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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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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獙叫了一聲,提醒阿珩已經到達朝雲峰。

阿珩心如刀割,根本沒有勇氣走進朝雲殿,可是祝融和昌意同歸於盡的訊息很快就會傳遍大荒,阿珩不想讓別人告訴母親這個訊息。如果要說,那就讓她親口來告訴母親。

她抱著昌僕走進了朝雲殿,嫘祖正在教導顓頊誦書,聽到腳步聲,笑著抬頭,看到阿珩的樣子,神色驟變。

顓頊飛撲過來,「娘,我娘怎麼了?爹呢?爹爹怎麼沒回來?」

嫘祖對顓頊柔聲說:「你先出去玩,大人們有話要說。」

阿珩跪在母親面前,嘴唇哆哆嗦嗦,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這一刻,她終於體會到了大哥當年跪在母親面前的絕望和自責。

嫘祖臉色慘白,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溫和地說:「你先去洗漱換衣服,我來照顧昌僕。」

「娘―」

嫘祖揮了揮手,「收拾乾淨了慢慢說。」宮女過來扶著阿珩下去沐浴更衣。

阿珩匆匆洗漱完,急忙去看母親。昌僕已經換過了一套衣服,在榻上安睡。母親坐在榻旁,雙手捧著昌意的衣袍,一遍又一遍的仔細撫摸著。

阿珩輕輕走過去,跪在母親膝前。

嫘祖低聲問:「昌意是不是很英勇?沒有丟下自己計程車兵獨自逃生?」

阿珩嗓子乾澀,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的點了點頭。嫘祖微微而笑,「很好,像他的外公一樣!」

「娘!」阿珩抓著母親的手,「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吧!」

嫘祖摸著阿珩的頭,面容枯槁,神情憔悴,眼睛卻分外清亮,好似僅剩的力量都凝聚到了眼睛裡,「你在這裡看著昌僕,她性子剛烈,過剛易折,我去看看顓頊,我不想他從別人那裡聽到父親的死訊,他的父親死得很英勇,應該堂堂正正的告訴他。」

嫘祖仔細地把昌意的衣袍疊好,放在了昌僕的枕邊,蹣跚的走出屋子,走到桑林裡,牽住顓頊的手,「奶奶有話和你說。」

一老一少,在桑樹林中慢慢的走著。嫘祖步履蹣跚,腰背佝僂,可她依舊是所有孩子的精神依靠。

「昌意!」

昌僕剛一醒,就驚叫著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站在窗前看母親和顓頊的阿珩立即回身,「嫂子。」

昌僕看了看四周,發現她們已經身在朝雲殿,「昌意呢?昌意在哪裡?」

阿珩回答不出來,昌僕眼巴巴地盯著阿珩,似乎在哀求她給自己一點希望,阿珩覺得昌僕的視線如同尖刀,一下又一下刺在她心上,痛得她不能呼吸,可是她卻沒有辦法躲避,因為躲避會更痛。

「四哥、四哥」阿珩結結巴巴,語不成句。

昌僕看到枕頭旁的衣袍,眼中的光瞬間全滅了,她抓著阿珩的肩膀拼命地搖晃,厲聲怒吼:「你為什麼要獨自逃走?為什麼沒有救他?他是你四哥,你怎麼不救他」阿珩就如一片枯葉,被疾風吹得完全身不由己,再劇烈一點,就會粉碎在狂風中。

昌僕搖著搖著,身子一軟,突然趴在阿珩的肩頭,失聲痛哭:「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他們明明約定了夫妻一心,生死同擔,他為什麼要違背諾言,讓她獨生?

就在前一瞬,他還抱著她,親著她,讓她沉醉在最甜蜜的幸福中,現在卻屍骨無存,一切都煙消雲散。她不相信!昌意沒有死,絕對沒有死!

