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他是假窮?」
「我說他是假窮。」
「你瞎說。」
「我才不瞎說呢,他至少不比你窮。他兒子穿的是名牌運動衣,你穿得起嗎?他還僱得起夥計,你僱得起嗎?」
他還在咕咕噥噥的,把她搞煩了:「你要幫他出醫療費,那行啊,你別跟我結婚,跟他結婚吧。」
她以為他這回肯定要發毛了,但他沒有,反而兩眼放光:「寶伢子,是不是我不給他出醫療費,你就跟我結婚?」
她又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以這個作為結婚條件,好像近乎於要挾一樣。
幸好他又問一句:「你願意和我結婚呀?」
她擂他一拳:「我不願意跟你結婚,會跟你——在一起?」
他嘿嘿地傻笑著:「我以為你是讓我幫誰破個紅姑娘呢——」
她又擂他一拳:「你又提紅姑娘?我擂死你。」
他縮著脖子,嘻嘻地笑:「你打得一點也不疼。」
「不疼也不許你再說‘破’啊‘紅姑娘’啊什麼的,不然我跟你吹。」
「我保證再不說了。」
她撒嬌說:「為什麼你不向我求婚?還要我一個女孩子自己提出來?」
「我怕你不同意。」
「我怎麼會不同意呢?」
「你同意了?」
「嗯,同意了,快給我買戒指吧。」
他傻呵呵地笑著:「買,買,你要什麼樣的,我就給你買什麼樣的。」
「你有錢?」
「我馬上回家去拿錢。」
「你看你,把錢放那麼遠,要用還得跑回去拿,我們a市的男的都是把錢交給女朋友管著——」
「我的錢也交給你管著。」
「你把錢交給我了,也比較好應付你那些老鄉。以後有人問你借錢,你就告訴他們:錢都在我女朋友那裡,等我跟我女朋友商量一下再說。」
元旦的時候,他回了趟滿家嶺,去拿錢,但她沒去,因為大雪封山,路很難走。她有點過意不去:「我不去會不會讓兩個老人失望?」
「不會的,我是回去拿錢娶媳婦的,他們肯定高興。」
她覺得很有意思,以前他沒女朋友的時候,一定要弄一個回去冒充,現在有了女朋友了,帶不帶回去反而不要緊了,也許這就是底氣足不足的區別吧。
她給他父母買了些禮物,讓他帶回去,自己就不跟著去冒險了。
他回來的時候,模樣十分狼狽,穿著一雙高筒的膠鞋,褲子溼了半截,頭髮也是溼的,凍得直打哆嗦。她連忙開熱水他洗澡,又找乾衣服出來他換,折騰了好一陣,才把他弄得有了個人樣。
她問:「路上很難走吧?」
「嗯。差點掉崖下去了。」
「幸好我沒去,不然你還得揹我。」
「那就肯定掉崖下去了。」他遞給她一個布袋子,「錢拿來了。」
「給你爸爸媽媽留了一些沒有?」
「留了一千塊。」
布袋子都打溼了,裡面的錢也打溼了,她只好一張張攤在地上貼在牆上晾乾。她大略點了一下,發現並沒多少,如果他這些年的工資除了吃飯穿衣全帶回家攢起來,肯定不止這麼多。她猶豫了一下,問:「總共是多少?」
「我不知道。」
「你沒點?」
「沒有。」他滿懷希望地問,「夠不夠?」
「夠什麼?」
「給你買戒指呀?」
「戒指嘛,有貴的,也有便宜的。」
「多貴?」
「你說最貴的?」
「嗯。我想給你買最貴的。」
「最貴的貴得很,你攢一輩子都買不起。」
他很受打擊:「這麼貴?」
她趕快說:「我不要你給我買最貴的,我們量力而行,買個我們買得起的就行。」
「我太沒用了,不會掙錢。」
「不是你不會掙錢,是你把錢都用來給你的老鄉們付醫療費了吧?我怎麼覺得你這些年應該不止存這些錢呢?」
「我媽說交了一些錢給嶺上的大爺了。」
「交給大爺了?幹什麼?」
「修祖祠。」
「修祖祠幹什麼?」
「給祖宗們住啊。」
「哪個祖宗?」
「我們滿家所有的祖宗,」他誇耀說,「現在我們滿家從第十五代起,都有地方住了。」
「什麼第十五代?」
「滿家的第十五代祖先啊。」
「為什麼要從第十五代開始?」
「族譜才上修到第十五代麼,等以後上修更多了,我們再修新的祖祠。」
她一聽,心裡涼了半截,還有十五代祖宗!那這祖祠得新修多少次啊?這還有完沒完?
他問:「你們丁家的族譜上修到哪一代了?」
「我不知道,a市不興搞這些。」
他很不屑地說:「那你們丁家就是散的,沒有祖宗幫你們箍攏。」
她也很不屑:「我們要祖宗把我們箍攏幹嘛?哪裡舒服就到哪裡過,不像你們滿家嶺的人,祖祖輩輩困在那個嶺上。」
「我們不是困在嶺上,而是跟我們滿家第十五代以來的祖先在一起。」
「你這麼喜歡跟祖宗呆在一起,怎麼要跑到a市來呢?」
他一愣,然後說:「但等我死了,我有地方去,你們丁家人沒有。」
「誰說沒有?火化了,裝在骨灰盒裡,埋在公墓裡,放在家裡,都行。」
他不說話了,但臉上是鄙夷的神色。
她不想繼續探討死後的歸屬問題,只問:「交了多少錢給嶺上的爺了?」
他說了個數,把她嚇呆了。天,那就是他兩年的工資啊,而且是不吃不喝兩年的工資。她忍不住了:「修個祖祠要交這麼多?你們滿家嶺多少人啊?一家交這麼多,毛主席紀念堂都修得出來了。是不是嶺上的爺把錢——貪了?」
他橫了她一眼:「我不許你這樣說嶺上的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