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住榆罔的頭髮,榆罔的頭掛在他顎下,睜著雙眼,看向前方,恰恰凝視著黃帝。蚩尤空出了雙手,整個手掌變得通紅,所有山川河流草木的力量都匯聚向他的手掌。
黃帝雙眼驚恐地睜大,所有情報都說蚩尤修煉的是木靈,可是現在他才知道,情報錯了,蚩尤是五靈皆具!在激怒悲傷之下,冒著毀滅自己靈體的危險,調集著阪泉之野全部的五靈,五靈固然相剋,可是也相生,蚩尤一旦開啟了陣門,金木水火土彼此互相吸引,旋風般地匯聚向他。
黃帝感覺身體周圍全被抽空,任何靈力都沒有了,他只能呆呆地看著蚩尤的靈力如巨龍一般向他撲撕而下。他日日教導青陽,犯錯就是死!今日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再次驗證這個道理。
砰!
巨大的聲音,響徹天地。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連星辰都消失不見。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天地似乎都要死去。
一瞬後,眾人揉著眼睛,看見漆黑的天空中,蚩尤腳踩大鵬,怒目而視,頭髮隨風狂舞,血紅的袍子獵獵飛揚,臉色觸目驚心地煞白,七竅皆在滴血,他口中又緊咬這榆罔的頭,看上去十分的恐怖,好似魔域來的魔王。
眾人心驚膽裂,軒轅族計程車兵甚至在後退,生怕被蚩尤吞噬掉。
就在此時,蚩尤身子晃了幾晃,昏死過去,從逍遙背下摔下,墜向大地,逍遙尖叫一聲去追趕他。
應龍大叫「射」,無數箭矢飛向高空。
阿珩揮章劈開箭矢,心急如焚,去救蚩尤,只怕晚一步,他的靈體就會煙消雲散。
少昊大叫:「阿珩!」
阿珩應聲回頭,看到——
黃帝身前又是一個「黃帝」,七竅流血,正在軟軟地倒下。
少昊抱住了「黃帝」,隨著靈力的消失,他的面容慢慢地變成青陽的模樣。
原來,剛才和蚩尤作戰的黃帝是青陽所化,他變作黃帝吸引著所有人的主意力,而真正的黃帝則帶兵去暗殺榆罔。當蚩尤策大鵬去擊殺黃帝時,青陽應變迅速,立即抓住大鵬的雙爪,跟了蚩尤過來。從蚩尤奪榆罔的頭到全力擊殺黃帝,只是短短一瞬,電光火石間,青陽為黃帝擋下了蚩尤的雷霆一擊。
阿珩驚恐地看著青陽,不相信靈力高強的大哥也會倒下。
一邊是生死未卜的蚩尤,一邊是生死未卜的大哥,一個瞬間,阿珩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去就誰,她的心像被割成了兩半,兩半都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少昊凝聚起所有的靈力,阻止著青陽靈體的散去,但是,沒有任何用了,整個靈體已經碎裂成粉末,比水靈更小。他滿頭冷汗,對阿珩悽聲大叫:「阿珩!阿珩!」希冀著神農氏的藝術能挽留住青陽。
阿珩像是被抽離了靈魂,順著少昊的呼喚,茫茫然的飛向大哥,倉皇間,看到逍遙抓住了蚩尤,厲聲悲鳴,一聲又一聲,如刀劍一般刺入阿珩的耳中。應龍他們還欲追殺,逍遙一個振翅,扶搖直上,衝殺雲霄,消失不見。
阿珩第一次聽到逍遙這樣悲傷的慘叫聲,雖然飛向了大哥,可耳邊一直迴盪著逍遙的悲鳴,好似每一聲都在質問她,你為什麼身負高超的醫術,卻不肯救重傷的蚩尤?你為什麼竟忍心看著蚩尤死去?為什麼?