昌僕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慘嚎,撕心裂肺,猶如一隻悲鳴的野獸。阿珩再也無法剋制,眼淚如決堤的河水般湧出,可她不敢哭出聲,只能緊咬著唇,用盡全部力氣挺著背脊,不讓自己倒下。

昌僕哭得五內俱焚,悲怒攻心,暈厥了過去。

阿珩不敢放任自己的傷心,迅速擦乾了淚,照看著昌僕。

嫘祖牽著顓頊的手走進來,不過短短一會兒,顓頊竟好似突然長大了,小小的臉緊緊地繃著,眼中的淚珠滾來滾去,卻一直倔強的憋著,就是不肯哭,憋的臉色都發紅。

顓頊站在榻旁,去摸母親的臉,神情十分嚴肅。

嫘祖對阿珩吩咐:「你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講述一遍。」

阿珩遲疑地看著顓頊,嫘祖說:「他如今是我們家唯一的男丁,不管他能理解幾分,都讓他聽著吧!」

阿珩聽出了嫘祖的話外之意,臉色立變,「大哥、大哥還在。」

嫘祖淡淡的說:「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嗎?青陽是我生的,是我把他從小一點點養到大。珩兒,你會認不出你的女兒嗎?那是你心頭的肉,一顰一笑你都一清二楚。你和昌意竟然膽大包天,想出這樣瞞天過海的計策。」

阿珩急急解釋:「娘,我、我不是四哥,是我。」

「我明白你們的苦心,知道你們怕我難過,怕我撐不住,可你們太小看你們的母親了,軒轅國能有今天,也是你母親一手締造,如今雖然上不了戰場,不代表我已經老糊塗了。」

阿珩跪在嫘祖膝前,嫘祖對顓頊說:「你好好聽著,聽不懂的地方不要問,牢牢記住就行。」

阿珩開始講述,從她察覺事情有異,派烈陽送信回軒轅求救,向高辛借兵,被少昊拒絕,到祝融用自己做陣眼引爆火山全部講了一遍。

嫘祖一直默不作聲,昌僕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帳頂,聽著阿珩的講述。

昌僕突然問:「為什麼父王一直沒有派兵?如果我們的神族士兵再多一些,只要有一個精通陣法的神族大將佈陣,即使祝融用自身做陣眼,我們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阿珩說:「我能用性命擔保烈陽的可靠,這場戰役對軒轅至關重要,父王絕對不想輸,只要他接到訊息,肯定會全力阻止祝融,唯一的解釋就是父王沒有收到烈陽送的信。」

誰敢擷取送給黃帝的信?誰能有這個膽子,又能有這個能力?

阿珩想通的一瞬,悲怒攻心,嘶聲問:「前日夜裡父王是住在指月殿嗎?」

嫘祖身子晃了一晃,向後倒去,阿珩忙扶住她,「娘,娘!」

嫘祖緩了緩,對昌僕哭道:「我對不起你,是我姑息養奸。」

昌僕噙淚說道:「娘,您在說什麼?」

嫘祖老淚縱橫,「因為年輕時的大錯,我對彤魚氏一直心懷歉疚,卻沒想到一錯再錯!我早該看明白,有的錯既然犯了,寧可自己受天譴,也要一錯到底,我若當年心狠手辣的直接殺了彤魚氏和她的孩子,也不會有今日!」

