鍋沙丁魚。
她沒想到條件這麼惡劣,但已經上來了,後悔也沒用,只好咬牙對付。
汽車咣噹咣噹地上路了,剛開始還行,過了個把小時,路就變得不那麼平整了,汽車顛簸起來,車裡的人東倒西歪,不時有行李從頭上掉下來,十分驚險。
雖然一路顛簸得厲害,但她看著旁邊坐的他,心情還是不錯的,想想,前不久還在揣摩他長什麼樣,還在希望能看見他口罩下面的顏面,現在一下就擠在一起乘車了,待會還要住在他家裡,說不定會跟他住一間房,睡一個床。
她想到這些,就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感,好像是武松他姐上山去打老虎一樣。
下午一點左右,他們到了b縣城,在那裡吃了點東西,上了趟廁所,換乘手扶拖拉機,繼續前行。總共坐了六個人,一邊三個,不像汽車裡那麼擠了,但那座位就是一塊光板子,路又不平,顛上顛下的,真像要把屁股「墩」成兩半一樣。
她問:「有沒有什麼可以墊一下?光板子,太硌人了。」
他咕嚕一句:「女的還覺得硌人?」
「女的就不覺得硌人了?」
「你們屁股那麼多肉——」
她哭笑不得,想不出什麼話來回敬他,還好,他說歸說,手裡還是脫下了自己的運動衣,給她拿去當坐墊。
一直顛到下午四點多鐘,他們終於下了車,開始步行了,他仍然揹著所有的包包,她空手跟在後面,充滿希望地問:「到了吧?」
「快了。」他介紹說,「這是滿家溝,我家在前面,滿家嶺。」
她問:「滿家溝,滿家嶺,是不是這裡的人都姓滿?」
「嗯。都姓滿。但是滿家溝的人跟我們不是同宗的。」
「你叫滿什麼?我連你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叫滿文方——」
她一聽就咯咯笑起來:「滿文芳?你怎麼起個女孩子的名字?」
他好像有點不高興:「這怎麼是女孩子的名字呢?我是方向的方,又不是芬芳的芳——」
「但是你不寫出來,誰知道你是哪個芳?」
「我是個男的,你想也應該想到不是芬芳的芳嘛,還用寫出來?」
她覺得他是真的生氣了,不敢再說這個話題,心裡有點不高興,這個人才怪呢,他當初說我的名字奇怪的時候,怎麼一點也不忌諱?現在我不過是拿他的名字開了一下玩笑,他就這麼不高興,這也太州官了吧?
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她在生氣,指著前面的山坡說:「看,那裡有花,好不好看?」
她一看,真的,山坡上有一種黃色的花,開得很熾烈,滿山坡都是。她在城裡長大,從來沒看見過這種花,覺得很稀奇,興奮地問:「可不可以摘幾朵?」
「野花麼,怎麼不可以?」
她笑著說一聲「路邊的野花,不採白不採」,就跑過去摘花。
她摘了一大把花,還捨不得走,貪心地摘呀摘,手裡拿不下了,就把先前摘的小花丟掉,又去摘大的。
他催促說:「走吧,前面還有更好看的花。」
她將信將疑地放過眼前的花叢,跟著他往前走,真的看到一些更好看的花,紅的藍的都有,於是又跑上去摘。
摘了一會,他又催促:「走吧,不早了,再不走,天黑都到不了家了。」
「這裡天黑了有沒有狼?」
「當然有。」
她嚇得不敢多留戀了,緊跟著他往家走。
他說:「你是第一次到鄉下來吧?」
「嗯。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這麼愛這些花嘛,等你多來幾次,就見慣了,叫你採你都不採了。」
她不相信這話,發誓說:「不管我來多少次,我都會喜歡這些花,太美了。」
走了大約半個鍾,他站下了,從一個旅行袋裡掏出一件西服往身上穿,解釋說:「剛才坐車不方便,我沒穿西服,現在快到我家了,要把西服換上。」
她不解:「到你家還需要換衣服?」
「嶺上的人土嘛,以為城裡人都是穿西服的,不穿西服他們瞧不起——」
「但是我沒帶西服。」
「沒關係,你是女的,又是正宗城裡人,你穿什麼他們都瞧得起你。我就不行了,不穿西服他們以為我被醫院開除了——」
她覺得很好笑,但也積極地幫他打扮,穿了西服,還打上領帶,但腳下的鞋沒換,還是旅遊鞋。她問:「要不要換雙皮鞋,跟西服搭配?」
「不用,穿皮鞋不好爬山,這裡的人不懂搭配。」
他身上大包小包揹著,把西服領都扯歪了,她笑得合不攏嘴。
一進滿家嶺的地盤,他們就成了明星,土產狗仔隊從各個角落冒出來,似乎個個都認識他,驚喜地喊:「嶺上的方伢子回來了!」
他一點也不怯場,也不躲避,就在狗仔隊的注目禮中,揹著大包小包,帶著她昂然前行,身後跟著長長的一隊人馬。
她好奇地問:「你每次回來都這樣嗎?」
「嗯,不過這次人最多,因為有你。」
「你女朋友沒跟你一起回來過?」
「有。」
「她來的時候人不多嗎?」
「沒這麼多。」
「為什麼?」
「因為她就是這附近的人。」
「難道這些人看得出來我不是這附近的人?」
「當然看得出來。」
「是嗎?為什麼?」
「你走路姿勢不一樣。」
「我走路的姿勢?有什麼不一樣?」
「你是城裡人,平時不用爬山,走路膝蓋是硬的,腳在地上拖——」
「真的?」她注意觀察自己走路的姿勢,沒覺得自己膝蓋是硬的,也沒覺得自己腳在地上拖。她也注意觀察他走路的姿勢,沒發現什麼不同。
他發現她在研究他走路的姿勢,解釋說:「我也在城裡呆了好些年,走路姿勢變了很多。你看後面那些人走路——」
她轉過身,去看身後那群人的走路姿勢,沒看出什麼不同,但她覺得山裡人的身材倒真是好,都是瘦瘦的,腿很長。
她還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跟在後面的全是男的,沒有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