她的心猶如冰浸火焚,被無數鋒利的刀子切割著,身子不自禁地打著寒戰。
少昊幾乎哀求看著她,急迫地說:「你一定能救青陽!」
阿珩緊咬著牙,穩住心神去查探大哥的傷勢。等發現大哥的靈體已經潰散,她耳邊淒厲的悲鳴聲突然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心不在痛,身子也不再冷,就好似被逼到懸崖邊的人,剛開始很痛苦,可真摔下去後,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了,疼痛反倒感覺不到了,只有無邊無際的絕望。
少昊著急地問她,「不要緊,對嗎?一定沒事,對嗎?你一定能救他!」
阿珩臉色灰白,緊咬著唇,咬得鮮血直流,她也一無所覺,只是用金簪刺著大哥的穴位。
青陽微笑地看著他們:「很好,你們都在,可惜昌意不在,不過也好,不要讓他看到我這麼狼狽的樣子,我可是無所不能的大哥。」
少昊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仍舊不甘心地用水靈替青陽療傷,「別胡說,我們現在就去歸墟,一定有辦法!我一定能救你!」
青陽笑著,「我有話和你說。」
少昊把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青陽的體內,「等你傷好了再說。」
「我們打了多少年了?」
「兩千多年吧。」
「兩千八百多年了。」青陽咧著嘴笑,「我突然覺得好輕鬆,不用再和你分出勝負。」
兩千多年後,少昊終於再次見到了,那個夏日午後,扛著破劍,嚼著草根的少年,走進打鐵鋪時令他嫉妒不解的笑容。
少昊突然覺得憤怒異常,失態地對青陽吼道:「我們說好了要先並肩而戰,再生死對搏,你為什麼要失約?」
青陽的視線緩緩移向了黃帝,「父王,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我想害你?」
黃帝走近了幾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青陽,神情冷漠,譏諷道:「恭喜你,竟然在千軍萬馬前救了我,日後篡位登基時肯定更會順利。」
青陽神色悽然,低聲說:「父王,我承認我是想害你,我不想昌意和阿珩變成第二個雲澤,我甚至已經把毒放入了你的水皿中,可是,最後一刻我下不了手,當天夜裡我就潛入了宮殿,把有毒的水換了,毒水已經被我倒掉。」
黃帝的身子猛地一顫,銳利的視線掃向遠處的夷彭,在看著青陽時,眼神不再冷漠。眼中有太多複雜的情緒,外人反倒什麼都沒有看出來。他聲音平平地說:「其實,你替換的水是無毒的,我早就把水換過了。」
青陽微笑,「我已經明白了。原來那些毒水被我自己喝了,你是讓我自嘗惡果,決定自己的生死。」
阿珩聽得似懂非懂,少昊卻已經完全明白了,青陽喝了阿珩配製的毒藥,恰好毒發,所以才沒有辦法擋住蚩尤的全力一擊。
夷彭高聲請示:「父王,現在神農軍心大亂,正是進攻的最好時機,是否進攻?」
黃帝望著腳下的大地,這是他等了幾千年的機會,是他奮鬥一生的夢想!可是青陽·····
青陽說:「爹,我沒有事,那個毒並不致命。」自從他懂事的那日起,黃帝就把他抱在膝頭,給他講述著自己幼年時的苦難和現在的雄圖壯志。這世上,也許再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懂黃帝的夢想,那是一個偉大的男人終其一生的追求。
一聲「爹」讓黃帝的心驟痛,一些遙遠模糊的畫面閃過,所有的兒子只有青陽和雲澤叫他爹爹,那些稚嫩清脆的「爹爹」聲是他得到過的最純粹的父子情。黃帝頭盔中的太陽穴劇烈的跳動著,他重重說道:「兒子,活著!」
青陽含淚而笑,一聲「兒子」,父子倆冰釋前嫌,好似回到了他小的時候。
黃帝對阿珩說:「好好照顧你哥哥。」一聲長嘯,策重明鳥衝向了戰場,發出號令,「進攻!」
「進攻!」
「進攻!」
「父王!」阿珩淚眼迷濛地大叫,希望黃帝能停駐片刻,卻只能看到了黃帝一往無前的背影。夷彭衝她冷冷一笑,跟隨著黃帝衝向了戰場。
轟隆隆的號角聲中,軒轅大軍向著神農的軍隊衝殺過去。軒轅因為土地貧瘠,士兵十分驍勇善戰,黃帝有斬殺了炎帝,令軒轅士氣大振,在黃帝的驅策下,整個軍隊化作了虎狼,而神農痛失國君,軍心已散,根本無力抵抗軒轅的軍隊,以至於戰場幾乎變成了屠宰場。每個軒轅士兵都好似絞碎生命的魔獸,聽過之處,留下無數屍體。再悲傷的哭泣,都被轟隆隆的金戈鐵馬掩蓋。天地間,只有「殺」、「殺」、「殺」的嘶吼聲。
少昊用靈力護住青陽的心脈,抱著青陽,急速趕往歸墟。
青陽恍惚地笑著,「我知道你在生氣,恨我做事猶猶豫豫,若我能像你一樣狠絕,就不會有今日。可我總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我還記得母親不許我接近兇猛的重明鳥,爹爹把我抱在懷裡,偷偷教我如何駕馭重明鳥,我們一起在風中飛翔,一起大笑。我的第一把劍是爹爹親手做的,他坐在屋廊下給我削木劍,還要一會兒。後來,終於削好了,他怕我的手會被木刺刺傷,用粗麻布一遍遍用力地打磨木劍,我著急得蹦蹦跳,跳起來去奪劍,他就把手高高舉起,一邊擦,一邊笑,‘來再跳高一些,跳啊跳啊就長高了,長得和爹一樣高,到時候就可以和爹一塊兒上戰場了’。我第一次上戰場時,緊張得腿發軟,爹爹拖著我去喝酒,對每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伯伯叔叔驕傲的說‘這是我兒子,將來一定比我更勇猛’···」青陽氣力不繼,說不下,「他是我爹,我沒有辦法殺他!」
少昊道:「別說了!等你傷好了,我們再去那個破酒館,喝上三天三夜,聊上三天三夜。」
青陽笑道:「你說那不是毒藥,並不會要命,可是這條路是通往權力頂端的絕路,一旦踏上就要一路走到黑,我不想有朝一日變成無父無母無弟無妹的人。」
少昊的手簌簌直抖,他一直以為那個笑容耀眼、熱情善良的少年早已經消失了,卻不明白,自始至終,那個少年都在!