昌僕忙掙扎下榻,跪在嫘祖面前,哭道:「娘,你若再責怪自己,昌意就是死了也不得心安。」

嫘祖摟著昌僕和阿珩,嘶聲痛苦,阿珩和昌僕也是淚若雨下。

顓頊安靜的坐在一旁,看到娘、姑姑、奶奶三個女人哀哀哭泣,似懂非懂,只是牢牢記著奶奶的叮嚀,努力的記住一切,奶奶說了,他如今是家裡唯一的男子漢了,必需要堅強。

一個宮女跌跌撞撞的跑進來,「王后,來了一大群人,他們都穿著哀服,帶著哀冠」

看來父王已經收到訊息,派人來稟告母后。阿珩說:「就說我們知道了,讓他們都回去吧。」

宮女緊張的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的說:「不,不行,黃帝也來了。」

一時間,屋子裡的人都沉默了。

嫘祖恨道:「讓他滾回去!就說我不想見他,今生今世都不想見!」

宮女驚駭的張著嘴,阿珩站了起來,扯扯宮女的衣袖,示意宮女跟她走,昌僕也追了出來,「我有話和父王說。」

阿珩和昌僕走進前殿,看黃帝全身縞素,神色哀慼,一見阿珩,立即問:「你母后如何?」

阿珩說:「母后身體不太舒服,正在臥榻靜養。」

黃帝提步就行,「我去看看她。」

阿珩伸手攔住了他,「父王,母后受不得刺激了。」

黃帝愣了一愣,「那那改日吧。」

黃帝對昌僕說:「神族的兩百士兵都陣亡了,奉珩兒之命提前撤離的四千若水戰士全部活下,我已經派人繼續搜尋,也許還能救出一些若水的戰士,你若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

昌僕眉目冷冽,剛要張口,阿珩搶先說道:「父王,我在三日前派烈陽送信回來,講明祝融意圖引爆火山,請您立即派神將救援,如今烈陽下落不明,不知父王可收到了信?」

黃帝心念電轉,立即明白了一切,氣得臉色發青,五官都幾乎扭曲,可漸漸的,他的神色恢復了正常,「這事我會派人去查。」

阿珩對黃帝徹底死心,黃帝肯定也會通過別的方式重重懲罰夷彭,可那不是阿珩想要的懲罰。

昌僕跪下,說道:「父王,雖然昌意已經屍骨無存,可我想求您為昌意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

黃帝說:「我本就是這個安排,還有其他要求嗎?」

昌僕搖搖頭。

黃帝道:「那我走了,你們若需要什麼,派人來直接和我說。」

躲在殿外的雲桑看到黃帝走了,才帶著朱萸走進前殿。她雖然嫁給了青陽,可在朝雲殿,仍是一個外人,所以她也一直深居簡出,凡事儘量迴避。

阿珩向她問安,昌僕木然的坐著,猶如一個泥偶,對外界的一切事情都渾然不覺。

雲桑十分心酸,她還記得幾百年前的那場婚禮,火紅的若木花下,昌僕潑辣刁鑽、古靈精怪,在她心中,昌意和昌僕是唯一讓她羨慕的夫婦,令她相信世間還有伉儷情深,可老天似乎太善妒,見不得圓滿,竟然讓他們生死相隔。

雲桑對阿珩說:「前幾日,我深夜睡不著,出外散心,看到軒轅山下有火光,就過去檢視了一下,正好看到夷彭領著幾個妖族圍攻一隻琅鳥,其中一個好似是狐族,說什麼要把琅鳥的鳳凰內丹取出,敬獻給狐王去療傷。我意識到是烈陽,就設法救了他,本想今日你回來時就告訴你,可我去找你時,隱隱聽到哭聲,似乎不太方便就回避了,沒想到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

阿珩忙對她行禮,感激的說:「多謝你,烈陽如今在哪裡?」

雲桑說:「在後土那裡。烈陽的傷勢非常重,我幫不了他,只能把他送到后土那裡。讓后土幫他療傷。」

剛才只顧著烈陽的安危,沒有細想,阿珩這會兒才發覺雲桑剛才說的話疑點很多,烈陽的功力比雲桑強,烈陽都對付不了的人,雲桑肯定應付不了,唯一的解釋就是當時后土在場,不是雲桑救了烈陽,而是后土救了烈陽。

雲桑冰雪聰明,看阿珩的神色,知道她已明白,索性坦然承認,「我知道瞞不過你,其實那天晚上我是出去見后土,因為聽說祝融要投降,我有點不信,就去找后土詢問戰況,可惜我們去的晚了,烈陽已經昏迷,不知道烈陽為何而來。」

去得早又能如何?雲桑雖然嫁給了青陽,可彼此都只是相互利用,即使知道了這個訊息,也不見得會傳遞給黃帝。阿珩甚至暗暗慶幸他們不知道,否則也許雲桑會設法通知祝融,那到時候只怕連四千士兵和昌僕都逃不掉。

阿珩想到此處,突然冷汗涔涔,她如今怎麼變成了這樣?雲桑和后土待她一直親厚,身為戰敗的異族,曾著得罪夷彭的風險救了烈陽,她卻如此多疑。可她能不多疑嗎?少昊對她和昌意何嘗不好呢?但不管再好,那都是私情,在大義之前,他們這些生於王室、長於王室的人都只能舍私情,全大義。

