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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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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那邊的電話很快就來了,問丁乙什麼時候可以過去做pre-op(術前準備)。

她是個急性子,很想知道這個手術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回答說什麼時間她都available(能到場),於是那邊給她定了第二天下午一點。

她按時去了手術室那邊,一個年輕的拉丁美洲女人接待了她,但並沒像她期待的那樣,告訴她手術怎麼個做法,也沒領她觀摩一下手術室,而是讓她坐在一間辦公室裡,囉囉嗦嗦問她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父母親屬祖宗三代,邊問邊往電腦裡輸,把她問得氣不打一處來:「我第一次到你們醫院看病就填過這些資訊了,你們電腦裡沒這些東西嗎?」

「應該有,但我現在沒調出來。」

「你怎麼不調出來呢?」

「我可以調出來,但我還會問這些問題,因為我需要核實,這是程式。」

她覺得好笑,你核實什麼?難道你怕有人會發神經,冒充我來讓醫生把宮頸切掉?

但她知道美國人是很重視程式的,重視到教條主義的地步,她不想跟醫院鬧彆扭,只好耐著性子,陪著那人囉裡囉嗦。

囉嗦了一陣,那人拿出一個小冊子和幾張表格,讓她自己先看一下,再決定籤不簽字。

她看到表格上有livingwill的字樣,以為是遺囑,不由得感到很悲傷,自己可真是一窮二白啊,一點遺產都沒有,如果她這次手術死了,就徹底完蛋了,一分錢都不能給女兒留下。她希望她能熬過這一關,不至於死在手術檯上,也不至於是癌症,最好能拿到j州那個工作,那樣她可以在有生之年掙一點錢留給女兒。

但她往下看了幾句,就差點嚇死,那都是些啥玩意啊!完全像安排後事一樣,盡是「如果你失去知覺和說話能力,誰替你決定如何進行搶救」,「如果你成為植物人,誰決定是否要繼續維持你的生命」之類的雷人語句。

還有非常恐怖的「安慰」:你不必簽署這個檔案,即便你不簽署,我們也會盡力搶救,但我們對你實施的搶救,可能並不是你想要的,也可能是保險公司不包賠的,所以請你慎重考慮,事先指定代理人,替你做決定,云云。

她驚慌地問:「我這個手術很危險嗎?」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

「怎麼dr.z說只是一個門診手術呢?」

「門診手術就沒風險了?」

「為什麼門診手術還需要全麻?」

「我們不知道,醫生說全麻我們就全麻。」

「全麻很危險嗎?」

「麻醉都有風險。」

「什麼風險?有沒有麻過去之後再也醒不來的?」

「當然有。」

她嚇昏了,打探道:「那我非得做這個手術不可嗎?」

那人很不高興:「你不想做這個手術,幹嘛跑來做pre-op?」

「我不做pre-op,怎麼知道該不該做這個手術呢?」

「既然你不知道該不該做這個手術,我們就不要做這個pre-op了,別浪費我的時間。」

她煩了:「你這什麼態度?我只是問一下,又沒說不做手術,你怎麼可以決定不給我做pre-op?」

那人也煩了:「你現在情緒非常糟糕,我們這個pre-op進行不下去了。」

「那就把你的supervisor(上司)找來!」

這是她在美國學到的絕招,如果遇到不講理的僱員,最管用的就是「把你的supervisor找來」,十個有八個僱員聽到這句話,態度就會軟下來。

但這個僱員顯然不是那八個裡面的,不但沒軟下來,還把她扔在那裡,自己走出房間,消失不見了。

她差點跑掉,剛走到門邊,一箇中年女人把她攔住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來給你解釋一下:是這樣的,這個livingwill只是一種程式,不管大手術小手術,都要搞這一套的,主要是以防萬一,把該說的都說在前面,免得以後打官司。你不想籤,就不用籤。你也不必擔心你的手術,conebiopsy(宮頸錐切術)只是一個很小的手術,當天就可以回家,休息一兩天就可以上班。」

她估計這個就是supervisor,看人家的涵養,就是不同,說話就是得人心,一下就讓她平靜下來。

她最終沒簽那個livingwill,覺得簽了沒好處,如果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誰來決定如何搶救都沒太大區別,可能讓醫院決定還好過讓丈夫決定,他為了省錢,或者為了早日跟情人團聚,說不定早早地就叫醫院把她的氧氣拔掉了。

她把手術的事告訴了姐姐,姐姐說:「我可以過來照顧你幾天。」

「不用了,你有兩個孩子要照顧,走不開,再說,我這也不是什麼大手術,只是門診手術。」

「但是總需要人接送你吧?」

「我叫丁丁她爸接送。」

「他有時間嗎?」

「他答應了的。」

「你斟酌一下,如果需要我過來幫忙,告訴我一聲就行。」

其實她心裡非常希望讓姐姐過來陪陪她,丁丁還小,丈夫又這麼木杵杵的,同學靠不上,朋友也都很忙,她連個談心的人都沒有。但她想到姐姐要上班,又離這麼遠,還拖著兩個孩子,飛過來照顧她太勞累,還是她自己一個人硬挺吧。

她又給韓國人打了個電話,主要是問問麻醉有哪些風險。

韓國人說:「你這個手術麻醉時間很短,沒什麼風險。你聽誰說麻醉有很大風險?」

她把自己跟那個拉丁美洲人的不愉快說了一下,韓國人馬上說:「你應該投訴她!」

「算了吧,過都過去了——」

「過去了也要投訴!」

「我投訴她,醫院不把她炒掉了?」

「炒掉不炒掉,那是醫院的事。但你受到這樣野蠻的對待,一定得投訴。」

「我看她那樣子和口音,不像是美國人,說不定是拉丁美洲人,也許連正式身份都沒有。如果我投訴她,她說不定會被醫院趕回去。」

「那怪誰呢?只能怪她自己。你一定要投訴她,不光是為你自己出氣,也是防範她今後這樣對待別人。如果你不敢投訴,可以把她的名字告訴我,我去投訴。」

「我根本沒注意她叫什麼名字。」

「沒關係,我能查出來。」

她勸了韓國人幾句,但沒勸下來,也就不想再多說了。如果那個拉丁美洲人因為韓國人的投訴吃點苦頭,那也是自討的。

手術那天,如果不是她再次提醒丈夫,他肯定忘記了。她送了孩子回來,在廚房逮住了他,他正在往午餐盒裡裝飯菜。

她說:「今天還帶飯?」

「怎麼不帶?」

「我今天中午不是要做手術嗎?」

他懊惱地說:「我都忘了這事了,也沒安排一下。」

她生氣地說:「那你去上班吧,我自己開車去醫院,你記得去接丁丁放學,等醫院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再開車過來接我。」

他如釋重負:「那就這樣吧。」

「但是我的車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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