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路逆風》小說信息

第6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山裡的夜,有種特殊的靜謐,沒有車水馬龍的喧囂,只有山風輕輕吹過。

其實山風吹過也是一種聲音,但那是一種增添寂靜感卻又不讓你感到死寂的聲音。

丁乙以為自己會失眠,因為她有點擇床,在一個床上睡慣了,換個床就會睡不著,哪怕是從學校回到家裡,第一夜都會有點失眠。現在到了一個離家這麼遠的小山村裡,照理說是應該睡不著的。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道是因為山夜寂靜,還是因為車馬勞頓。堂屋裡那群人什麼時候散去,滿大夫又是什麼時候睡到床上來的,她全都不知道。

她是被尿漲醒的。她有個起夜的習慣,半夜總要上趟廁所,所以在學校總是住下鋪。同寢室的人都說她的腎有問題,她辯解說自己的腎沒問題,從小就這樣,小宋就說那肯定是她的尿泡(膀胱)太小了。

她藉著牆縫裡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身邊,發現滿大夫睡在靠外的床沿那裡,沒穿上衣,只穿了條短褲,大概因為她把被子都捲走了,他沒被子蓋,有點冷,蜷縮著身子,很可憐。

她趕緊把被子扯過來給他蓋上,自己溜下床去,但卻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拉尿。白天他媽媽帶她去過屋外的茅房,但那玩意說起來是「茅房」,其實是個「茅亭」,因為不是房子,而是個亭子一樣的東西,四面沒遮攔,就四根柱子,上面有個樹枝做的頂子,下面是個糞坑,糞坑上搭著一個樹棍綁成的「井」字型的架子,人就蹲在「井」字的兩豎上出恭,很要技術。

她覺得屋子裡應該有個什麼可以拉尿的東西,他家的人總不能三更半夜跑到那個亭子裡去拉吧?但她在房間裡找了一陣,什麼也沒找到,只好去問他:「喂,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問:「幹什麼?」

「我要——上廁所了。」

「現在?」

「嗯。」

他愣了一會,大概終於醒過來了:「廁所在外面,你今天去過的。」

「那個廁所?那麼遠——」

「你就在後門外拉吧。」

她急了:「那怎麼行?難道你們平時都是在——後門外拉的?」

「哪個夜晚還拉尿?」

她明白這家人也全都是大尿泡,沒辦法了,只好撒嬌:「我不管,我不在後門那裡拉,我要你陪我去外面那個廁所。」

他也沒辦法了,只好起床,披上衣服,說:「你等一下,我去拿個亮來。」

她等在那裡,過了一會,見他拿著一個火把走過來,對她說:「好了,走吧。」

他舉著火把在前面帶路,她裹著外衣在後面跟隨,越想越好笑,深更半夜,跟一個男人打著火把去拉尿,而且是個四面穿風沒遮攔的「茅亭」,如果把這講給同寢室的人聽,她們肯定要說是她編出來的。

到了「茅亭」跟前,他很周到地舉著火把,讓她站上「井」字的兩豎,然後很知趣地轉過身去。她想叫他離遠點,免得聽見她的拉尿聲,但她又很怕山上有狼,不想讓他走遠,只好心一橫,管他呢,又不是沒在他面前拉過尿。

她褪下褲子,草草拉完,卻發現沒帶手紙,看他那樣子,也不像是隨身攜帶手紙的主,只好上下抖了一陣,又撅起屁股,讓山風吹了一陣,才拉上褲子,但總覺得不乾淨。

兩人打著火把回到家,趁他去放火把的功夫,她把臥室門拴上,拿出自己帶來的手紙,仔細擦了一遍,又換了內褲,才放心了一些,開啟門把他放了進來。

重又躺回床上,還是男主外女主內,他還是光著上身,蜷縮在床沿,她要給他被子蓋,他不要,說蓋了熱,她只好隨他去。

過了一會,他睡著了,很安靜,不打鼾,但從呼吸的頻率和深度可以判斷他是睡著了,因為沒睡著的人呼吸淺,基本聽不見。

而她經過了這麼一趟火把遊行,已經睡意全消,聽著他均勻且深重的呼吸,她很有挫敗感,想我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睡在他身邊,他居然沒有一點驛動的心情,睡得這麼香甜,這什麼意思?難道我對他一點騷擾力都沒有嗎?她談過幾個男朋友,雖然沒讓他們任何一個得逞,但他們對她的反應,她還是知道的。

她想起他曾警告她「不許碰我」,就起了報復心:這話應該是由我來說的,卻被你搶去說了,我偏要碰碰你,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她也把呼吸調整得又勻又深,像睡著了一樣,然後彷彿睡迷糊了一般,往他那邊一滾,一條手臂搭在了他胸前。

他的深呼吸變成了淺呼吸,慢節奏變成了快節奏。

她暗中偷笑,原來你也就這麼點本事?

過了一會,他輕輕摘掉她的手臂,放回她身邊,自己再往外滾一點。

她裝了一會睡,又一滾,一條大腿擱在了他身上。

他的淺呼吸變成了沒呼吸。

她暗自得意。

他用手來推她的腿,但她厚重地擱在那裡,他推不動。她還說著夢話蹬彈了幾下,也不知究竟撞著了他哪些部位,至少把他像擀麵一樣擀了幾把。

他的沒呼吸變成了亂呼吸。

她差點笑出聲來,正在計劃萬一引火燒身該如何避免自焚,卻發現他又一滾,滾下床去了。

她偷偷睜開眼,看見他站在床前,望著她睡成對角線的玉體,手足無措。過了一會,他單腿跪上床,像她媽媽做饅頭時搓那種長麵糰一樣,把她一圈一圈往床裡搓,嘴裡咕嚕著:「這怎麼睡的呢?這讓人家怎麼睡呢?」

真狠心啊!他硬是把她搓到了靠牆的地方,還把兩個枕頭拉過來堵住她才罷休。

但他在床上翻來翻去睡不著,她感覺報復計劃已經完成,心滿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被他急促的叫床聲驚醒:「快起來!快起來!」

她嚇得心兒亂跳,慌張地問:「怎麼啦,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沒出什麼事,今天要去拜望嶺上的老人。」

她鬆了口氣:「我還以為土匪進山了呢。」

「這裡哪裡有土匪?從來沒有過。」

「解放前也沒有?」

「解放前也沒有。」

「文革的時候——沒紅衛兵來打砸搶?」

「沒有。」

她估計這裡真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土匪都懶得進山來打劫,可能這裡也沒什麼文物古蹟,所以紅衛兵也懶得進山來打砸,說不定外界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至少她以前就從來沒聽說過世界上有這種地方。但這裡已經通了電,還知道城裡人穿西服,又說明這裡並不是完全與世隔絕的。

她邊穿外衣邊問:「為什麼要去拜望嶺上的老人?」

「沒有什麼‘為什麼’,就是要去。」

「不去就怎麼樣?」

「不去就不對。」

「不對就怎麼樣?」

「不對就要捱罵。」

「挨誰的罵?」

「挨全嶺的罵。」

「你過兩天就走掉了,怕誰罵?」

「我走掉了,我的爹媽還要在這裡生活。快點,今天睡過頭了,已經晚了,得趕緊出發,不然今天就拜望不了啦。

她問:「我也得去嗎?」

「當然得去。」

「為什麼?」

「就是因為你才要去的嘛。」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女朋友嘛。」

原來是這樣,看來不去是不行了,救人一命,就要救徹底,不然昨天受的那番罪就白受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