泥偶般的昌僕突然站起來,向外跑去,阿珩忙拉住她,「嫂子,你去哪裡?」

「你沒聽到昌意的簫聲嗎?你聽。」昌僕凝神聽了一會兒,著急起來,「怎麼沒有了?剛才明明聽到了。大嫂,阿珩,你們聽到了嗎?」

雲桑潸然淚下,阿珩心痛如絞,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寬解昌僕,也許只能寄希望於時間。

對有些人而言,時間會淡化一切,可對昌僕而言,也許時間只會一次又一次提醒她,昌意不在了!

就如炎帝在妻子的墓旁對阿珩所說,漫長的生命只是令痛苦更加漫長!

黃帝下令舉國為昌意服喪。

軒轅國如今國勢正強,大荒內各族各國都派了使者來弔喪,少昊作為昌意的姻親,雖不能親來,也派使者帶著王姬玖瑤來為舅舅服喪。

黃帝在軒轅城內為昌意舉行了盛大的葬禮,阿珩不想嫘祖白髮人送黑髮人,苦勸她留在了朝雲殿。

行完儀式,安葬時,昌僕要求只能軒轅族在場。

等把盛放著昌意使用過的器具的棺木放入墓穴,宗伯正要下令封閉墓穴,一直沉默的昌僕突然說:「等一等!」

眾人都驚詫的看向昌僕,昌僕凝視了一會兒昌意的棺材,回身對眾人哀聲說道:「今日我在這裡哀悼我的夫君昌意,在若水,還有六千多女人和我一樣,在哀悼痛哭她們的夫君。對我們若水族而言,勇敢的戰死沙場是一種榮耀!可我們不能接受被人陷害而死,那是對亡靈的褻瀆!對所有死者的不敬!親人的死亡就像活生生的掏出了我們的心,可被人陷害而死的死亡卻像是心被掏出後,又被浸泡到了毒汁裡!仇恨一日不除,我們的心就永遠都泡在毒汁裡!」

昌僕盯著夷彭,「軒轅夷彭,你可聽到了地下亡靈們憤怒的吼叫,若水女人們痛苦的哭泣?」

夷彭淡淡說:「我不知道四嫂在說什麼,請四嫂節哀順變,不要胡言亂語。」

黃帝對侍女下令:「王子妃傷痛攻心,神志不清,快扶她下去。」

侍女們想把昌僕強行帶走,一群若水大漢噌的一聲拔出大刀,擋在昌僕身周,殺氣凌然。

昌僕朗聲說道:「王姬發現了祝融在佈陣引火山爆發,派人送信給黃帝,請求他派神將去化解祝融的陣法,我和昌意一直苦苦拖著祝融,拖到了傍晚。只要援兵及時趕到,就肯定沒有今日的葬禮。可信件在中途被人擷取,擷取信件的人就是他——軒轅族的九王子!」昌僕指著夷彭,所有人都震驚的看向夷彭。

昌僕的視線慢慢掃過所有的軒轅族人,目光冷冽,面容肅穆,一瞬間黃帝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昌僕說道:「自從我父親跪在黃帝腳下,把最古老的若木花雙手捧給黃帝,選擇了歸順軒轅國時,我們就是軒轅的子民,也就是軒轅九王子的子民,可他卻為了一己私仇背叛了自己的子民。作為若水的族長,為了六千族民的亡靈,六千女人的哭泣,我不能原諒他,若原諒了他,我無顏回若水!作為昌意的妻子,他殺我夫婿,我更不能饒恕他!」說話聲中,昌僕突然拔出早已藏在袖中的匕首,飛身躍起,拼盡全力,刺向夷彭。少昊鑄造的神器真正發揮出了它可怕的威力,人器合一,氣勢如虹,無堅不摧。

夷彭早已習慣王族內隱藏在黑暗中的勾心鬥角,怎麼都沒想到昌僕竟然敢當眾殺他,踉踉蹌蹌的後退,匆匆忙忙的佈置結界,卻擋不住昌僕早有預謀、不顧生死的全力一擊。昌僕勢如破竹,所有的阻擋都被衝破。