青陽的眼睛逐漸暗淡,生命正在消失,阿珩用金針急刺過他的所有穴位,哭求道:「大哥,別拋下我,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好好修煉,不貪玩胡鬧,你讓我做什麼就做什麼!」
青陽把手放在阿珩的頭頂,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的頭髮揉成一個亂草窩,咧嘴一笑,調皮地說:「哎,想做這件事已經想好久了,每次你在我身後踢我打我的時候,我就想轉身狠狠地揉揉你的頭·····」青陽的聲音漸漸低了,「阿珩,讓母親和昌意不要傷心。」
阿珩淚流滿面,哽咽著用力點頭。
青陽已經說不出話,瞳孔灰白,眼睛卻仍不肯合上,定定地看著少昊,似乎仍有放不下的事情。
少昊含淚道:「還記得千年前神農大軍壓境,你乘夜而至,對我說‘我就是少昊’嗎?從今往後,我就是青陽,我會把螺祖看作自己的母親,把昌意和阿珩看作自己的弟、妹!」
青陽終於放心,雙眼緩緩合上,手從阿珩的頭髮上滑落,笑容凝固在臉上,像夏日的陽光一般,燦爛明亮。
「大哥!」阿珩撕心裂肺地哭喊,「大哥,大哥····」她一聲聲泣血呼喚,似乎只要再叫得大聲一點,青陽就會聽到,就會從沉睡中醒來,就會再對她冷著臉、訓斥她。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再頂嘴,一定不會再腹誹,一定好好聽大哥的話,一定會誠心誠意的感謝大哥。
少昊發瘋了一樣,把自己的靈力全部輸入青陽體內,「青陽,青陽,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你不許逃走!我們要分出勝負,你個沒用的膽小鬼1·····」他的靈力可以令山峰倒、江河傾,卻留不住青陽的生命。
阿珩哭得昏死了過去。少昊也力竭神威,身體搖搖晃晃,卻依舊不停地為青陽輸送著靈氣,眼前一直都是青陽的身影。
他踢踏著一雙破草鞋,扛著把破劍,嚼著青草根,搖搖晃晃地走著,大大咧咧地笑著,笑容比陽光更燦爛溫暖。
可懷中的屍體卻冰冷徹骨!
少昊的冷意從心底蔓延而出,身子不可抑制地顫抖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很清楚自己的抱負,所以一直知道遲早有一日高辛少昊會與軒轅青陽戰場相見,不是高辛亡,就是軒轅死,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全力以赴。可是,他從不知道,原來青陽於他而言,就是青陽,也只是青陽。
從今後,極北之地,寒冷朔風中,再不會有人點好篝火,跳出來叫他喝酒。
從今後,千軍之前,再不會有人乘夜而至,為他血染白袍。
從今後,宴龍羞辱他時,再不會有人一聲不吭地跑到蟠桃宴上把宴龍暴打一頓。
從今後,父王貶滴他時,再不會有人放下一切,千里趕來,安靜地站在他身後,聽他亂彈一夜的琴。
從今後,歡喜快樂時,再不會有一個人能陪著他大笑。
從今後,寂寞悲傷時,再不會有一個人能陪著他一起喝酒。
從今後,天下之大,卻再沒有一個人能讓他想起時,覺得喉間有酒香,心頭有暖意,不管王座多冰冷,世人多敵對,這天下都有一個人與他肝膽相照·····
從今後,世間再無——青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