夷彭眼前只有一道疾馳的彩光,距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絢爛,他怎麼躲都躲不開,虹光在他眼前爆開,飛向他的心口,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再無從躲避,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耳邊死一般的寂靜。

夷彭以為死亡會很痛苦,卻沒有感受到心臟被擊碎的疼痛。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心口,什麼都沒摸到。

在夷彭的感覺中十分漫長,可實際昌僕的兔起鶻落、閃電一擊,只是短短的一瞬。黃帝呵斥侍衛的聲音此時才傳來,夷彭睜開眼睛,還未來得及看清楚,一個身體軟軟的倒向他,他下意識的接住,是他的母親,胸口噴湧的鮮血浸透了他的雙手。

昌僕沒想到彤魚氏會飛撲上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她的擊殺,此時再想刺殺夷彭已經來不及,侍衛們已經團團把她包圍住。

以生命為代價綻放的鮮血之花色彩奪目,繽紛絢爛,可是夷彭眼中的世界驟然變成了只有黑白二色,淒冷絕望。

「娘,娘!」夷彭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抱著母親,用力去按傷口,想要堵住鮮血,卻只感受到母親迅速冰冷的身體。

母親已經氣絕,可她在微笑,利刃刺破心臟肯定很痛,但是她知道兒子沒有被傷害到,那麼即使再有百倍的碎心之痛她也甘之若釀。

「娘!」夷彭哀嚎,叫聲如狼。

有很多侍衛衝上來,似乎想幫他,可他憤怒的推開了他們。

滾開,都滾開!

黃帝走了過來,顫抖著雙手想抱起他的母親,他一掌打到黃帝的身上,「不許碰我娘!你也滾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薄倖男人不配碰我娘!」

就在幾天前,母親為了替他求情,還在卑微的對黃帝下跪哀哭。黃帝對母親怒吼,說什麼僅剩的舊情也已經被她的瘋狂和狠毒消磨乾淨,母親拖著黃帝的衣袍哀哀哭泣,他卻重重的踢開了母親,揚長而去。

夷彭抱著彤魚氏,又是大哭又是大叫,好似瘋了一樣,「娘,娘,你醒醒,你還沒看到朝雲殿的那個女人死,你不是說絕不會放過她的嗎?你睜開眼睛,我一定幫你殺了他們,把他們都殺了,一個都不留,我一定會替兩個哥哥報仇」

他抱著母親,跌跌撞撞的向山林深處跑去。

沒有人想到葬禮上竟然會發生如此鉅變,還牽涉到王室隱秘,嚇得紛紛跪下,連大氣都不敢出。

黃帝臉色鐵青的下令:「把所有若水人都拘禁起來,昌僕關入天牢,由秋官司寇親自審理,按照律令處置。」

昌僕對她的侍從們說:「丟掉兵器,不要反抗。」

她抱起顓頊,對他喃喃低語:「好孩子,娘很想能看著你長大,可娘不能,娘太想念你爹爹了,也許你會恨娘,可等你有一日碰到生死相許的心愛的女人就會明白了。」她取下鬢邊的若木花,把它放到顓頊的手裡,「等你碰到她,就把這個送給她,帶著她到我和你爹的墓前。」

顓頊似已感覺到不祥,放聲大哭,「娘,娘!」

昌僕緊緊摟著他,邊親邊說:「以後要聽姑姑的話,你姑姑會照顧你,娘就自私的去找你爹爹了。兒子,即使恨娘,你也一定要好好長大,成婚生子,生一大群孩子,你爹爹一定很開心」

阿珩知道黃帝絕對不會姑息昌僕當眾刺殺的行為,不僅僅是因為她殺死了軒轅國的王妃,更因為如果原諒一次,就等於在告訴所有人都可以目無法紀,隨意行刺。

如今之計,只能先遵令入獄,在試圖化解,看來昌僕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下令讓她的侍衛立即放下了兵器。

阿珩剛鬆了一口氣,卻看到昌僕抱著顓頊,喃喃低語,不知道在說什麼,姿勢十分留戀顓頊,眼睛卻是一直望著昌意的墓穴,邊笑邊哭,笑得幸福甜蜜,哭得悲傷哀絕。

阿珩全身打了一個寒顫,立即衝上前,「嫂子,千萬別做傻事!」焦急的伸出雙手,想要拉住她。

昌僕把顓頊放到阿珩手裡,「小妹,對不起你了,要你擔待起一切,幫我照顧顓頊。」

顓頊就在手邊,阿珩只能下意識的抱住孩子,昌僕冰涼的手指從她指間滑過,「你四哥要我告訴你,他不怪蚩尤了。」

阿珩一愣,電光火石間,昌僕反手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去拘捕昌僕的侍衛們失聲驚叫,不知所措的呆住了。

阿珩半張著嘴,喉嚨裡嗚嗚地響著,她用力把顓頊的頭按向自己懷裡,不讓顓頊看,身子簌簌狂抖,連著顓頊也在不停的抖動。

顓頊大叫「娘,娘」,猛地在阿珩的手上重重的咬了一口,趁機迅速的回頭,看到母親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身子搖搖晃晃的走向父親的墓穴。母親的裙衫都被鮮血染紅,顏色鮮亮,好似他在大伯和大伯母婚禮上看到的鮮紅嫁衣。

昌僕踩著淋漓的鮮血,一步又一步,終於走到了昌意的墓穴邊,她凝視著阿珩,慢慢的拔出了匕首,似乎想把匕首遞給阿珩,卻再沒有了力氣,手無力的垂下,匕首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只是微弱一聲,卻震得所有人都心驚肉跳。

阿珩淚如雨下,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嫂子,你放心去吧!告訴哥哥,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到顓頊!」

昌僕嫣然一笑,身子向下倒去,跌入了漆黑的墓穴。

顓頊撕心裂肺的哭叫:「娘,娘,不要丟下我!」驟然迸發的巨大力量竟然推開了阿珩。

他跌跌撞撞的跑向墓穴,「娘,爹,不要丟下我!」

非常詭異,也許是昌僕的靈力潰散引發了周圍環境的變化,墓穴居然開始自動合攏。

四周的土地迅速隆起,慢慢合攏,長成了一個倒扣的大碗,顓頊被阻擋在墓穴外面。

在墓穴之上,昌僕落下的斑斑血痕中,長出了無數不知名的花。一枝雙花,並蒂而生,彼此依偎,迎風而開,不一會兒,整個墳冢都被紅色的花覆蓋。風過處,千百朵花兒隨風而舞,竟好似能聽到隱隱約約的陣陣笑聲。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顓頊狠命捶打墳冢,哭叫著:「娘,娘,娘」

阿珩撿起浸滿了昌僕鮮血的匕首,直挺挺的跪倒在哥哥和嫂嫂的墓前,面色慘白,神情死寂,猶如一個沒有了魂靈的木偶。

黃帝靜坐在指月殿內,滿面憔悴疲憊,連著舉行三次葬禮,兒子、兒媳、妻子,即使堅強如他也經受不住。

也許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此刻他仍然在恍惚,彤魚真的離開了嗎?

從初相識的兩小無猜到後來的彼此猜疑,雖然她日日就在榻邊,可他卻覺得她日漸陌生,不再是那個躲在高粱地裡用梨子擲他的女孩。幾千年的愛恨糾纏,每一次他的容忍,只是因為他記著那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在荒草叢生的山頂,他從男孩變成了男人,她也從女孩變成了女人,她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也不知道是被山風吹得冷,還是緊張懼怕。他在她耳畔許諾:「我會蓋一座大大的屋子來迎娶你。」她呸一聲,「誰稀罕?前幾日去和我父親求親的蒙覃早就有了大大的屋子。」他笑指著天上的月亮說:「我蓋的屋子能看見最美麗的月亮,就像今夜一樣,我們可以日日像今晚一樣看月亮。」她臉埋在他懷裡偷偷地笑了,身子不再抖,含糊的嘟囔:「我才不要看月亮,我只想看一個指著月亮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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